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棋差一着
早茶过后，一大家子人走的走，来的来，借着年节这么好的由头求大家长帮忙的也屡见不鲜。
不过短短两三个小时，柳城垣的书房也不数不清进进出出了多少人，甚至一年都碰不到一次的远房小辈也都凭着今天在他这儿混了个脸熟。
柳城垣被烦腻了，吩咐管家挡了后来那些不重要的人，自己躲着享会儿清净。
厨房里的佣人走动个不停，忙着端送食物，被尝过的各式小吃点心也堆放在各个餐桌小椅上，虽看上去有些凌乱，倒也符合现下的热闹。
柳西京没什么胃口，在抿了一勺银耳莲子羹后便放下了。
昨晚和温煜景玩闹得太久，导致今天早上她都没什么精神，总觉得刚睡下就被人叫了起来。
在不知打了第几个哈欠后，柳西京终于熬不住了，打算先回房间补个眠，这才刚起身，被正面走来的吴姨碰了个正着。
柳城垣要见她。
柳西京一如来时那副冷淡的模样，在打过招呼后便静静站在软塌前等待回话。
这间书房就像是一道禁制，分割了她的两段人生。
从进门的那刻起，她的态度就算不得端正，反而有些散漫，柳家应该遵循的礼数她一概没有。
柳城垣全然当做没看见，旁若无人的坐在一侧饮茶，盯着手边小桌上的一盘棋若有所思。
“坐。”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
许久过后，猜着身边的人大概是站不住了，柳城垣才慢悠悠的发话。
正当柳西京想跨走过去坐下时才发现自己的腿早已发麻，差点膝盖一软的冲跪下。
好在离座位不远，只消一步就能够到桌边。
她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无异，艰难的借着手臂上的力气挪了几步，才落下座。
到底还是个孩子。
柳城垣轻笑，随后将话题带到眼前的这盘棋上。
“这棋局是西乔留下的，你看看能不能破。”
柳西乔是柳西京的堂姐，靠着嘴甜爱闹腾，在家里最为得宠。
她记得小时候两人也一起玩过，只是后来见面少了便没了交集。
她盯着棋盘思索了一阵，最终拈起一颗黑子落在了一处。
这棋，瞬间又活了。
柳城垣似是赞赏般的点点头，随手执起白子开始了一场围追堵截。
一番厮杀后，柳西京毫无悬念的落败了。
“下得很漂亮。”
柳城垣丝毫不吝啬褒奖。
他这个孙女从小就异于同龄的孩子，性格虽冷淡，但藏不住好强。
这盘棋从开局起，黑子的走势就毫无章法，才几番交手，柳西乔便没了耐心，见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她便开始习惯性的耍起赖来，柳城垣疼惜孙女，也就无原则的罢了手。
留着这盘棋也是巧合。
世事无常，柳城垣感慨，与柳西京再次下棋居然是多年后的今天，久违的平和，几乎让人忘记了当年那场荒唐的闹剧。
“棋差一着。”
柳西京淡淡回应。
“输棋没什么。怎么走不但看技艺，还有心境。有时候一步错步步错，往远了看，或许能得到另一种赢面。”
虽是在说棋，可柳西京怎么会听出不他话里有话。
她笑的不真切，与新年该有的热闹和乐不甚违和，倒是趁了这雪景。
虽美，却透着寒凉入体的冰冷。
“从小就没赢过您，这么久没下更加生疏了。”
柳城垣知道她避讳从前的往事，既然她不愿提及那他也不讨嫌了，却转而问起另一桩事。
“有男朋友了？”
心跳倏的漏拍，柳西京手里那枚黑子坠落棋盒，发出不大不小的碰击声。
柳城垣误以为她不好意思，面上露出了长辈慈爱的笑意，安抚道。
“这是好事，感情确实从小培养的好。”
“听说他没听家里的安排，执意跟着你去了北城。”
柳西京不动声色的挑了下眉，虽疑惑，却没出声。
“萧家那小子虽然人不错，却是年少气盛。”
柳城垣又补道。
“不过也无妨，历练什么时候都可以，你们两个能好好相处才是要紧。”
“以后如果不忙，可以带那小子一起回来看看我们。”
柳城垣这话算是同意了两人之间的来往，且有意让他们继续交往下去。
暂且不管柳城垣打的什么盘算，眼下虚惊一场，原来指的是萧飒。
柳西京松了口气，真要谢谢萧飒给自己打的迷雾弹。
“好。”
柳城垣瞧她的反应误以为害怕自己不同意，还笑着开解。
柳西京不打算辩驳，假如今天被发现的是温煜景，才真的让她头疼。
这一聊，两人便聊到了将近午饭。
阿姨掐着时间上来叫人，打断了柳城垣诸多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好不容易熬到末尾，柳西京如坐针毡，几乎想立刻消失，还没离开软垫，又听到那边开口。
“这书房没变过，若是有空记得多回来，还是随意你进出。”
小时候她确实时常跟在柳城垣身边出入，这里也是她最爱待着的地方。
但现在不是了。
柳西京状似乖顺的点头，有些急不可耐的想起身离开，还没踏出一步再次被叫住。
“星儿，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读书，不是想离开这个家吧。”
比起刚才轻松的交谈，现在才是柳城垣真正想问的。
他的笑里藏了似有若无的深意，一面是玩笑，一面是警告。
“只要在这个家一天，你就还是柳家的大小姐，”
一成不变的脸上，这一秒有了波澜。
柳西京挑了下眉，露出似有若无的讥笑。
星儿，好久没有人这么叫她了。
这是秦瑞礼给她起的小名，愿她如星辰闪耀，但九岁之后便没人再敢叫这个名字，因为柳西京会疯给他们看。
倒不是她有多喜欢这个名字，只是一想起这个名字存在的那段过往，带给她的只有无尽的恶心。
似乎连柳城垣自己都忘了，当初他站在秦家人的面前，极力阻止柳西京被带走时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即便是柳家理亏，却还要争着无谓的名头。
大小姐这个名头，又有谁在乎呢。
“当然，我怎么会离开，待在这儿即便当一辈子的废物，也会有人养到死。”
柳西京环顾四周，最后将眼神落定在柳城垣的眼里，露出一抹无谓的笑。
“我为什么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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