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别人都能完成，就你不行。”
领导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十几双眼睛看着我。
我低头看手里的报表。月度KPI完成率：32%。
李薇115%。张浩108%。连刚来三个月的实习生都有95%。
只有我，32%。
“下个月再这样，你自己考虑考虑。”
我没说话。
三年了，每个月都是这样。
我以为是我能力不行。
直到离职那天，我才看到了那份KPI分配表。
1.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我后背却全是汗。
周敏把报表往桌上一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耳朵里。
“顾晓，你来说说，为什么又是最后一名？”
我站起来，手心全是汗。
“这个月客户那边——”
“客户那边？”周敏打断我，“李薇的客户就没问题？张浩的客户就没问题？”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坐下吧。”周敏摆摆手，“每个月都是这套说辞，我都听腻了。”
我坐下。
会议室里很安静。
我能感觉到同事们的目光，有的看热闹，有的同情，还有的——幸灾乐祸。
“行了，散会。”周敏站起来，“顾晓，你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
李薇从我身边经过，低声说了句“加油”。
我不知道她是真心还是客套。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周敏。
“顾晓。”周敏坐到我对面，语气软下来，“我不是针对你，你知道的。”
我点点头。
“但你这个业绩，确实说不过去。”
“周姐，我这个月跑了二十三家客户——”
“结果呢？”
我沉默。
“签了几单？”
“两单。”
“两单。”周敏重复了一遍，“李薇跑了十五家，签了八单。你告诉我，问题在哪？”
我想说，李薇的客户都是老客户，续签的，本来就好谈。
我的客户呢？
全是新开发的，从来没成交过的，最远的在隔壁市，来回四个小时。
但我没说。
说了也没用。
“顾晓，我是为你好。”周敏站起来，拍拍我肩膀，“年轻人要多磨练，知道吗？”
“知道。”
“下个月好好努力。”
“好。”
我走出会议室。
茶水间传来说话声。
“又被骂了吧？”
“可不是，每个月都垫底。”
“她怎么还不走啊？”
“可能脸皮厚吧。”
笑声。
我停下脚步。
那是李薇的声音。
刚才还说“加油”的李薇。
我没进去。转身回了工位。
打开电脑，屏幕上是这个月的客户拜访记录。
二十三家。
二十三家全是陌生客户。
有的公司我去了三次，对方连报价都不愿意看。
有的公司我刚说完开场白，对方就说“不需要”。
还有的公司，我坐了两个小时的车过去，到了发现人家搬家了。
我不是不努力。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别人轻轻松松就能完成，我拼了命却不行。
手机响了。
是妈妈。
“晓晓，这个月奖金发了吗？”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晓晓？”
“妈，我先忙，晚点再打给你。”
挂了电话。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面是下个月的客户名单。
周敏刚发过来的。
二十八家。
全是新客户。
我点开李薇的名单。
十二家。
八家是续签，三家是老客户转介绍，只有一家是新客户。
我把两份名单并排放着，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了页面。
算了。
可能真的是我能力不行吧。
下班的时候，前台小刘叫住我。
“顾姐，有你的快递。”
我接过来，是妈妈寄的。
打开一看，是一件羽绒服。
里面塞着一张纸条：天冷了，注意保暖。工作别太累，身体要紧。
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那件羽绒服。
妈妈不知道我每个月都垫底。
妈妈不知道我三年没涨过工资。
妈妈不知道我在公司被叫“废物”。
我把羽绒服塞回袋子里，出了公司大门。
外面在下雨。
我没带伞。
就这么淋着走到了地铁站。
2.
