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小姐,请上车。”
黑色劳斯莱斯停在医院门口。
司机穿西装,戴白手套,对我鞠了一躬。
我愣住了。
二小姐?
我叫苏念,今年32岁。从8岁被送进孤儿院那天起,我就再也没听过这三个字。
26年了。没有一通电话,没有一封信,没有一分钱。
现在,他们派劳斯莱斯来接我?
我没动。
司机又鞠了一躬:“老太太病重,指名要见您。”
老太太。我奶奶。
我笑了一下。
“行。”我上了车,“我倒要看看,把我送走的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1.
劳斯莱斯开了三个小时。
从A市到青山镇,从高楼大厦到连绵山脉。
我看着窗外,心里很平静。
我以为我会紧张、会愤怒、会不知所措。但没有。
这26年,我早就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
“苏医生。”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前面就是苏家祖宅了。”
苏医生。
他没叫我二小姐。
我抬眼看他。
“您是神经外科的专家,”他说,“苏家上下都知道。”
我没说话。
车拐进一条石板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
然后,我看到了那座宅子。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占地至少有三千平。正门上挂着一块匾——“苏宅”。
气派。
我下了车,深吸一口气。
正门打开,一群人涌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戴着翡翠耳环。
她看到我,眼眶一下子红了。
“念念——”
她张开双臂,朝我走过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僵住了。
“苏小姐。”我说,“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她愣了几秒,然后挤出一个笑容。
“念念,我是你妈妈。”
“我知道。”我说,“但我8岁以后就没有妈妈了。”
空气安静了。
站在她身后的人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说:“这就是那个被送走的……”
“她怎么这个态度……”
“不是说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吗,怎么这副样子……”
我没理他们。
“老太太在哪?”我问。
穿旗袍的女人——我的母亲,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挤出笑容:“在正房,我带你去。”
我跟在她身后,穿过一个又一个院子。
这宅子比我想象的还大。假山、池塘、回廊、花园……
走了五分钟,才到正房。
房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花白——我父亲。
另一个是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一身香奈儿,妆容精致,气质高贵。
她看到我,微微一笑。
“妹妹。”她说,“终于见到你了。”
我看着她。
这就是我的姐姐,苏婉。
从小到大,我只在孤儿院阿姨的口中听过她的名字。
“你姐姐在大城市,住大房子,学钢琴,读私立学校。”
“你姐姐去国外读书了,一年学费几十万。”
“你姐姐多优秀啊,你要是有她一半……”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你好。”我说。
“妹妹,你——”
“叫我苏小姐。”我打断她,“或者苏医生。”
苏婉的笑容僵住了。
我父亲皱起眉头:“念念,这是你亲姐姐。”
“我知道。”我说,“但我和她不熟。”
我推开门,走进正房。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满头白发,脸色蜡黄,插着氧气管。
她睁开眼,看到我,浑浊的眼里有了一丝光。
“念念……”她伸出手,“你回来了……”
我站在床边,没有握她的手。
“苏老太太,”我说,“你找我,什么事?”
她愣住了。
“我……我想见见你……”她的声音很弱,“这些年……我对不起你……”
“嗯。”我说,“然后呢?”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看着她,心里很平静。
这个女人,在26年前做了一个决定——把我送走,把一切资源给姐姐。
我8岁,她没有来看过我。
我12岁,她没有来看过我。
我18岁,她没有来看过我。
我考上医学院,她没有来。
我成为神经外科主刀医生,她没有来。
现在,她病了,快死了。
她想见我。
“苏老太太,”我说,“如果只是为了说对不起,我可以走了。”
“不——”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念念,我有话要告诉你……有些事,你不知道……”
“什么事?”
她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
“你姐姐……她不是……”
门突然被推开。
我母亲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妈,医生说您要休息。念念远道而来,先让她吃点东西吧。”
奶奶闭上了嘴。
我看着她们。
有意思。
2.
晚饭安排在主厅。
一张大圆桌,坐了十几个人。
我被安排在角落。
“这是二小姐的位置。”管家说。
我看了看“我的位置”——背对着门,旁边是空座。
“没关系。”我说,“我不挑。”
菜一道一道上来。鲍鱼、龙虾、帝王蟹……
我低头吃饭,不说话。
“念念,”母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现在在哪工作?”
