第0307章 巫山古道
巫山的夜,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沈砚之骑在马背上,头顶是逼仄的峡谷,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将天光挤压成一条细长的灰线。火把的光芒在嶙峋的山岩上跳跃,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黑暗中潜行的幽灵。
尖兵连连长赵铁山从前方小跑回来,脸上挂着几道被荆棘划出的血痕,报告说前头五里有个名叫老鹰嘴的险隘,原本驻扎土匪,前些日子被夔州派兵清剿,如今空着,可以作为今晚宿营之地。沈砚之掏出怀表凑到火把下看了看,已是亥时三刻,部队连续行军六个时辰,的确需要休息了。
他传下命令:全队加速前进,在老鹰嘴宿营。士兵们疲惫的脚步忽然有了力气,火把的队伍在山道上蜿蜒成一条橘红色的长龙,鳞光闪烁,缓缓游入峡谷更深处。
老鹰嘴名副其实,一块巨岩从山体横空伸出,形如鹰喙,其下有一片天然凹陷的石洞,大小足可容纳数百人。尖兵已先到一步,在洞口燃起篝火。沈砚之进去后先安置了伤员。夔门一战留下的八十多名伤兵,能走路的都跟来了,躺在担架上的只有十七个重伤员,由卫生兵用骡马驮着。随队医官姓宋,三十出头,原是重庆教会医院的医生,护国军入川时带着药箱投了军。他替伤员换过药,走到洞口,看沈砚之正对着一封刚接到的军令出神。军令简短:曹锟已发觉护国军分兵意图,正从川南抽调一个旅回防鄂西,预计五天后抵达宜昌。
“五天。”鲁大彪的声音从篝火旁传来,透着几分焦虑,“翻山要四天,打三斗坪要一天。曹锟的援军要是提前到了,咱这五百来人够干啥的?”
沈砚之将信纸在火上烧了,看着纸灰飞入夜空,不紧不慢地说:“蔡将军交给咱们的任务是五天拿下三斗坪,曹锟的援军也是五天到。赶上了就硬碰硬打一仗,赶在援军前头就是咱们的造化。”
鲁大彪还要说话,忽见赵铁山押着一个人从洞外走来。那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裹一件破羊皮袄,腰间别着柴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赵铁山说这人在营地外围探头探脑,被哨兵逮住了。
沈砚之打量他一番,开口问:“老乡,你是做什么的?”
“回长官,小的是打猎的,就住山下村子里。”那人哈着腰,一口鄂西土话,“夜里听见动静,还当是土匪又来了,过来瞅瞅。”
“打猎的,夜里不睡觉,跑到这荒山野岭来?”
猎人搓着手说日子艰难,想趁夜打几只夜狐子换钱。沈砚之没再追问,却问了一句无关的话:“从这儿到三斗坪,走哪条路最近?”
猎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三斗坪?那得翻过神女峰,走野猪岭。不过那条路不好走,全是悬崖,骡马过不去。长官要去三斗坪,最好走官道,往南绕一百多里——”
话没说完,沈砚之手中匕首已抵在他喉间,声音冷得像巫山深秋的溪水:“你一个猎户,怎么知道我们要带骡马?怎么知道骡马过不去?”
洞中空气骤然凝固。猎人的脸色在火光中忽青忽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猛一咬牙。沈砚之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他的下颌,另一只手探进他嘴里,从舌根下抠出一颗蜡丸来。
鲁大彪和赵铁山同时站了起来。沈砚之将蜡丸在火上烤化,展开里面的纸条,就着火光读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纸条上的内容很简单:蔡锷分兵东进,右路约五百人翻巫山,目标三斗坪。
“这不是猎户。”沈砚之将纸条递给鲁大彪,“这是张敬尧的人。”
鲁大彪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刀已架在脖子上,暴喝道:“说!谁派你来的?张敬尧在三斗坪有多少人?”
那人见身份败露,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你们杀了我也没用。张将军早就知道你们要来。三斗坪已经增兵到两个营,六百人,轻重机枪六挺。你们这五百残兵去也是送死。识相的就退回夔州,兴许还能保命。”
沈砚之盯着他,忽然问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那人一愣,不知他为何问这个,半晌才说家里有老母和妻儿。沈砚之说:“我不杀探子,但也不能让你回去报信。”他转向赵铁山,“把他绑了,带上一起走。等打完三斗坪,放他回家。”
探子被押下去后,鲁大彪急了:“旅长,这人带着是个祸害!”沈砚之重新坐回篝火旁,淡淡道:“他也是奉命行事,跟咱们一样是中国人。杀一个探子容易,可杀了他,他妈谁来养?他儿子谁替他养?”