年底了。
公司开始发年终奖。
我没抱希望。
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算了一下。
入职三年，基本工资八千。
按照公司规定，年终奖是根据全年业绩发放的。
我全年完成率平均35%。
按比例算，应该能拿一个月的基本工资吧？
八千块。
不多，但至少能给妈妈买件新衣服。
那天下午，财务群里发了消息。
“年终奖已发放，请各位查收。”
我打开银行APP。
余额：8547.32元。
没变。
我刷新了一下。
还是没变。
我去问财务。
“顾晓是吧？你今年没有年终奖。”
“为什么？”
“业绩不达标。”财务低头看着电脑，头都没抬，“你全年平均完成率不到40%，按规定没有年终奖。”
“可是——”
“这是周经理定的，有问题你找她。”
我站在财务室门口，愣了好久。
后面有人排队。
“让一让啊。”
我侧身让开。
李薇从我身边经过，手里拿着一沓钱。
“顾晓？你怎么站这儿？”
我摇摇头，“没事。”
李薇笑了笑，“今年奖金还不错，五个月工资呢。”
五个月。
她月薪两万。
五个月就是十万。
我一分都没有。
“恭喜。”我说。
“谢谢。”李薇已经走远了，“晚上我们聚餐，你来吗？”
“不了，我有事。”
我回到工位，坐下。
对面的张浩正在数钱。
“三万八，不错不错。”
旁边的王姐凑过来，“我也差不多，三万五。”
大家开始讨论年终奖怎么花。
有人说要换手机，有人说要去旅游，有人说要给老婆买包。
没人问我。
可能他们也知道我没有。
五点半，周敏从办公室出来。
“顾晓，进来一下。”
我跟着她进了办公室。
周敏坐下，示意我也坐。
“年终奖的事，财务跟你说了？”
“说了。”
“你有什么想法？”
我看着她，不知道她想听什么。
“没想法。”
“顾晓。”周敏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给你，是你业绩确实不行。公司看的是结果，你懂吗？”
“我懂。”
“你看看李薇，人家每个月都超额完成。你看看张浩，人家新人都能做到百分之百。你呢？”
我低着头，没说话。
“你来公司三年了，业绩一直垫底。说实话，换别的公司，早就把你开了。”
"……"
“我一直护着你，你知道吗？每次老板问起来，我都说你在进步、你在努力。可是你呢？”
周敏的声音提高了。
“你对得起我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表情是失望。
我不知道那是真的失望，还是演出来的失望。
“周姐，我……”
“算了。”周敏摆摆手，“回去好好反思一下。明年再这样，我也保不住你。”
“好。”
我站起来，往外走。
“顾晓。”
我停下。
“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
我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
电脑屏幕亮着，是明年一月份的客户名单。
三十五家。
全是新客户。
我往下翻，想看看李薇的名单。
权限不够，看不了。
我关掉页面，开始收拾东西。
妈妈还在等我打电话。
她问我年终奖发了多少。
我想了想，说：“一万多，不太多。”
“够了够了，你自己留着用。”妈妈很开心，“我和你爸不缺钱。”
“嗯。”
“晓晓，工作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地铁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
一万多。
我连一千都没有。
回到家，室友林静已经在做饭了。
“回来了？吃饭没？”
“没。”
“正好，我多做了点，一起吃。”
我放下包，坐到餐桌前。
林静端着两盘菜出来，“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年终奖没发。”
“啊？”林静愣了一下，“为什么？”
“业绩不达标。”
“可是你天天加班啊。”林静皱眉，“我记得你上个月跑了二十多家客户？”
“二十三家。”
“那也没发？”
“没有。”我夹了一口菜，“同事拿了五个月工资，我一分没有。”
林静放下筷子，看着我。
“顾晓，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什么不对？”
“你每天比别人早到、比别人晚走，跑的客户比别人多，凭什么业绩比别人差？”
我沉默。
“你有没有想过，问题不在你身上？”
“可是……确实是我完成率低。”
“完成率低？”林静冷笑，“你知道别人分的是什么客户吗？”
我愣了一下。
“你分的全是新客户，人家分的全是老客户。新客户签约率能有多高？20%就不错了。老客户续签呢？80%以上。”
我握着筷子，没说话。
“顾晓，你别傻了。”林静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被针对了？”
“不会吧……”
“不会？”林静看着我，“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每次最难的客户都分给你？为什么最远的区域都是你跑？”
我想反驳，但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我劝你，查一下。”林静说，“看看你们公司的KPI是怎么分的。”
“怎么查？”
“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林静的话。
被针对？
不会吧。
我和周敏没有仇，也没有怨。
她为什么要针对我？
可是……
为什么每次最难的客户都给我？
为什么我的完成率永远垫底？
为什么入职三年，我一次年终奖都没拿过？
我拿出手机，翻开公司内网。
KPI分配表在哪？
找了半天，找不到。
权限不够。
我翻出周敏发给我的客户名单，仔细看了一遍。
三十五家。
全是新客户。
有一家在隔壁市，坐车要三个小时。
有一家是出了名的难缠，上一个对接的销售跑了半年，一单没签。
还有一家，去年刚被竞争对手签走，现在让我去抢回来。
我又翻了翻之前的邮件，找到了李薇上个月的客户名单。
是她不小心群发的，本来发给周敏的，发到了群里。
十二家。
八家续签，三家老客户转介绍，一家新客户。
那一家新客户，还是公司最大的老客户的关联公司。
我盯着这两份名单，看了很久。
她12家，我35家。
她8家续签，我0家。
她跑半个小时能到，我跑三个小时。
我突然有点想笑。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一直是这样。
3.
