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自从新帝登基,天下太平后,
我这个砍头如切瓜的暗卫首领,
也顺应时代的变化,转行成了杀猪匠。
直到这天,将军府的奴仆来我这买肉时,
指着我的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这才得知,
原来自己是将军府走失多年的真少爷。
可登门第一天,
假少爷便夺去了我的匕首,得意的说:
“你这低贱的杀猪匠怎么配用这种好东西?”
“不如拿来给我用,毕竟我已经被爹爹推去金吾卫了。”
“据说还有机会能见到皇上。”
我冷笑,
他不知道,
他手上的这把匕首便是新帝亲赐给我的,
夺取御赐之物,可是要诛九族的。
1
手起,刀落。
滚烫的猪血喷在木桶里,冒着白烟。
这动作我重复了三年,熟练得闭着眼都能把排骨剔得干净如玉。
以前这把手艺是用来卸人关节、取人首级的,
现在用来伺候这些白花花的肥膘,倒也算没丢了祖传的饭碗。
我叫李青云,是临安城最有名的杀猪匠。
“李师傅,今儿这后腿肉给我留两斤,我家夫人要包饺子。”
一个穿着体面的老头站在摊位前,手里攥着个钱袋。
我没抬头,右手扣住猪蹄,左手剔骨刀划出一道银弧
“两斤,拿好。”
可他没接肉。
只是死死盯着我的脸,
手里的钱袋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银子滚得满地都是。
“大……大少爷?”
我皱了皱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沫子:
“老头,认错人了吧?我姓李不假,但家里三代杀猪,没当过什么少爷。”
李福猛地扑上来,抓着我的胳膊,鼻涕眼泪一起流:
“这眉眼,这耳后的红痣……错不了!二十年了,老奴找了您二十年啊!您是将军的亲骨肉,是咱们府里丢了的真少爷啊!”
街坊邻居全凑了过来,指指点点。
我摩挲着腰间那把古朴的匕首。
那是新帝赵璟登基前亲手塞给我的。
他说:“青云,这天下稳了,你替朕去人间看看。”
我看了三年猪肉,有点看腻了。
去深宅大院里瞧瞧那些官老爷怎么过日子,似乎也不错。
“肉钱你还没给。”
李福磕头如捣蒜:
“给!全给!回了府,整个将军府都是您的!”
就这样,我跟着李福走了。
刚进将军府正厅,一股浓郁的熏香扑面而来。
可我这身上洗不掉的猪肉腥味,瞬间把这屋里的高雅毁了个干净。
“就这?”夫人崔茹华隔着帕子闷声说,
“一股子臭肉味,福伯,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随便从大街上拉个屠夫回来冒充血脉?”
我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我也觉得是认错了。要是没别的事,我那摊子上还有半扇猪没卖完,先告辞了。”
“站住!”假少爷李景恒突然开口,他冷笑着走过来,围着我转了一圈,
“既然说是亲哥哥,那身上总得有点像样的信物吧?总不能靠这一身肥油认亲。”
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腰间的匕首上。
那把匕首没有华丽的刀鞘,甚至有些斑驳,但在内行人眼里,那是一股敛而不发的杀意。
“这刀不错。”
他一把拽下匕首,抽出半截,刀锋映射出的寒芒瞬间让他眯起了眼。
“这低贱的杀猪匠,也配用这种好东西?定是从哪儿偷来的!”
他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男人,撒娇道:
“爹,过两天我就要去金吾卫任职了,正缺一把趁手的兵刃。这刀,就当是他给我的见面礼了。”
李震刚沉默了半晌后,竟然真的点了头:
“既然你回来了,这东西就先给你弟弟。他在京城当差,需要体面。”
崔茹华附和道:
“就是,一个杀猪的,拿把刀除了杀猪还能干什么?没得丢了将军府的脸。”
我看着李景恒得意地把匕首插进他的玉带里,甚至还挑衅地冲我扬了扬下巴。
我突然想笑。
那匕首叫“斩龙”。
那是赵璟亲手打造,普天之下只有两把,一把在他书房挂着,一把在我腰上。
见刀如见圣。
我抿了一口凉透的茶,轻声问了一句:
“你确定,你要这把刀?”
“废话,这府里的东西都是我的,你个臭要饭的,给小爷滚远点!”
