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4章 残垒旗扬策叛兵
民国五年,二月十八。
川南的阴雨终于歇了,天光破云,洒在纳溪城外的焦土战场上,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把遍地尸骸、血泥战壕、断枪残旗,照得清清楚楚,满目苍凉。
昨夜那场绝境血战,早已耗尽了护国军最后一丝气力。
战壕坍塌大半,泥泞里嵌着弹壳、碎布、断裂的刺刀,还有来不及抬下的将士遗体,一排排整齐摆放,覆着破旧的军毯,面容平静,却再也睁不开眼。空气中弥漫的硝烟、血腥、腐臭交织,刺鼻难闻,却没有一个人皱眉,所有人都沉默着,收拾战场,救治伤员,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沉甸甸的悲痛与疲惫。
沈砚之是在正午时分醒来的。
他躺在临时搭建的军医棚里,身下是铺着干草的木板,肩头盖着一件沾满血污的旧军毯,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草药的苦涩味弥漫在鼻尖,左臂依旧麻木刺痛,浑身筋骨如同散架一般,稍一动弹,便牵扯得伤口崩裂,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砚之,你可算醒了!”
身旁立刻传来急切的声音,程振邦快步走到床边,满脸担忧,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始终守在他身边,“你都昏死一天一夜了,可把我吓坏了。军医说你失血过多,伤口感染,还引发了高热,能醒过来,真是万幸。”
沈砚之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喉咙干涩得冒火,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微转动眼珠,看向程振邦。
他记得昨夜的一切。
记得弹尽粮绝的绝境,记得白刃肉搏的惨烈,记得袍泽一个个倒在他身边,记得北洋军潮水般的冲锋,记得自己力竭倒地,意识消散前,最后看见的,是程振邦率骑兵驰援的旗帜,是“程”字大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是程振邦,在最后时刻,救了他,救了整个纳溪阵地。
“水……”
沈砚之喉咙滚动,挤出一个沙哑干涩的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程振邦连忙拿起水囊,小心翼翼扶起他,将水囊凑到他唇边,慢慢喂他喝下温水。
甘甜的清水滑过干涩的喉咙,稍稍缓解了灼痛,沈砚之的意识,也渐渐清晰起来。
他靠在简陋的木板上,喘了几口粗气,目光扫过简陋的军医棚。
棚子里挤满了伤员,**声、咳嗽声不绝于耳,军医和看护兵忙得脚不沾地,草药早已告罄,只能用干净布条草草包扎,不少伤员伤口发炎化脓,高烧不退,却没有足够的药物医治,只能咬牙硬扛,看着令人揪心。
护国军本就补给匮乏,经此一役,更是伤兵满营,粮草、弹药、药品,样样见底,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阵地……怎么样了?”
沈砚之握紧程振邦的手,声音依旧沙哑,却满是急切,第一时间问的,不是自己的伤势,而是阵地安危,是全军战况。
“放心,阵地守住了。”程振邦点头,声音沉重,却带着一丝欣慰,“北洋军被我们击溃,死伤数千人,张敬尧率残部退守兰田坝,紧闭城门,不敢再出战,暂时没有反扑的迹象。”
“昨夜你昏死过去后,我整顿队伍,加固防线,收拢残部,咱们的人,还剩不到四百人……”
说到此处,程振邦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他带来的驰援骑兵,加上沈砚之原本的队伍,战前尚有千余人,一场血战下来,折损大半,只剩四百残兵,多少铁血袍泽,永远埋骨在了这片纳溪焦土之上。
沈砚之闭上眼,心头剧痛,眼眶微微泛红。
那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是心怀共和、舍生忘死的志士,昨日还与他并肩作战,今日却已是阴阳两隔,埋骨他乡。
从山海关起义至今,他见惯了生死,历经了无数战火别离,可每一次看着袍泽战死,依旧痛彻心扉。
他们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数字,是一个个鲜活的人,是父母的儿子,是妻儿的依靠,是心怀家国、义无反顾的英雄。
“弟兄们的遗体,好好收敛,就地安葬,立上木牌,等共和大胜之日,我一定亲自接他们魂归故里。”沈砚之声音低沉,字字郑重,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敬意。
“已经安排下去了。”程振邦点头,“所有阵亡弟兄,全部入土为安,我让人刻了木牌,记下姓名籍贯,绝不会让他们做无名孤魂。”
沈砚之微微颔首,心中稍安,又开口问道:“蔡总司令那边,可有消息?我军整体战况如何?”
他最牵挂的,还是整个护国战争的大局。
纳溪只是川南一隅,他守住这一处阵地,不过是局部小胜,倘若整个护国军战局溃败,那这一场血战,依旧毫无意义。
程振邦神色一正,收敛悲痛,沉声汇报:“总司令那边,天亮前传来了急电,广西陆荣廷将军,已于昨日宣布独立,起兵讨袁,响应护国!”
“什么?!”