我没抬头:“A市第一人民医院。”
“哦——”她拖长了声音,“是公立医院啊。”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二妹原来是个小医生。”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说。他是我堂哥,苏家长房的独子。
“小医生怎么了。”另一个女人说,“能进三甲已经很不错了。”
“比得上婉婉吗?婉婉可是苏氏集团的副总裁。”
“那能比吗,婉婉从小就……”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我不存在。
我放下筷子。
“我是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我说,“去年主刀了两百多台手术,成功率99.3%。”
桌上安静了。
“神经外科?”堂哥愣了一下,“那不是开颅手术吗?”
“是。”
“你能开颅?”
“嗯。”
他们面面相觑。
“那……那也是个小医生。”堂哥讪讪地说,“哪比得上婉婉管几千人……”
我没接话。
苏婉笑了笑:“妹妹真厉害。以后咱家要是有人生病,就找你了。”
“可以。”我说,“挂号费800,手术费另算。”
“什么?”
“我是医生,”我说,“不是免费的。”
苏婉的笑容僵了一瞬。
晚饭后,我被带到一间客房。
“这是二小姐的房间。”管家说。
我推开门,愣住了。
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一张书桌。
窗户很小,采光不好。
“这是……”
“这是以前二小姐的房间。”管家说,“这些年一直空着,今天刚收拾过。”
我走进去,环顾四周。
墙上有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地方。像是挂过什么东西,后来取下来了。
“这里原来挂着什么?”我问。
“是一张照片。”管家说,“二小姐小时候的照片。”
“现在呢?”
“大小姐说……不用挂了。”
我笑了一下。
“知道了。”
管家走后,我坐在床上,发呆。
我想起了8岁那年。
那天,妈妈牵着我的手,走进孤儿院。
“念念,”她蹲下来,“你要乖乖的,妈妈过几天来接你。”
“妈妈,我不想留在这里。”
“念念听话,”她摸了摸我的头,“你姐姐身体不好,需要妈妈照顾。你从小就比她能吃苦,在这里待几天,等妈妈忙完就来接你。”
“几天是多久?”
“很快的。”她笑了笑,“妈妈保证。”
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一年,我8岁。
我在孤儿院门口站了一整天,等她来接我。
她没有来。
第二天,第三天,第七天……她没有来。
一个月,两个月,一年……她没有来。
我不知道她在忙什么。我只知道,她再也没有来过。
我在孤儿院长大。
吃最便宜的饭,穿别人捐的衣服,睡八个人的大通铺。
我过生日的时候,没有蛋糕,只有一碗方便面。
阿姨说:“念念,你要好好学习,以后才能有出息。”
我问:“阿姨,我妈妈为什么不来接我?”
阿姨沉默了很久。
“你妈妈……很忙。”
我点点头。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问过。
后来我考上大学。医学院,学费很贵。
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同时打三份工——餐厅服务员、家教、医院护工。
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周末两天,全是工作。
五年。我用五年还清了贷款。
考研,考博,住院医师,主治医师,副主任医师……
32岁,我成为A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外科最年轻的副主任。
这些年,我以为我早就放下了。
但现在,坐在这间二十平的小房间里,看着墙上那块颜色不一样的地方……
我发现,有些东西,从来没有放下过。
“呵。”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算了。
我只是来看看,不是来认亲的。
等老太太说完她想说的话,我就走。
3.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
“苏医生,老太太请您过去。”
我跟着管家去了正房。
奶奶今天精神好一些,靠在床头,手边放着一个木盒子。
“念念,坐。”
我坐在床边。
“这些年……”她叹了口气,“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她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才开口:
“当年,送走你,不是因为你姐姐身体不好。”
我愣了一下。
“是因为……”她顿了顿,“你父亲的生意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资金链断了。需要很多钱才能救回来。”
“所以呢?”
“所以……”她闭上眼睛,“你母亲找到我,说只能养活一个孩子。”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一声。
“她说,婉婉从小身体弱,需要营养和照顾。你从小就能吃苦,去孤儿院也能活下来。”
“所以你们选择送走我。”
“是。”
我看着她,心里很平静。
“然后呢?”
“然后,你父亲的生意救回来了。”
“救回来了?”