过完年，我回到公司。
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心情。
林静说得对。
我要查清楚。
年后第一天上班，周敏开了个会。
“新年新气象，希望大家这一年都能超额完成。”
她看向我，“顾晓，你今年要加把劲了。”
“好。”
“去年的事就不提了，今年争取拿个奖金回家。”
“好。”
我没多说。
散会后，我找到了行政部的小刘。
小刘比我早来一年，人挺好，平时关系不错。
“小刘，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
“公司的KPI分配表，在哪能看到？”
小刘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想了解一下。”
“KPI分配表只有部门经理和HR能看。”小刘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觉得哪里不对？”
我没说话。
小刘看了看四周，把我拉到角落。
“顾晓，我跟你说，你别往外说。”
“什么？”
“去年年底，我帮HR整理过一次档案。”小刘的声音更低了，“我看到过你们部门的KPI分配表。”
我心跳加速。
“你的指标……是别人的三倍。”
“什么？”
“你月度KPI是300万，李薇是100万，张浩是120万。”小刘看着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三倍。
我的指标是别人的三倍。
“难怪你每个月都垫底。”小刘叹了口气，“300万的指标，就算是销冠来了也完不成。”
“为什么？”我的声音发抖，“为什么是我？”
“我不知道。”小刘摇摇头，“但你自己查一下吧，别被坑了还帮人数钱。”
我站在走廊里，愣了很久。
三年。
三年来，我每天加班到最晚，跑的客户最多，结果呢？
每个月垫底。
每个月被骂。
每个月被当成废物。
不是因为我能力不行。
是因为从一开始，游戏规则就是不公平的。
下午，我找了个借口去了HR部门。
“李姐，我想看一下我们部门的KPI分配表。”
HR李姐抬起头，“你看这个干嘛？”
“我想了解一下，好有个努力的方向。”
李姐犹豫了一下，“这个要部门经理同意的。”
“周经理出差了，下周才回来。”我说，“我就看一眼，不拍照。”
李姐想了想，点开电脑。
“你自己看吧，我去倒杯水。”
她离开了。
我快速走到电脑前，打开文件。
《2024年销售部KPI分配表》
顾晓：月度指标300万，年度指标3600万。
李薇：月度指标100万，年度指标1200万。
张浩：月度指标120万，年度指标1440万。
王姐：月度指标100万，年度指标1200万。
……
我往下拉。
整个部门，只有我一个人的指标是300万。
其他人最高的是张浩，120万。
我的指标是最高的2.5倍。
是平均水平的3倍。
我又点开客户分配表。
我的客户：全是D类客户（从未成交）、E类客户（流失客户）。
李薇的客户：80%是A类客户（老客户续签）、15%是B类客户（老客户转介绍）。
张浩的客户：50%是A类，30%是B类。
只有我，100%是D类和E类。
我站在那里，手在发抖。
三年了。
三年来，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能力不够。
不够努力。
不够聪明。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是被设计的。
门响了。
HR李姐回来了。
“看完了？”
“看完了。”
我转身往外走。
“顾晓。”
我停下。
“我什么都没让你看。”
“我知道。”
我走出HR部门，回到自己的工位。
坐下。
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这个月的客户名单。
三十五家。
全是D类和E类。
我盯着屏幕，盯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了招聘网站。
4.