沈砚之猛地一惊,瞬间忘了身上的伤痛,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眼底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广西独立了?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程振邦重重点头,满脸振奋,“急电确凿,陆荣廷将军顺应民心,起兵反袁,广西全境光复,彻底切断了袁世凯滇桂围剿的后路,袁军腹背受敌,大势已去!”
沈砚之浑身一颤,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眼眶瞬间湿润。
苍天有眼!共和有望!
广西独立,堪称护国战争的转折点。
此前护国军孤军奋战,仅靠云南一省之力,对抗整个北洋政权,兵微将寡,补给断绝,处处受制,苦苦支撑,早已到了绝境。
而广西一省独立,如同一声惊雷,响彻全国,彻底打破了僵局。
西南各省人心大振,反袁浪潮势不可挡,贵州早已响应,广西紧随其后,湖南、广东、浙江各省,纷纷蠢蠢欲动,复辟逆流,瞬间土崩瓦解。
袁世凯妄图依靠北洋重兵,镇压护国起义,复辟帝制的美梦,彻底破碎!
“好!好!好!”
沈砚之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浑身发抖,连日来的疲惫、伤痛、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心中只剩下满腔热血与希望。
无数袍泽的鲜血没有白流,无数志士的坚守没有白费,共和大义,终将战胜复辟逆流,民主共和的旗帜,必将插遍神州大地!
“还有,”程振邦继续说道,语气越发振奋,“总司令得知我们守住纳溪,击溃北洋军主力,大喜过望,特意发来嘉奖令,盛赞你率部死战,居功至伟,命你好生养伤,整顿队伍,等候总攻命令。”
“全国各省义士,纷纷通电声讨袁世凯,复辟帝制,早已天怒人怨,袁世凯众叛亲离,败亡之日,近在眼前!”
沈砚之缓缓躺下,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不怕苦战,不怕牺牲,怕的是看不到希望,怕的是共和大业覆灭,怕的是天下百姓重回封建奴役的黑暗之中。
如今,曙光在前,大局已定,纵是粉身碎骨,也值得了。
“对了,你此次率部驰援,为何来得如此及时?”沈砚之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心中满是疑惑。
川南战局封闭,消息不通,程振邦远在南方,如何能精准得知他身陷绝境,星夜驰援,分毫不差?
程振邦闻言,微微一笑,开口解释:“我自南方起兵后,一直关注川南战况,得知你加入护国军,血战纳溪,便日夜兼程,率兵北上。”
“昨日抵达川南边境,抓获几名北洋军散兵,得知张敬尧调集重兵,对你部发起总攻,阵地岌岌可危,便当即率骑兵,轻装疾进,连夜奔袭百余里,总算赶上了。”
“说来也巧,若是再晚半个时辰,后果不堪设想。”
沈砚之心中了然,望着程振邦,满是感激。
患难见真情,乱世知人心。
自山海关相识,他们一同起义,一同转战南北,一同历经共和、窃国、流亡,数次生死别离,却始终初心不改,肝胆相照。
若不是程振邦及时驰援,昨夜他与麾下四百将士,早已全军覆没,纳溪阵地失守,护国大局,也将受到重创。
这份恩情,此生不忘。
“振邦,多谢。”
沈砚之郑重开口,简简单单两个字,道尽千言万语。
“你我兄弟,何须言谢。”程振邦摆手,爽朗一笑,“当年山海关,你我歃血为盟,誓言共赴国难,守护共和,如今正是践行誓言之时,我救你,救阵地,都是分内之事。”
沈砚之点头,不再多言,兄弟情深,无需客套,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沉默片刻,强撑着伤痛,再次开口,眼神变得锐利坚定:“我不能在这里休养,立刻扶我起来,去阵地。”
“不行!”程振邦当即拒绝,语气坚决,“你伤势极重,高热刚退,必须卧床休养,阵地有我把守,万无一失,你安心养伤便是。”
“此刻不是休养的时候。”沈砚之摇头,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广西独立,我军大胜,正是扭转战局的关键时刻,张敬尧退守兰田坝,麾下北洋军,早已人心惶惶,军心动摇,这是天赐良机,绝不能错过。”
程振邦一愣:“你的意思是?”
“策反。”
沈砚之吐出两个字,目光锐利,字字清晰:“北洋军本就不愿为袁世凯的帝制野心卖命,此前连战连败,又听闻广西独立,全国反袁,早已军心涣散,毫无斗志。”
“张敬尧残暴嗜杀,克扣军饷,虐待士卒,麾下将士,早已怨声载道,苦不堪言。此时若是派人入阵,晓以大义,陈说利害,必能策反其部,兵不血刃,瓦解兰田坝防线!”
