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徒劳
矿道里的空气是凝滞的。
里面的感觉阴冷且潮湿,时不时还裹挟着一股死水发酵的臭味。
这些感觉像是有实质的冰针,顺着人的毛孔直往骨头缝里扎。
所谓的逃生通道,自打被当做最后的退路起,就从来没有朝着舒适两字去改造。
按理说以杜江河与曹禀积累下的财力,别说把这里拓宽铺平,就是给里面装上换气扇和防爆灯,也是九牛一毛的事。
但他们谁都没敢动这个心思。
大规模的施工动静根本瞒不住人。
一旦招了别人的眼,这地方的隐蔽性就成了个笑话。
对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黑钱的人来说,牺牲一点肉体上的舒适度,简直是太划算的买卖了。
别忘了,这里最初可是一个五十年代废弃的老矿坑。
下过老矿道的人都清楚,那里的空间是极其狭小且反人类的。
当年挖矿的人只求能把矿石运出去,根本没考虑过人体工学。
矿道里稍微能让人站直身体的地方寥寥无几。
绝大多数路段,人只能像虾米一样弯着腰往前走。
遇到塌方后重新支撑的窄口,甚至得手脚并用地趴在烂泥里匍匐前进。
曹禀今年已经五十四岁了,易巧云也不年轻。
两人平时在金渡村住着洋楼,身体早就不复当年在厂里干苦力时的硬朗。
在这条不见天日的肠道里跑了不知道多久,曹禀只觉得自己的肩颈和后腰马上就要爆炸了。
这简直是一种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黑暗中,手电筒微弱的光晕在岩壁上晃动。
曹禀喘着粗气,胸腔里像拉着个破风箱,呼哧呼哧作响。
“老曹……”
跟在身后的易巧云终于忍不住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到底还有多久能出去?”
曹禀停下脚步,扶着冰冷的岩壁喘了两口大气,回头看了一眼妻子。
他并没有因为对妻子的不满而恼怒,因为就连他自己都快坚持不下去了。
他回过头用手电光扫过,易巧云脸上此刻糊满了黑泥,身上在逼仄的矿道里蹭得全是脏污。
“快了。”
曹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一些,这也是在给自己打气。“再坚持坚持,出去的钱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只要出了这座山,咱们换个身份下半辈子照样过。”
他看着易巧云依然绝望的眼神,又补了一句:“前面没记错的话,有一个当年留下的补给点。”
“我和老杜在那边藏了一些肉罐头和压缩饼干。”
咱们到那儿歇口气,吃点东西补充一下 体力。”
“但是现在咱们得加快点速度了。”
曹禀收回目光,用手背抹了一把流进眼睛里的汗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老杜在上面还能坚持多久。”
“说不定现在警察已经知道这条矿道的存在了。咱们得多抢一点时间。”
易巧云听完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嗯。”
她咬紧了牙关,跟着曹禀的脚步继续在烂泥和碎石中往前挪动。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里,两人只能把那点微弱的希望全部寄托在重见天日的出口上。
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对这对曾经风光无限的毒枭夫妇而言,都如同身处无间地狱。
不过,在极度的恐惧中,曹禀的心底其实还残存着那么一丝微弱的侥幸心理。
这条矿道并不是一条单向的直线。
里面是当年盲目开采留下的产物,岔路极多,呈现出纵横交错的格局,活像一个巨大的地下迷宫。
有的岔路走进去就是死胡同,有的则通向深不见底的废弃竖井。
曹禀觉得,倘若不是极其熟悉这里地形的人,外人是很难精准找到正确路线的。
甚至有可能还没追上他们,就自己迷失在某个岔路里活活饿死了。
但他很不幸。
他引以为傲的迷宫,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显得有些可笑。
因为此刻站在他们那栋小洋楼里的,正是准备抽丝剥茧的江源。
-----
金渡村,曹禀家。
自从杜江河投降后,这里已经被警方控制起来了。
与矿道那种令人窒息的阴暗不同,曹禀家的洋楼此刻灯火通明,比平时过年过节还要热闹。
几个高瓦数的警用勘察灯将屋照的纤毫毕现。
江源站在客厅中央,冷冷的目光扫视着周遭的一切。
从屋内留下的蛛丝马迹来看,这是一场极其仓促的逃亡。
其一是家里的家具摆放还算整齐,但卧室和书房的抽屉却被粗暴拉开,里面的杂物散落一地。
其二是电视柜上还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残茶,从茶杯边缘还可以看到水渍。
对于一个痕检来说,这足以说明屋子的主人走的很急,供其逃亡的时间窗口期极短。