那天晚上，我把看到的东西告诉了林静。
林静听完，沉默了很久。
“三倍。”她说，“你的指标是别人的三倍。”
“对。”
“难怪你每个月都垫底。”
“对。”
林静看着我，“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
“走呗。”
“什么？”
“辞职啊。”林静说，“你还等什么？等他们把你当三年五年的垫底？”
我沉默。
“顾晓，你听我说。”林静放下筷子，“你在这个公司三年，没涨过工资，没拿过奖金，每个月被骂废物。你觉得再待下去，会有什么改变吗？”
“……不会。”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我怕……”
“怕什么？”
“怕找不到工作。”我说，“我在这个公司业绩这么差，简历上怎么写？”
林静笑了。
“你业绩差？你指标300万，完成率30%，那也是90万。李薇指标100万，完成率100%，那也是100万。你差在哪？”
我愣了一下。
“再说了。”林静说，“你在这公司的业绩数据，是他们给你定的指标算出来的。你换个公司，正常的指标，你不信完成不了？”
我想了想。
好像是这么回事。
“走吧，顾晓。”林静说，“别在一棵歪脖树上吊死。”
那个周末，我更新了简历。
把公司的名字写上，把岗位写上。
在业绩那一栏，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写的是：月均签约金额90万。
这是事实。
300万的指标，30%的完成率，90万。
我投了几家公司。
有两家回复了。
一家是同行业的竞争对手，规模比现在公司大一点。
另一家是个创业公司，刚成立两年。
我都约了面试。
第一家面试，对方问我：“你在上家公司月均签约90万，为什么想走？”
我说：“想换个环境。”
对方点点头，“你对指标有什么预期？”
“正常就行。”
“我们这边销售岗月度指标是80万到100万，根据资源分配不同会有调整。你觉得怎么样？”
80万到100万。
不是300万。
我说：“可以。”
对方又问了几个问题，聊了聊我的客户开发经验。
最后说：“我们HR会联系你。”
我走出那家公司，心情复杂。
原来正常的指标是这样的。
原来我不是废物。
第二家面试也很顺利。
创业公司的老板亲自面试，问的问题更直接。
“你为什么从上家公司离职？”
我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因为KPI不公平。”
对方挑了挑眉，“怎么个不公平法？”
“我的指标是同事的三倍，分到的客户全是最难的。”
对方沉默了一下，“这种事……不少见。”
“我知道。”
“那你能适应创业公司的节奏吗？”
“能。”
“我们这边不讲什么弯弯绕绕，业绩好就多拿，业绩差就少拿。”老板说，“但指标是公平的，你能做到多少就是多少。”
“好。”
“你什么时候能到岗？”
我愣了一下。
“你被录用了。”老板笑了笑，“月薪一万二，指标80万，接受吗？”
月薪一万二。
比现在多四千。
指标80万。
是现在的四分之一。
“接受。”
我说。
5.
回到公司，我开始交接工作。
周敏从出差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叫到办公室。
“顾晓，我听说你在找工作？”
我没问她怎么知道的。
公司就这么大，什么消息都藏不住。
“是。”
周敏皱了皱眉，“为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可笑。
三年了，她每个月骂我废物，每年年底让我拿不到奖金，现在却问我为什么要走？
“想换个环境。”
“是不是因为年终奖的事？”周敏叹了口气，“那是公司规定，不是我一个人能改的。”
“我知道。”
“你再努力一年，明年肯定能拿到的。”
我没说话。
“顾晓，我一直很看好你。”周敏换了个语气，“你来公司三年了，从新人到现在，我都看在眼里。你是有潜力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还需要磨练。”周敏说，“年轻人不要急功近利，要沉得住气。”
沉得住气。
我沉了三年。
三年来每个月被骂，每年拿不到奖金，用三倍的指标和别人比。
这叫沉得住气？
“周姐。”我说，“我已经拿到新工作的offer了。”
周敏脸色变了一下，“什么公司？”
“一家创业公司。”
“创业公司？”周敏皱眉，“那种地方能稳定吗？”
“比这里公平。”
“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我看到KPI分配表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周敏的表情僵住了。
“我的指标是300万，李薇是100万，张浩是120万。”我的声音很平静，“我分的客户全是D类和E类，他们分的全是A类和B类。”
“这……”
“所以，不是我能力不行。”我站起来，“是游戏规则不公平。”
周敏的脸色很难看。
“顾晓，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说，“我下周就离职。”
“等等！”周敏站起来，“你不能这么走！”
“为什么不能？”
“你……你这样走，对你的职业发展不好。”
我笑了。
“周姐，三年了，您每个月骂我废物，每年让我拿不到奖金。现在跟我说职业发展？”
周敏的脸红了。
“我……我那是为了激励你……”
“激励我？”我看着她，“用三倍的指标激励我？”
“那是公司的安排——”
“是吗？”我打断她，“是公司安排的，还是您安排的？”
周敏说不出话来。
我走到门口，停下。
“周姐，我走了之后，您得重新找个垫底的人了。”
我没回头。
直接走出了办公室。
6.