程振邦闻言,眼前一亮,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此计,堪称绝妙。
如今护国军兵微将寡,伤员满营,粮草弹药耗尽,无力再发起强攻,若是能策反敌军,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兰田坝,既能避免无谓伤亡,又能彻底击溃川南北洋军主力,奠定护国胜局。
可此计,风险极大。
兰田坝敌军重兵驻守,张敬尧刚愎自用,残暴多疑,此时派人入阵,如同羊入虎口,一旦事情败露,使者必死无疑。
“计策虽好,可太过凶险。”程振邦眉头紧锁,面露难色,“谁能担当此任,深入敌营,策反敌军?稍有不慎,便是身死名裂,还会打草惊蛇,适得其反。”
“我亲自去。”
沈砚之脱口而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行!绝对不行!”程振邦大惊失色,连连摇头,厉声反对,“你身为主将,身负重任,又身负重伤,怎能亲身犯险?若是你有半点闪失,这支队伍怎么办?护国大局怎么办?我绝不同意!”
“唯有我去,最合适。”沈砚之目光坚定,看着程振邦,沉声说道,“我率部与他们血战数日,虽为敌军,却也算得上是对手相惜,我的身份,我的话语,更有分量。”
“张敬尧虽残暴,但其麾下将领,不少都是北洋旧部,并非死心塌地效忠帝制,我与其中部分将领,早年在陆军部时有过交集,尚有几分情面。”
“再者,如今我军大胜,广西独立,大势所趋,我亲赴敌营,晓以共和大义,陈说复辟败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策反成功率,十有八九。”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程振邦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他一旦做出决定,便绝不会更改,心中又急又忧,却又无可奈何。
他深知沈砚之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执拗,为了共和大业,为了减少将士伤亡,纵使刀山火海,也敢一往无前。
“你伤势如此严重,如何能起身?”程振邦依旧不肯妥协,“军医说你至少要卧床休养十日,才能下床行动,此刻强行起身,伤口崩裂,性命堪忧!”
“战事不等人,大势不等人,顾不得许多了。”沈砚之咬着牙,强撑着伤口的剧痛,在程振邦的搀扶下,缓缓坐起身。
起身的瞬间,左臂伤口剧烈疼痛,冷汗瞬间浸湿衣衫,他脸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却死死咬牙,一声不吭,硬生生扛了下来。
他披上一件干净的军大衣,遮住满身伤痕,整理好衣衫,虽然面色苍白,身形虚弱,却依旧身姿挺拔,眼神锐利,自带一股铁血将领的威严气度。
“备马,我即刻前往兰田坝。”沈砚之沉声下令,不容反驳。
程振邦看着他强忍伤痛的模样,心中既敬佩又心疼,最终只能长叹一声,妥协点头:“好,我陪你一同前往,亲率骑兵,在阵外接应,若是有半点意外,我便是拼尽全力,也定要把你带回来。”
“不必。”沈砚之摇头,“你率部留守阵地,严防敌军反扑,我只带一名传令兵,轻装前往,人多反而引人怀疑,误了大事。”
程振邦知道轻重缓急,不再坚持,当即点头:“好,我在阵地死守,等你回来。你千万保重,凡事量力而行,不可逞强,若是事不可为,立刻退回,切勿贪恋,保住性命最重要。”
“我明白。”
沈砚之点头,接过传令兵递来的佩剑,拄着剑身,强撑着身体,一步步走出军医棚。
阳光洒在他身上,映照出他单薄却挺拔的身影,阵地上的护国军将士,见他带病起身,纷纷停下手中动作,肃然起立,眼中满是敬佩与动容。
“沈支队!”
“沈将军!”
将士们齐声呼喊,声音哽咽,满是敬重。
他们都知道,这位沈将军,身负重伤,昏死一夜,刚一醒来,不顾自身安危,就要亲赴敌营,为全军谋生机,为共和争大义。
有如此主将,是全军之幸,是国家之幸。
沈砚之看着麾下将士,微微颔首,声音沉稳,传遍全场:“弟兄们,我此去兰田坝,策反袁军,不日便归。在此期间,严守阵地,整肃军纪,等候总攻命令,共和大胜,指日可待!”
“谨遵将令!”
“愿随将军,死战不退!”
全场将士齐声高呼,声音震天动地,士气高涨,一扫此前的悲痛与疲惫。
沈砚之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接过传令兵递来的护国军小旗,单骑绝尘,朝着兰田坝敌军阵地,疾驰而去。
风吹起他的军大衣,身影坚毅,一往无前。
他此去,不是赴死,是为共和请命,为天下苍生请命,为瓦解复辟逆流,做最后一搏。
兰田坝阵地,碉堡林立,戒备森严,北洋军哨兵林立,如临大敌。
沈砚之单骑抵达阵地外,勒马驻足,高举护国军旗,朗声高呼:“护国军沈砚之,求见张敬尧将军麾下,李、王两位统领!”
声音清朗,穿透阵地,传遍敌军大营。
敌军哨兵大惊,立刻举枪瞄准,乱作一团,匆忙上报。
片刻之后,阵地大门打开,数十名北洋军士兵持枪涌出,将沈砚之团团围住,枪口死死对准他,眼神戒备。
沈砚之端坐马上,神色平静,毫无惧色,一身铁血气度,震慑全场。
他知道,从他踏入兰田坝的这一刻起,一步天堂,一步地狱,成败生死,在此一举。
残垒旗扬,孤身赴险,只为共和不灭,只为天下安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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