“嗯。第二年就翻身了。”她睁开眼睛,看着我,“之后,苏家越做越大,现在资产过百亿。”
我笑了。
“所以,你们翻身的第二年,也没有来接我。”
她沉默了。
“第三年,第五年,第十年……”我数着,“你们资产过亿了,过十亿了,过百亿了,还是没有来接我。”
“念念……”
“我贷款上大学的时候,姐姐在哪?”
她不说话。
“我说。”我盯着她的眼睛,“姐姐在英国,读私立学校,一年学费五十万。”
“念念,我——”
“我打三份工还贷款的时候,姐姐在哪?”
她低下头。
“姐姐在米兰看时装周,在巴黎学甜点,在瑞士滑雪。”
“那些都是你妈妈安排的,我——”
“你是苏家的老太太,”我打断她,“苏家的一切,没有你点头,谁能安排?”
她沉默了。
房间里很安静。
我站起来。
“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800万。”我说,“我算过了,这26年,你们在姐姐身上花了至少800万。学费、生活费、旅游、奢侈品、房子、车……”
“念念……”
“在我身上呢?”
她不说话。
"0。“我说,”一分钱都没有。"
“我——”
“我知道你叫我来不只是为了道歉。”我看着她,“说吧,什么事?”
她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你果然聪明。”
她打开身边的木盒子,拿出一张CT片。
“这是我的脑部CT。”她说,“脑干上有一颗瘤。”
我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
确实是脑干肿瘤。位置很深,直径大约两厘米。
“看过医生了?”
“看过了。”她说,“北京、上海、广州……看了十几个专家。”
“怎么说?”
“都说风险太大,不建议手术。”
我放下CT片。
“你想让我做这个手术?”
她点点头。
“我打听过了,”她说,“你是A市神经外科最好的大夫,主刀过很多脑干手术。”
我笑了。
“所以你派人来接我,不是因为想我,是因为需要我。”
“念念,我——”
“没关系。”我站起来,“你们把我送走的时候,也是因为不需要我。现在需要了,又把我叫回来。挺合理的。”
“念念!”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手术的事,我考虑一下。”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我母亲。
她的脸色很难看。
“你……你都听到了?”
我看着她:“我还听到了别的。”
“什么?”
“奶奶昨天想告诉我的话。”我说,“她说,姐姐不是……”
我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笑了笑,“我只是好奇,姐姐到底‘不是’什么?”
4.
我在祖宅待了三天。
这三天,我弄清楚了很多事。
比如,客厅里挂了四十多张照片,全是姐姐的。从出生到现在,每一年都有。
没有一张是我的。
比如,家里有一间琴房,里面是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姐姐从五岁开始学,请的是国内顶级的老师。
我八岁以前没学过任何东西。孤儿院倒是有一架旧风琴,但我没时间学,我要帮忙干活。
比如,姐姐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家里给她买了一辆保时捷。二十五岁生日的时候,又换成了宾利。
我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在餐厅打工,老板娘给了我一块蛋糕,是客人没吃完的。
我从来没拥有过一辆属于自己的车。我现在开的,是医院的公车。
这三天,我还见到了很多人。
堂哥堂姐、叔叔婶婶、七大姑八大姨……
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差不多——好奇、打量、还有一点点轻视。
“这就是当年被送走的那个?”
“长得挺普通的,哪比得上婉婉。”
“听说在公立医院当医生,一个月能赚多少?一两万?”
“婉婉一个月光分红就有几百万吧。”
“这哪能比……”
我懒得理他们。
第三天晚上,我在花园里散步。
苏婉找过来了。
“妹妹。”她挽住我的胳膊,“陪我走走?”
我没甩开她。
“你想说什么?”
“奶奶的手术,你打算做吗?”
“还在考虑。”
“风险很大吧?”
“嗯。”
“如果失败了呢?”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温柔,但我读出了别的东西。
“你希望我失败?”我问。
“当然不是。”她笑了笑,“我只是担心你压力太大。”
“你担心的不是我。”我说,“你担心的是,如果我成功了,在这个家里,我的地位就会超过你。”
她的笑容僵住了。
“妹妹,你误会了——”
“我没误会。”我说,“苏婉,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什么?”
“我知道,当年送走我,是你妈妈的主意。”
她的脸色变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我盯着她的眼睛,“那个决定,你参与了多少?”