消息传开得很快。
下午，整个部门都知道我要走了。
李薇来找我。
“顾晓，你真的要走？”
“嗯。”
“去哪？”
“一家创业公司。”
李薇的表情有点复杂，“那种地方……不稳定的。”
我继续收拾东西，没接话。
“留下来吧。”李薇说，“周姐说了，明年会给你调整指标的。”
我停下动作，看着她。
“李薇，你知道我的指标是多少吗？”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知道的对吧？”
李薇没说话。
“你知道我指标是300万，你是100万。你知道我分的全是D类客户，你分的全是A类。”我的声音很平静，“你都知道。”
“我……”
“那天在茶水间，你说‘她怎么还不走’。”
李薇的脸白了。
“你以为我没听到？”
“顾晓，我不是那个意思……”
“算了。”我拿起包，“我不怪你。换成我在你的位置，可能也会这么想。”
我往外走。
李薇在后面喊：“顾晓——”
我没回头。
离职那天，我把工作交接完，最后一次走进周敏的办公室。
“辞职报告我放桌上了。”
周敏看着我，脸色还是不太好。
“顾晓，你确定不再考虑考虑？”
“确定。”
“你走了之后，可能会后悔的。”
我笑了。
“周姐，我在这里三年，没涨过工资，没拿过奖金，每个月被骂废物。”我说，“我会后悔什么？”
周敏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您不用挽留我。”我看着她，“您需要的不是员工，是一个垫底的人。”
“你——”
“让别人看起来好看的垫底。”
我转身往外走。
“顾晓！”周敏的声音有点尖锐，“你这样走，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停在门口，没回头。
“可能吧。”我说，“但至少，我不用再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了。”
我走出了办公室。
走过那些工位。
走过那个开了无数次月会的会议室。
走过那个聊八卦的茶水间。
走出公司大门。
外面阳光很好。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三年了。
终于结束了。
7.