我点了点头,笑着说
“行,那你拿稳了。”
2
李震刚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行了,阿福,带他去后院柴房先住下。既然认了亲,以后就把以前那套屠夫的行径收起来。府里不养闲人,明天开始,去马棚帮着刷马。”
老管家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
“少爷,随我来吧。”
我跟着李福往外走。
跨出正厅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李景恒正站在李震刚面前,绘声绘色地演示着刚才夺刀的动作,引得崔茹华一阵娇笑。
他们三个坐在一起,确实更像是一家人。
“李福叔。”
老管家吓了一跳,赶紧躬身:“少爷,您说。”
“府里的铡刀快吗?”
李福愣住了:
“铡马草的刀?挺快的,怎么了?”
我舔了舔后槽牙,那是杀人前的习惯性动作。
“没什么,就是觉得,那把铡刀可能很快就要铡点别的东西了。”
4
李景恒是个藏不住事的人。
拿到“斩龙”后的第二天,他就换上一身骚包的亮银甲,带着那把匕首去了禁苑。
禁苑是皇家猎场,这几天正好是金吾卫轮值。
听到这个消息时,
我正蹲在马棚里,不紧不慢地刷着马毛。
李福在旁边唉声叹气,说少爷您受委屈了,大将军其实心里是有您的。
我笑了笑,没搭腔。
晌午刚过,将军府的大门差点被撞烂。
一个金吾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大将军!出大事了!李少爷在禁苑闯了大祸!”
李震刚和崔茹华火急火燎地往外赶。
我扔下刷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也跟了上去。
到了禁苑外围,几十名金吾卫正按着刀,把李景恒围在中间。
他那身亮银甲已经沾了土,脸白得像死人,但嘴还是硬的。
“我告诉你们,我爹是李震刚!这把匕首是我家的传家宝,我就是想试试快不快,谁知道那林子里钻出个人来!”
不远处,当朝工部尚书捂着喷血的胳膊,疼得快晕死过去。
原来是李景恒为了在同僚面前显摆,非要表演“百步穿杨”。
他学着刺客的样,把“斩龙”当飞刀甩了出去。
可他不知道,这种杀人利器,出鞘就不空回。
匕首削断了树枝,余威不减,直接扎穿了尚书大人的肩膀。
更要命的是,这一刀下去,惊扰了百步之外圣上的御马。
那马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受了惊,差点把坐在上面的赵璟给掀下来。
“放肆!”
一名年轻女子排众而出,英气逼人的眉宇间满是怒火。
是沈婉儿,金吾卫副统领的千金。
她一眼就盯住了李景恒手里那把黑漆漆的匕首,眼神瞬间凝固了。
“把刀给我。”
李景恒这蠢货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猛地拔出匕首,像炫耀战利品一样在沈婉儿面前晃了晃:
“看清楚了,这是将军府的信物!识相的就赶紧放我走,不就是误伤个尚书吗?我爹会赔钱的!”
可沈婉儿根本没听他叫嚣。
她盯着匕首柄部那个几乎微不可察的、用特殊手法刻出来的“龙”字。
那是大秦皇室的最高图腾,也是赵璟亲自设计的标记。
“你说……这是你家的传家宝?”
李震刚还没喘匀气,就听见自家宝贝儿子大喊:
“没错!这就是我爹传给我的神兵利器!沈婉儿,你不过是个副统领的女儿,敢拦我?”
他大步上前,护在李景恒身前,对着沈婉儿冷哼一声:
“沈小姐,小儿顽劣,回头我自会去圣上面前请罪。至于这把匕首,确实是老夫府上的东西,就不劳你费心了。”
沈婉儿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
她往后退了三步,猛地看向站在人群最后方、一脸淡然的我。
我迎着她的目光,微微勾了勾嘴角。
“大将军,你可知持有此刀意味着什么?”
她猛地跪倒在地,对着御驾的方向重重磕头,声音凄厉:
“金吾卫沈婉儿报!有人持有御赐‘斩龙’匕首,意图弑君谋反,其罪当诛九族!”
李震刚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景恒手里的匕首,“啪嗒”一声掉在了草地上。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这群人乱成一团。
好戏,才刚开场。
5
李景恒是被禁卫军像拖死狗一样扔进将军府大门的。
崔茹华尖叫一声冲上去,心疼的把李景恒搂在怀里。
“我的儿啊,这是造了什么孽!”
她一边哭,一边猛地转过头,那双涂满寇丹的手指向了站在院子阴影里的我。
“是你!肯定是你这个丧门星!”她歇斯底里地吼道,
“自从你进了这个家,就没一件好事!那把破匕首是你带回来的,那是邪物,是你成心要害死景恒,是不是?”