“我——我那时候才十岁,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十岁的时候,已经在学钢琴、学芭蕾、学英语了。”我说,“你比我聪明多了。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说话了。
“还有。”我说,“奶奶说过,你‘不是’什么。这句话什么意思?”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说,“你知道得很清楚。”
她往后退了一步,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温柔和亲切,而是戒备和恐惧。
“苏念,”她压低声音,“有些事,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是吗?”
“你只是一个医生。这个家的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我没想掺和。”我说,“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5.
第四天,出事了。
早上八点,我被管家叫醒。
“苏医生,出事了!”
“怎么了?”
“老爷……老爷晕倒了!”
我赶到父亲的房间。他躺在地上,脸色发紫,呼吸微弱。
“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但最近的医院也要四十分钟!”
我蹲下来,检查他的情况。
瞳孔散大,血压骤降,心跳紊乱……
“急性脑出血。”我站起来,“准备手术。”
“什么?!”
“没时间了。”我说,“四十分钟,他撑不住。”
“但是——这里没有手术室——”
“有饭厅吗?”
“有。”
“把饭桌清空,用酒精消毒。准备一盏最亮的灯,所有的纱布、毛巾、剪刀,能找到的都拿来。”
管家愣住了。
“还有,”我说,“我需要一个助手。有没有人会打针输液?”
“我——我会一点——”
“你来。”
“我——”
“没时间了!”我吼道,“动起来!”
十五分钟后,一切准备就绪。
饭厅被清空,桌子上铺着白布,消毒液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全家人都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我母亲冲进来:“念念,你——你真的要做手术?”
“嗯。”
“可是这里没有设备——”
“我知道。”我穿上围裙,戴上手套,“但如果不做,他十分钟内就会死。”
她愣住了。
“如果你想让你老公活命,”我说,“就别挡我的路。”
我转身走向饭桌。
我父亲躺在上面,脸色越来越白。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了这场有生以来最特殊的手术。
没有CT引导,没有电子监护,没有专业的器械……
我只有一双手,和二十年的经验。
一个小时后,手术结束。
出血点找到了,血块清除了,引流管放好了。
我父亲的脸色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呼吸也平稳下来。
“好了。”我摘下手套,“送医院做后续治疗。”
救护车终于到了。
我父亲被抬上担架,送往医院。
全家人都跟着去了。
只有我,留在原地。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沾着血,在微微发抖。
“苏医生。”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头。
“您救了老爷的命。”他说,眼眶红了,“老奴替苏家,谢谢您。”
我看着他。
“不用谢。”我说,“我是医生,救人是我的工作。”
“但是——”
“以后的事,我们再说。”
我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救人。
我刚才救的是谁?
是那个26年前把我送走的人。
是那个26年来从未联系过我的人。
是那个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选择忽视我的人。
可我还是救了他。
为什么?
因为我是医生。
医生的职责是救人,不是报仇。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算了。
救都救了。
接下来,该他们欠我的了。
6.
父亲脱险后,全家人的态度变了。
以前看我的眼神是好奇加轻视,现在是敬畏加讨好。
“二妹真厉害!居然能在那种条件下做手术!”
“那可是开颅手术啊!没有设备都能做!”
“二妹是神医吧?”
“什么神医,那是我们苏家的人。”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很平静。
他们不是真的佩服我。他们只是怕我。
怕我不给他们看病,怕我不救他们的命。
这天晚上,我母亲敲响了我的门。
“念念,能进来吗?”
我打开门。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
“我让厨房炖的,”她说,“补身体的。你这几天辛苦了。”
我接过汤,放在桌上,没喝。
“还有别的事吗?”
她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关上门。
“念念,”她坐在床边,“有些话,我想跟你说。”
“说。”
“当年送走你……”她叹了口气,“不是我的本意。”
我看着她。
“是你奶奶的主意。”她说,“她说,家里只能养活一个孩子,让我选。”
“所以你选了姐姐。”
“婉婉身体不好——”
“够了。”我打断她,“这个借口我听了26年,你换一个。”
她愣住了。
“我查过了。”我说,“姐姐的‘身体不好’,只是小时候有一点点过敏体质。稍微注意饮食就行了。”
“念念——”
“她从小到大,没住过一天院,没打过一次点滴。”我说,“这叫身体不好?”