新公司在城市另一边，坐地铁要一个小时。
但我不介意。
第一天上班，老板亲自给我介绍团队。
“这是顾晓，新来的销售。”
团队一共六个人，都挺年轻的。
大家笑着跟我打招呼，没有那种看新人的疏离感。
“顾晓，你的工位在那边。”老板指了指靠窗的位置，“这个月先熟悉一下，下个月开始正式考核。”
“好。”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老板发了一份文件过来。
《KPI分配表》
我点开，心跳加速。
顾晓：月度指标80万。
我往下看。
陈刚：月度指标80万。
刘敏：月度指标75万。
张伟：月度指标85万。
……
每个人的指标都差不多。
80万上下。
不是300万。
不是三倍。
我盯着屏幕，忽然有点想哭。
原来正常的公司是这样的。
原来公平的指标是这样的。
第一个月，我签了三单，完成了95万。
完成率：119%。
老板在群里发消息：@顾晓 新人第一个月就超额完成，不错！
同事们纷纷发表情包：牛！厉害！
我看着手机，愣了很久。
上家公司三年，我从来没有超过60%。
这家公司第一个月，我就超过了100%。
不是我突然变厉害了。
是我终于在一个公平的环境里工作了。
第二个月，我完成了110万。
第三个月，140万。
到了第四个月，我成了团队销冠。
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
“顾晓，你表现很好。”
“谢谢老板。”
“下个季度，我想让你带个新人，有问题吗？”
我愣了一下，“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老板笑了笑，“你是团队里业绩最好的，不让你带谁带？”
我从办公室出来，心情复杂。
上家公司，我是垫底的废物。
这家公司，我是团队销冠。
差别只是一个公平的指标。
半年后，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前同事王姐。
“顾晓，你走了之后，周敏被降职了。”
“什么？”
“老板查了去年的KPI分配表，发现她给你的指标是别人的三倍。”王姐说，“老板气坏了，说这是在逼走员工。”
我沉默。
“不止这个。”王姐压低声音，“老板还发现，周敏把最难的客户都给你，签下来的业绩却算在团队头上。等于你帮她完成指标，功劳是她的，锅是你背。”
“……然后呢？”
“周敏被降成普通销售了。”王姐说，“现在李薇在当代理经理，但听说也干得不怎么样。”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晓，你走对了。”王姐叹了口气，“早知道那公司这么恶心，我也早点走了。”
“你也想走？”
“想啊。”王姐说，“你那边还招人吗？”
我笑了。
“招，随时欢迎。”
8.
一年后，我在新公司当上了销售主管。
手下带着五个人。
年终奖发了六个月工资。
妈妈打电话来，问我奖金发了多少。
这次我没撒谎。
“大概十万吧。”
“十万？！”妈妈在电话那头惊呼，“你升职了？”
“算是吧。”
“好好好，我闺女有出息了！”
我听着妈妈开心的声音，心里暖暖的。
以前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不敢接妈妈的电话。
因为我没有奖金。
因为我是废物。
现在不一样了。
我不是废物。
我从来都不是。
那年公司年会，我遇到了一个熟人。
李薇。
她从那家公司离职了，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
“顾晓？”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好久不见。”
“你……你在这家公司？”
“嗯。”
李薇的表情很复杂。
“听说你现在是主管了？”
“是。”
“……厉害。”
我没接话。
“顾晓，我……”李薇欲言又止，“以前的事，我……”
“没关系。”我说，“过去了。”
“你不怪我？”
我看着她，想了想。
“怪过。”我说，“但后来想通了。你不过是在一个畸形的系统里，做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李薇的脸红了。
“只是。”我继续说，“我不会再做那个垫底的人了。”
我拿起酒杯，朝她举了举。
“祝你一切顺利。”
我走开了。
9.
又过了两年。
我从销售主管升到了销售总监。
公司发展得很快，从最初的二十几个人扩张到了两百多人。
我手下有三个团队，三十多个销售。
每年签约金额过亿。
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猎头打来的。
“顾总，有个机会想跟您聊聊。”
“什么机会？”
猎头报了一个公司名字。
我愣了一下。
那是我的老东家。
那家让我当了三年垫底的公司。
“他们现在在找销售副总裁。”猎头说，“年薪150万到200万，外加期权。您有兴趣吗？”
我沉默了很久。
“不了。”我说，“谢谢。”
“您确定？这个机会——”
“我确定。”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顾晓？”
那个声音让我愣了一下。
是周敏。
“周姐？”
“好久不见。”周敏的声音有点紧张，“我听说……你现在是销售总监了？”
“是。”
“厉害，真厉害。”周敏笑了笑，“你当年离开的时候，我还说你会后悔呢。没想到……”
“周姐有什么事？”
周敏沉默了一下。
“是这样的，我现在……在找工作。”
我没说话。
“我听说你们公司在扩招，想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岗位。”
我握着手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三年前，她在会议室里骂我废物。
三年后，她打电话来问我要工作。
“周姐。”我说，“我们公司确实在招人。”
“真的？”她的声音急切起来。
“但我不会推荐你。”
“……什么？”
“三年前，你给我定了别人三倍的指标，分给我最难的客户，每个月骂我废物。”我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那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周敏说不出话来。