我靠在回廊的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枯枝,没接话。
李震刚黑着脸坐在正厅高位,手里的茶杯重重砸在桌上,瓷片碎了一地。
“那匕首,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景恒这时候倒反应快了,他连滚带爬地跪到李震刚脚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爹!那不是我的错!是李青云,是他故意把那把刀放在显眼的地方引诱我!”
“他说那是他在市井杀猪时捡到的废铁,我看他可怜想帮他处理掉,谁知道……谁知道那东西是御赐的!”
这谎撒得极烂,但在场的人,除了我,都想让这谎话变成真的。
崔茹华立刻接话:
“没错!大将军,这乡巴佬在外面混了二十年,谁知道他手脚干不干净?”
“定是他从哪儿偷来的赃物,想借我们景恒的手洗白。咱们将军府忠心耿耿,不能被一个屠夫给毁了名声啊!”
李震刚摸着胡须,目光闪烁。
他是个聪明人,但他更是一个护短且自私的人。
李景恒是他从小培养出来的接班人,虽然这接班人是个草包,但也是将军府的脸面。
而我,不过是一个带着一身肉腥味、刚找回来的意外。
“青云,景恒要去金吾卫,前途不可限量。”
“你不一样,你本就是个杀猪的,就算进了天牢,皇上念在你寻亲不易,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我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所以,您的意思是,让我替他把这谋反弑君的罪名顶了?”
“就因为我只是个杀猪匠?”
“什么叫顶罪?”崔茹华尖酸地叫道,
“那东西本来就是你的!是你偷了宫里的宝物,又陷害兄长,你这种烂泥里出来的东西,能为将军府舍命,那是你的福气!”
李震刚走到我面前,带着压迫感命令道:
“只要你认下这事,我会打点好一切。就算你死在牢里,我也保证你名义上会进李家的祖坟,受后世供奉。”
我抬头看着这位中威震边疆的大将军。
他根本不在乎这把匕首到底代表着什么,
他只觉得这是个麻烦,而我是最适合处理这个麻烦的垫子。
“好。”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我认。”
李景恒如蒙大赦,瘫在地上长舒了一口气。
崔茹华则露出了胜利者的蔑视,仿佛看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抹布。
当晚,我被关进了将军府最偏僻的柴房,外面锁了三层链子。
月黑风高。
柴房的木板门发出细微的牙酸声。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动作利落,带进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沈婉儿。
她单膝跪在杂草堆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不住的急促:
“首领,您在玩什么?那是‘斩龙’!普天之下,除了圣上,只有您能拿那把刀。您现在居然要替那个草包背黑锅?”
“背黑锅多没意思。”我头也没抬,
“我是想看看,当这锅重到能把整个将军府压碎的时候,他们还会不会这么急着往我身上扣。”
“圣上已经知道‘斩龙’现世的消息了。”沈婉儿语气凝重,
“他龙颜大怒,明天就要亲临将军府,查办‘偷窃御赐之物’的重罪。”
我停下动作,用指尖试了试刀锋。
够快,能轻而易举地切开最硬的骨头。
“明天?”我勾了勾嘴角,
“那正好。李景恒不是想在圣驾前露脸吗?李震刚不是想保住将军府的荣华富贵吗?那我就送他们一程。”
沈婉儿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她知道我认真了。
“首领,需要我做什么?”
“去告诉赵璟,”我站起身,目光穿过破烂的窗户看向将军府主屋的方向,
“别那么早亮身份。戏要唱全,观众还没到齐,这人头的响声就不够脆。”
沈婉儿点头,正准备离去,突然又停下了脚步。
“还有事?”
她犹豫了一下,低声说:
“其实……我更喜欢看你杀猪的样子,那时候你眼里没这么重的杀气。”
我没说话。
杀猪和杀人,其实没多大区别。
第二天一早,将军府张灯结彩。
李震刚正领着全家老小在门口跪迎。
而李景恒腰间竟然还不要命地挂着那把“斩龙”。
我被铁链锁着,像条狗一样被家丁押在后面。
赵璟下了马车。
他的目光在大门处扫视了一圈,最后死死定格在李景恒腰间那抹黑色的寒芒上。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赵璟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得惨白。
“李震刚,”赵璟的声音低得让人心慌,
“这把刀,是你家传的?”
李震刚还没说话,李景恒就抢着喊道:
“圣上明鉴!这刀是家中这个杀猪的逆子偷来的!微臣已经将其拿获,正准备献给圣上!”