鲁大彪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跟着沈砚之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巫山,见过沈砚之在战场上杀伐决断毫不手软,也见过他对俘虏和百姓的宽容仁厚。这个人身上有种与这个乱世格格不入的东西,可正是这种东西,让鲁大彪和八百弟兄心甘情愿跟着他赴汤蹈火。
夜更深了。士兵们靠着石壁沉沉睡去,鼾声与峡谷的风声交织。沈砚之睡不着,靠在山洞口,望着远处群山的剪影。巫山十二峰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神女峰尤其高峻,峰顶云雾缭绕,宛如一位披着面纱的少女。
赵铁山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边,沉默半晌,忽然开口讲了一个故事。传说神女峰是瑶姬的化身,她是西王母的女儿,下凡助大禹治水,劈开巫山,引出长江。水治好了,她却化作了一座山峰,永远留在这里。
沈砚之听完,久久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小时候,家父给我讲过这个故事。他说,人这一辈子,总要为一件事化成石头。他选的是大海,所以他去了致远舰。我选的是这片土地,所以我还在走。你选的是什么?”
赵铁山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选的是跟着你。”赵铁山站起身,“我爹是被洋人打死的,在天津。那年我十四。后来我就当了兵,在清军里当,在北洋军里当,跟谁都无所谓,混口饭吃。直到在山海关遇见你。”他顿了顿,“你从来不把弟兄们当炮灰。”
他转身走进山洞,留下沈砚之一个人坐在洞口,面对无边夜色。
翌日拂晓,部队继续开拔。越往东走,山路越险。过了老鹰嘴,道路陡然抬升,从峡谷底部盘旋而上,直入云端。石阶久已失修,有的地方完全塌掉了,士兵们只能用刺刀和枪托在崖壁上凿出踏脚之处,一个一个地攀过去。骡马是最大的麻烦。那两门仿制山炮虽然比克虏伯轻,可连炮架带炮身,一门也有三百来斤。骡子走到半山腰就不肯动了,用鞭子抽也不走,只一个劲儿地打响鼻。工兵排长急得满头大汗,沈砚之下令卸下炮架,人扛肩挑。二十个士兵分成两组,轮流扛着炮身和炮架,在几乎垂直的山道上一步一步往上挪。有个扛炮身的士兵被山风一吹,脚下打滑,整个人连带着炮身就要往悬崖下坠。千钧一发之际,赵铁山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另一只手死死抠住崖壁,指甲都翻了上来,鲜血顺着石壁往下淌。众人七手八脚将人和炮身都拽了上来,那士兵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赵铁山用破布裹了裹手指,说声“没事,皮外伤”,扛起炮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日部队只走了二十里。天黑时,他们在野猪岭的一处山坳里宿营。沈砚之摊开地图,就着篝火的光估算距离。从野猪岭到三斗坪,还有五十里。如果明日能走三十里,后天拂晓就能发起攻击,比蔡锷规定的五天期限提前一天。提前一天,就多一分胜算。他正要收起地图,尖兵忽然来报:前方十里发现一队人马,约百余人,打着火把正向这边赶来。
鲁大彪一骨碌爬起来:“北洋军?”哨兵摇头,说不是北洋军,没有军装,像是地方团练。沈砚之命令全队进入战斗位置,自己带赵铁山和一个排迎了上去。
两拨人马在山道上相遇。对方的火把映出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有穿长衫的,有穿短褂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鸟铳、梭镖、鬼头刀,还有几个扛着打猎用的弓弩。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花白胡子,拄着一根竹杖,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
老者自报家门:“老朽姓谭,名文清,秭归人。身后这些都是附近几个村子的乡勇和猎户。前日听说护国军打到了夔州,老朽便召集乡亲,想投军效力。”他指了指身后的年轻人,“这是犬子谭振武,在宜昌读过几年洋学堂,会说些洋话。”
谭振武上前一步,鞠了一躬:“沈旅长,我们在秭归就听说过您的威名。叙永突围,夔门夺炮台,以少胜多,护国军里没有比您更能打的了。”小伙子说话时眼睛发亮,是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的明亮。
沈砚之问他们有多少人。谭文清说一百二十三人,都是附近几个村子自愿来的。他叹口气,说起秭归百姓这几年的苦处——袁世凯称帝,捐税翻了三倍,交不出粮的就被抓去当兵,自己的长子就是这么被张敬尧的部队抓走的,至今下落不明。