“我每天怀疑自己，觉得自己真的很差。”我说，“我不敢接妈妈的电话，因为她问起奖金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失眠、焦虑、甚至想过放弃。”
“顾晓，我……”
“后来我离开了。才发现不是我不行，是规则不公平。”
我深吸一口气。
“周姐，祝你找到合适的工作。但不会是在我这里。”
我挂了电话。
10.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林静正在做饭。
“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接到一个电话。”
“谁？”
“我以前的领导。”
林静愣了一下，“那个给你定三倍指标的？”
“对。”
“她想干嘛？”
“找工作。”
林静停下动作，看着我，“你怎么说的？”
“拒绝了。”
“做得好。”林静把菜端上桌，“你不欠她的。”
“我知道。”
我坐下来，夹了一口菜。
“林静，我想通一件事。”
“什么？”
“这几年，我一直在证明自己不是废物。”我说，“升职、加薪、带团队、拿业绩。我想让所有人看到，我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然后呢？”
“今天接到那个电话，我忽然觉得……够了。”
林静看着我，没说话。
“我不需要证明给谁看了。”我放下筷子，“我知道自己不是废物，这就够了。”
林静笑了。
“你终于想通了。”
“什么意思？”
“三年前我就跟你说过，你不是能力不行，是环境不对。”林静说，“你用了三年时间去证明这一点。但其实，你早就应该相信自己。”
我愣了一下。
“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他们怎么定义你，你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谢谢你，林静。”
“谢什么。”林静端起碗，“吃饭吧，菜凉了。”
11.
又过了一年。
我在公司干了四年，业绩一直很好。
有一天，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
“顾晓，公司要上市了。”
“恭喜老板。”
“你是老员工，期权不少。”老板说，“等上市了，你能拿到一笔钱。”
我愣了一下，“多少？”
“按现在的估值，大概五百万吧。”
五百万。
我脑子有点空白。
“还有。”老板说，“上市之后，销售板块会独立出来，成立子公司。我想让你当CEO。”
“……什么？”
“你有这个能力。”老板笑了笑，“这四年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你比任何人都适合这个位置。”
我坐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四年前，我从一家公司离职。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废物。
四年后，有人告诉我，我可以当CEO。
“老板，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老板说，“回去想想，下周给我答复。”
我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愣了很久。
窗外阳光很好。
和四年前我离开那家公司时一模一样。
12.
下个月，我正式成为子公司的CEO。
办公室在顶楼，能看到半个城市。
妈妈打电话来，声音激动得发抖。
“闺女，你说的是真的？你当老板了？”
“算是吧。”
“我就知道，我闺女不比谁差！”
我听着妈妈的话，眼眶有点湿。
以前那些年，每次妈妈问我工作怎么样，我都说“还行”。
我没告诉她，我每个月垫底。
没告诉她，我被骂废物。
没告诉她，我一分钱奖金都没有。
现在，我终于可以说：“妈，我很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景。
手机响了。
是一条微信。
发消息的人我没删。
是周敏。
“顾晓，恭喜你。听说你当CEO了。”
“谢谢。”
“你比我厉害。”周敏发了一个表情，“我一直看错你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回复。
又一条消息进来。
“有机会请你吃饭，算是我赔礼道歉。”
我想了想，回复：“不用了，各自安好。”
然后，我把她删了。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不需要了。
那段经历，那些人，那些被骂废物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
我不需要谁的道歉。
也不需要谁的认可。
我知道自己是谁，这就够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
想起五年前的自己。
那个每天加班到最晚、业绩却永远垫底的自己。
那个被骂“别人都能完成，就你不行”的自己。
那个以为自己真的是废物的自己。
如果能回到过去，我想告诉她：
不是你不行。
是规则不公平。
你只是在一个错误的地方，拼命证明自己。
离开那里。
去一个公平的地方。
你会发现，你比自己想象的厉害一百倍。
我放下手机，关上灯，离开办公室。
走出公司大门，外面起风了。
秋天了。
又是新的一年。
我裹紧外套，朝地铁站走去。
心里很平静。
不是因为我当了CEO。
不是因为我有了五百万。
而是因为，我终于不用再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了。
我知道自己不是。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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