她不说话了。
“你选她,不是因为她身体弱。”我看着她的眼睛,“是因为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会查清楚。”
她的脸色变了。
“念念,有些事……”她压低声音,“你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我笑了。
“你们总是这样。”我说,“把我送走的时候,你说是为我好。不联系我的时候,你说是怕我难过。现在不让我查真相,你说是对我没好处。”
“念念——”
“我今年32岁了。”我站起来,打开门,“什么对我好,我自己会判断。”
她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念念,你爸刚脱险,你奶奶的手术……”
“我知道。”我说,“我会做的。”
“真的?”
“我是医生。”我说,“救人是我的工作。”
“那就好,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念念,你放心,只要你做了手术,这个家——”
“不用。”我打断她,“我不需要这个家给我什么。”
“什么?”
“手术费,按正常标准收。”我说,“术后护理,按正常标准来。”
“念念,我们是一家人——”
“不是。”我看着她,“苏女士,我们不是一家人。你们把我送走的那一天起,我就不再是苏家的人了。”
7.
第五天,奶奶的手术。
手术前一晚,她把我叫到床前。
“念念,有些话,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话?”
“关于你姐姐的事。”
我坐下来。
她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才开口:
“你姐姐,不是你爸爸的亲生女儿。”
我愣住了。
“你妈妈结婚前,有过一段感情。”她说,“那个男人是她的大学同学,家里很穷,我没同意他们在一起。”
“然后呢?”
“然后,我给你妈妈介绍了你爸爸。苏家有钱,门当户对。”她叹了口气,“但你妈妈嫁过来的时候,已经怀孕了。”
我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婉婉,是那个男人的孩子。”她说,“不是你爸爸的。”
“那……我爸爸知道吗?”
“不知道。”她摇摇头,“你妈妈瞒得很好。婉婉出生的时候,我帮她做了DNA检测,但我没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我,“那时候苏家需要你妈妈娘家的资源。如果闹出来,两家都没脸。”
我深吸一口气。
“所以,当年送走我……”
“是你妈妈的主意。”她说,“她担心,如果两个孩子都在,以后你爸爸可能会做DNA检测。到时候真相暴露,她的地位就保不住了。”
“所以她选择送走我。”
“是。”奶奶闭上眼睛,“留下婉婉,送走你。这样就算以后有人怀疑,也只会怀疑婉婉。而你不在,就不会有人想到做比对。”
我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我问,“你当时为什么同意?”
她睁开眼,看着我。
“因为我怕。”她说,“我怕真相暴露。我怕苏家的名声毁了。我怕……我怕我当年逼你妈妈嫁给你爸爸的决定是错的。”
她的眼角流下一滴泪。
“念念,我对不起你。”她说,“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你。但我不敢联系你。我怕……我怕面对你。”
我站起来。
“我知道了。”我说。
“念念——”
“手术,我会做的。”我走向门口,“至于其他的事,等你醒过来再说。”
“念念!”
我回头。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愿意给我做手术。”
我看着她,心里很平静。
“我是医生,”我说,“救人是我的工作。”
“但我是你奶奶——”
“你是苏老太太。”我说,“仅此而已。”
8.
手术当天,全家人都来了。
父亲坐着轮椅,母亲站在他身后。苏婉站在角落,脸色苍白。
叔叔婶婶、堂哥堂姐……所有人都在。
他们看着我,眼神复杂。
“苏医生,”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术……有把握吗?”
“七成。”我说。
“只有七成?!”母亲的声音尖锐起来,“那不是说,有三成可能会……”
“会死。”我说,“或者变成植物人。”
全场安静。
“苏医生,”苏婉突然开口,“能不能再等等?再找找别的医生?”
我看着她。
“全国能做这个手术的医生,不超过十个。”我说,“我是其中之一。”
“但是——”
“而且,”我打断她,“你奶奶的肿瘤已经开始压迫脑干了。再等下去,不用三个月,她就会自己死。”
苏婉不说话了。
“我需要一个决定。”我环顾四周,“做,还是不做?”
所有人看向我父亲。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
“做。”
我转身,走向手术室。
——
八个小时后,手术结束。
我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
全家人一下子围上来。
“怎么样?”
“成功了吗?”
“我妈怎么样?”
我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
“手术很成功。”我说,“肿瘤切除了,没有损伤脑干。”
“太好了!”
“谢天谢地!”
“苏医生太厉害了!”