“老朽今年五十有六,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样坏的世道。”谭文清的声音颤抖着,“听说护国军讨袁,老朽心想,这把老骨头若是能帮上一点忙,也算没白活。”
沈砚之沉默片刻,缓缓道:“谭老先生,当兵打仗是要死人的。这山道你们也走了不短的路,应该知道有多苦。”
谭文清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群面黄肌瘦的乡勇猎户,朗声道:“老朽跟乡亲们都说清楚了。他们不怕死,只怕子子孙孙都活在这洪宪皇帝的天下。”
那些乡勇们纷纷应和,声音虽不整齐,却透着一股山野草民最朴素的坚决。
沈砚之看着这群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百姓不是兵,他们只是活不下去了才拿起武器。这样的人,他在山海关见过,在直隶见过,在川南见过。这片土地上从不缺愿意赴死的人,缺的只是一个值得赴死的方向。他立正,向谭文清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护国军第一军第三梯团右路司令沈砚之,欢迎秭归义勇队加入。所有队员编入预备队,随主力行动。谭老先生,请您担任预备队队长。”
谭文清愣住了。他原以为沈砚之会嫌他们碍手碍脚,让他们在后面运粮食抬伤员,没想到竟直接编入了战斗序列。老头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抱拳弯腰,深深一揖。
一百二十三名秭归义勇就此汇入了右路军的铁流。部队在野猪岭休整半夜,翌日寅时便拔营出发。
第三日的山路比前两日更加险恶。从野猪岭往东,道路进入巫山最核心的崇山峻岭,许多地方根本没有路,全凭尖兵连用柴刀在密不透风的竹丛和灌木中劈出一条通道。沈砚之让谭文清带来的猎户做向导,这些猎户常年穿行于巫山之中,对每一条羊肠小径都烂熟于心。有个姓刘的老猎户告诉沈砚之,他知道一条采药人走的密道,可以绕过三斗坪正面的哨卡,直接插到集镇背后。沈砚之大喜,让老猎户引路,部队在原始森林中穿行了一整天,日暮时分终于走出了最险峻的路段。
站在最后一道山脊上,沈砚之举起望远镜。暮色苍茫中,三斗坪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那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小镇,背靠巫山余脉,面向长江的一条支流。镇子不大,约莫三五百户人家,但地势极其险要——它恰好卡在巫山与江汉平原交界处的交通要道上。从三斗坪往东,地势陡然开阔,再无险可守。换句话说,拿下三斗坪,就意味着打开了通往宜昌的最后一道大门。
望远镜中,三斗坪戒备森严。镇子四周修筑了简易工事,沙袋垒成的机枪掩体分布在几个关键的街口。探子没有说谎,这里的守军确实得到了增援。
鲁大彪趴在他身边,低声说:“看样子真有五六百人。”
沈砚之没吭声,继续观察。他的目光巡过每一处工事,每一个哨位,每一盏灯火。半晌,他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军官们说:“正面强攻不行。咱们只有八百人,其中还有一百多没打过仗的乡勇。守军据险而守,又有工事依托,强攻就是拿人命填。”
赵铁山问:“那怎么办?”
沈砚之没有立即回答。他重新举起望远镜,注视着镇子后面那面陡峭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矮松,坡底连着镇子后街,几乎没有设防。他的计划在那一瞬间成型——明日拂晓,鲁大彪带一个连在正面佯攻,吸引守军注意;赵铁山带尖兵连绕到镇后,从山坡上俯冲而下,直捣守军指挥部;他自己带主力,趁守军混乱之际,从侧面攻入。
然而这个计划有个致命的缺陷:绕到镇后需要翻过一道断崖,那是连猎户都不愿走的路。
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部队。士兵们经过三天的翻山越岭,已是筋疲力尽,许多人脚上的鞋早就磨烂了,用破布裹着,渗出血来。可没有一个人掉队。他问赵铁山能不能做到,赵铁山只说了两个字:“能。”
沈砚之抬起手腕看表,合上表盖,开始下令:“全队就地休整。明日寅时,发起总攻。”
夜色笼罩了群山,八百人隐伏在黑暗中,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黎明。而远处的三斗坪,守军浑然不觉。镇子里灯火点点,隐约有唱小曲的声音随风飘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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