短到几乎没有带走任何生活气息的物品。
江源戴着手套,走到书房的写字台前。
对于痕检而言,最容易留下痕迹的空间一个是书房,一个是卧室。
如果要想走生物检材的话,那卫生间是最为合适的存在。
书房和卧室是高频生活区,留下的指纹和足迹是最多的。
而卫生间的牙刷上可以提取到DNA,毛发什么的残留也比较多。
警方如果想要提取DNA,卫生间是最理想的选择。
江源拉开写字台抽屉,发现抽屉里还有两张被遗弃的身份证。
这个年代老百姓出门没有身份证是万万不行的,某些南方地区甚至没有暂住证都不行。
但现在,这两张身份证就像是没用的废塑料一样,被随意的扔在抽屉角落。
要么是身份证对于两人来说已经没用了,带着反而是个证明身份的累赘。
要么是走的太仓促,光想着怎么逃命,而忽略了这里的存在。
不管怎么说,这两张身份证对于警方来说都是最重要的线索。
江源拿着证件,对着勘察灯的强光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男人面相有些干瘪,但总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
女人烫着时髦的卷发,看样子比较爱美。
江源转过身,将身份证递给李建军。
“这曹禀和易巧云连身份证都没带走。”
“他们这种人身份很多,估计早就准备好了新身份,准备去新的地方迎接新生活了。”李建军将身份证递给身后一名刑警。
“马上把这两人的身份证送给徐学武组长,让外围卡点和搜山人员挨个对脸。”
刑警接过证件,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门。
江源看着李建军,语气平静的问道:“李队,控制的嫌疑人里有这两张脸吗?”
李建军摇了摇头:“没有。”
“抓进去的那些人里,我都见过,没有这两张脸。”
“那应该是没和其他人走一条路,这两人应该是有自己的逃生路线。”
江源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杜江河留在村里拖延时间,让其他老员工走大路吸引注意。”
“这两人真是精明啊。”
面对这近乎明牌的逃亡,李建军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跑?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李建军伸手拍了拍自己大腿外侧的枪套,“这大山早就被武警和咱们的人围成了铁桶。
“再说了,这家里这么多生活物品,随便找两件衣服让狗闻闻味就能追过去。”
他指了指门外。
院子里,汪泉正牵着两条通体黑亮的警犬。
大黑和二黑正低着头,硕 大的鼻翼贴着地面快速抽 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我把大黑和二黑这两位祖宗都带过来了。”
李建军的语气里透着十足的底气,“只要这屋里有味儿,他们就算钻进地底下这俩狗也能把他们刨出来。”
江源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两头猛兽,一直紧绷的后背稍微放松了一些。
在缺乏天眼监控的刑侦环境下,面对复杂的山林地形,一头优秀的警犬往往比一个连的警力还要管用。
“既然狗已经开始干活了,那我这边的活儿也得供上。”
有了明确的分工,江源也明确了自己的目标。
这栋洋房处处都是曹禀和易巧云的指纹,对江源来说完全是新手村难度。
他转身走向书房的红木书桌,顺手拉开了现场勘察箱。
“我先把指纹提取出来。”
有了明确的目标,江源刷指纹的动作都刷出了韵律感。
盲目撒粉也是可以的,但江源不想把活干的这么糙。
他拿出手电筒,用测光贴着桌面、门把手、衣柜边缘这些地方,一寸一寸的扫视。
“从目前来看,这房子平时应该只有易巧云和曹禀居住。”
江源一边用细软的羊毛刷蘸取粉末,一边头也不回的和李建军交流现场的逻辑。
“他们走的很匆忙,很多东西都没带走,甚至很多衣服都没带,应该是准备轻装上阵了。”
“在这种逃亡的高压心理状态下,人的本能就只有了逃命,就连智商都会断崖式下降。”
毛刷若即若离的扫过一个玻璃杯表面,黑色的磁性粉瞬间在杯壁上吸附。
几秒钟的功夫,一枚完整清晰的指纹就如同魔术显现出来。
江源撕下一截透明胶带,平整的贴在了玻璃杯的杯壁。
随后他用指腹轻轻刮压,排出里面的空气。
这一套操作其实和天桥下贴膜没什么两样。
“当时的曹禀和易巧云,肯定不会想着把屋子里的指纹都擦干净再走。”
就算他们脑子里偶尔闪过这个反侦察的念头,当时留给他们的时间也不会允许他们这么做。
江源揭起胶带,将刚刚提取出来的指纹贴在一张白色底衬纸上。
旁边还用签字笔标注了提取的位置。
跑?
在绝对的技术和天罗地网面前,所有的侥幸不过是死前多喘几口气的徒劳罢了。
(https://www.shubada.com/121611/38299533.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