我没有笑。
“但有一件事,”我说,“我必须告诉你们。”
所有人安静下来。
“手术中,我发现了一些东西。”我说,“苏老太太的脑部,有陈旧性损伤的痕迹。”
“什么意思?”
“她曾经受过严重的脑部撞击。”我说,“大概在……三十年前。”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向我母亲。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三十年前,”我说,“发生过什么事?”
没人说话。
“让我猜猜。”我说,“三十年前,我两岁,姐姐四岁。那时候,你们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争执?”
还是没人说话。
“奶奶的脑部损伤,是意外,”我盯着我母亲的眼睛,“还是人为?”
“你——你胡说!”母亲的声音尖锐起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在奶奶房间找到的。一份DNA检测报告,三十年前做的。”
苏婉的脸色变了。
“上面写着,”我说,“苏婉,与苏建民,亲子关系不成立。”
“什么?!”
“我姐姐,不是我爸爸的亲生女儿。”我说,“妈妈,你想解释一下吗?”
9.
客厅里,气氛凝固了。
我父亲坐在轮椅上,脸色铁青。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我母亲站在角落,浑身发抖。
“建民,我——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他一拳砸在轮椅扶手上,“婉婉不是我女儿?你让我养了三十年的女儿,不是我的?!”
“不是的,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
苏婉冲上来,扑到父亲脚边。
“爸,不管DNA怎么说,您养了我三十年,您就是我爸爸——”
“滚开!”父亲一把推开她,“你还有脸叫我爸?”
苏婉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我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还有,”我开口,“关于奶奶的脑部损伤。”
所有人看向我。
“三十年前,妈妈发现奶奶做了DNA检测。”我说,“她担心真相暴露,所以……”
“所以什么?”父亲追问。
我看向我母亲。
“你自己说。”
她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
“我——我当时太害怕了——”她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小,“那个楼梯……我只是推了她一下……我没想到会那么严重……”
全场哗然。
“你推了我妈?!”父亲的声音在颤抖,“你把她推下楼梯?!”
“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她崩溃地哭起来,“她摔下去以后就昏迷了……医生说是脑部受损,但后来她醒了,也没说什么……我以为她忘了……”
“她没忘。”我说,“她记得清清楚楚。她只是不敢说。”
我看着我母亲。
“因为如果说出来,她怕你对姐姐做更过分的事。”我说,“比如……像你后来对我做的那样。”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六年后,你把我送进孤儿院。”我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因为家里穷,不是因为只能养一个孩子,是因为你怕我长大后发现真相。”
“念念,我——”
“姐姐是外人的孩子,我是爸爸的亲生女儿。”我说,“如果我们俩都在,以后万一做DNA比对,真相就暴露了。”
“所以你送走了亲生女儿,留下了别人的孩子。”我说,“为的是保住你自己的地位。”
她瘫在地上,说不出话。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恨意。
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原来如此。
原来我被抛弃,不是因为我不够好,不是因为我不值得被爱。
是因为她有秘密要守。
是因为她自私。
仅此而已。
“好了。”我说,“该说的都说了。”
我转身,走向门口。
“念念!”母亲爬起来,追上来抓住我的手臂,“求你,求你不要走——”
“放手。”
“念念,我是你妈妈——”
“你不是。”我甩开她的手,“你在我8岁的时候,就放弃了做我妈妈的资格。”
“念念——”
“谢谢你们让我弄清楚了真相。”我说,“手术费,我会让医院给你们寄账单的。”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10.
离开祖宅那天,是个晴天。
管家帮我把行李搬上车。
“苏医生,”他说,“您真的要走吗?”
“嗯。”
“老太太醒了,想见您。”
我想了想,点点头。
“好。”
我走进正房。
奶奶靠在床头,脸色还很苍白,但眼睛里有了光。
“念念,你来了。”
“嗯。”我坐下来,“身体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握住我的手,“谢谢你。”
“不用谢。”
她看着我,眼里有泪光。
“我听说了。”她说,“外面发生的事。”
我没说话。
“你妈妈……她做的那些事……”她叹了口气,“念念,我对不起你。”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想再说一次。”
她握紧我的手。
“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她说,“如果当年我勇敢一点,把真相说出来……也许你就不用吃那么多苦……”
“也许吧。”我说,“但已经过去了。”
“念念——”
“奶奶,”我看着她,“我不恨你。”
她愣住了。
“我也不恨妈妈,不恨姐姐,不恨任何人。”我说,“因为恨太累了。”
她的眼泪流下来。
“这些年,我一个人扛过来,一个人长大,一个人成为现在的自己。”我说,“我不需要你们的道歉,也不需要你们的补偿。”
“那你需要什么?”
我想了想。
“我需要你们放我走。”我说,“让我回去过我自己的生活。”
她沉默了。
“你不愿意留下来吗?”她问,“这里……也是你的家。”
我摇摇头。
“不是。”我说,“这里从来都不是我的家。”
“念念——”
“奶奶,”我站起来,“谢谢你告诉我真相。但我的人生,不在这里。”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好好养病。”我说,“以后……有缘再见。”
“念念!”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11.
车开出祖宅大门的时候,我摇下车窗,回头看了一眼。
青瓦白墙,飞檐翘角。
这座宅子,承载了苏家几代人的荣华富贵。
但它从来不属于我。
“苏医生,”司机问,“去哪?”
“A市。”我说,“第一人民医院。”
“好的。”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祖宅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
我见到了抛弃我的家人,救了他们的命,揭开了尘封三十年的秘密。
我终于知道了,当年为什么是我被送走。
不是因为我不够好,不是因为姐姐更需要照顾。
是因为大人的自私,大人的秘密,大人的懦弱。
他们为了保护自己,牺牲了一个8岁的孩子。
那个孩子,在孤儿院里等了26年。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妈妈来接你”。
但她没有等到。
她等来的,是自己。
她靠自己考上大学,靠自己成为医生,靠自己活成了现在的样子。
不需要任何人。
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医院的号码。
“喂?”
“苏主任,您什么时候回来?科里有个疑难病例,大家都在等您。”
我笑了。
“三个小时后到。”
“太好了!那我让大家准备一下。”
“嗯。”
我挂了电话,看向窗外。
高速公路两边是金黄的麦田,阳光很好。
我深吸一口气。
回去吧。
回到我自己的生活里去。
那里有我的工作,我的同事,我的病人。
那里,才是我的家。
12.
三个月后。
我坐在办公室里,整理病历。
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打开,走进来一个年轻的女孩。
“苏主任,有人找您。”
“谁?”
“她说……她是您姐姐。”
我愣了一下。
“让她进来。”
苏婉走进办公室,和三个月前比,憔悴了很多。
“妹妹。”
“苏小姐。”我示意她坐下,“什么事?”
她犹豫了一下,坐下来。
“我来……是想跟你道歉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你是自己想离开的。”她低着头,“我不知道真相是那样的。”
“现在知道了。”
“是。”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妹妹,对不起。”
我沉默了一会儿。
“道歉我收了。”我说,“还有别的事吗?”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想问问,我们……还能做姐妹吗?”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苏小姐,”我说,“我们从来没做过姐妹。”
她的脸色白了。
“从我被送走的那天起,我们就不是姐妹了。”我说,“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人生。”
“但——”
“我不恨你。”我打断她,“但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妹妹——”
“叫我苏医生。”我说,“如果你以后生病了,可以来找我。挂号费正常收。”
她愣住了。
“好了,”我站起来,“我还有手术要做。如果没别的事……”
“我……”她站起来,眼里有泪,“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
“苏小姐。”我喊住她。
她回头。
“照顾好你自己。”我说,“人这一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谢谢。”
她走了。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门慢慢关上。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办公桌上。
桌上有一张照片——我医学院毕业那天照的,穿着学士服,笑得很开心。
照片里只有我一个人。
没有父母,没有家人。
但我笑得很真。
因为那一天,我知道,我终于靠自己站起来了。
现在也是。
我不需要那个家,不需要那些亲情。
我有我自己的人生,我自己的事业,我自己的未来。
这些,都是我自己挣来的。
比任何嫁妆、任何遗产、任何“补偿”都珍贵。
手机响了。
“苏主任,手术室准备好了。”
“好,我马上来。”
我站起来,穿上白大褂,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明媚,护士们和我打招呼。
“苏主任好!”
“苏主任今天的手术加油!”
我笑着点头,走向手术室。
我叫苏念。
今年32岁。
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
我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富裕的父母,没有一帆风顺的人生。
但我有一双手,一颗心,和二十年的努力。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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