赵璟气极反笑,他慢慢走向李景恒,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李家的命门上。
“好,很好。”
赵璟突然伸出手,猛地抽出了那把“斩龙”,刀尖直接抵在了李景恒的喉咙上。
“可这刀,是朕亲手送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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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璟的靴子停在了离李景恒不到三尺的地方。
那一圈金边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李景恒跪得笔直,双手高举着那把“斩龙”,那架势不像是献宝,倒像是孔雀开屏。
他那张阴柔的脸上写满了志得意满,眼角甚至还带着点挑衅,往我这个角落瞥了一眼。
我蹲在肉担子后面,随手折了根草根叼在嘴里,心里默默数着数。
一,二,三。
“你刚才说,这是什么?”赵璟开口了,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半点情绪。
李景恒显然没听出这语气里的杀机,声音又拔高了几分,生怕台上的李震刚听不见:
“回圣上!此乃微臣家中祖传的神兵,名为‘斩龙’。微臣见圣上威仪,觉得唯有此等宝刃才配得上圣上,愿以此刀,贺我大周千秋万代!”
“祖传?”赵璟伸出手,指尖轻轻在那古朴的刀鞘上滑过,
“哪一辈传下来的?”
李景恒愣了一下,他哪知道这刀的来历?
但他反应也快,满口胡诌道:
“回圣上,是……是微臣曾祖那一辈,随太祖皇帝征战沙场时得的赏赐,一直供奉在祠堂,家父前些日子才传给微臣。”
台上的李震刚原本挺着胸脯,听到这儿,脸色突然白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崔茹华倒是急着争功,隔着老远就喊了一句:
“圣上,这孩子一片赤诚,这确实是李家的命根子啊!”
我差点没笑出声。
李家的命根子?
李震刚这辈子连边境都没守明白,还曾祖随太祖征战?
赵璟动了。
他没有去接那把刀,而是猛地抬起脚,在那亮银色的鱼鳞甲上狠狠一踹。
重物落地的闷响传遍整个校场。
李景恒像个断了线的风筝,直接倒飞出去四五米,
连人带甲撞在后方的旗杆上,一口鲜血喷在亮闪闪的铠甲上,红得刺眼。
“放肆!”赵璟厉喝一声。
全场哗然,金吾卫齐刷刷跪了一地,甲片碰撞的声响密密麻麻。
李震刚和崔茹华吓得连滚带爬地跌下观礼台,腿软得站不稳,只能在地上蹭着往前挪。
赵璟弯腰捡起那把掉在灰土里的匕首,大拇指顶开刀柄,
“蹭”的一声,刀身上,那条若隐若现的真龙纹路仿佛活了过来。
“朕亲手打造,为了纪念在塞外救过朕三次性命的暗卫首领,特赐名‘斩龙’。”
赵璟拎着刀,一步步走到瘫在地上的李景恒面前,语气冷得厉害,
“朕竟不知,朕什么时候成了你李家的曾祖?朕亲手刻下的标志,什么时候成了你李家的祖传遗物?”
李景恒这下真懵了,他顾不得胸口的剧痛,瞪大眼睛看着那把匕首,冷汗顺着头盔边缘直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像筛糠:
“圣……圣上……臣,臣只是见此物不凡,以为……以为……”
“以为朕是个瞎子?”赵璟猛地转头,目光锁定了趴在地上的李震刚,
“李震刚,你教出的好儿子。窃取御赐之物,冒充救驾功臣,欺君罔上。这一条条罪状,你是打算怎么接?”
李震刚浑身抖得像风中的烂叶子,头在青石板上磕得砰砰响:
“臣该死!臣糊涂!这刀……这刀是这逆子从府里那个……那个杀猪匠手里抢来的!臣不知情啊,圣上饶命!”
赵璟顺着李震刚的手指,终于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穿过跪倒的人群,穿过满地的狼藉,最后死死地钉在了蹲在阴影里的我身上。
我把嘴里的草根吐掉,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慢慢站了起来。
赵璟盯着我,那张冷如冰霜的脸竟然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推开那些战战兢兢的护卫,大步朝我走来,手里还拎着那把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匕首。
李景恒看着赵璟离我越来越近,还以为圣上是要亲手处决我,竟然挣扎着喊了一声:
“圣上,就是他!就是这个贱民偷了御赐之物,故意栽赃给微臣!杀了他!求圣上杀了他!”
赵璟理都没理他,直接走到我跟前。
四目相对。
我看着这个曾经跟我一起在死人堆里抠窝窝头吃的皇帝,笑了笑。
赵璟没笑。
他单手把匕首举到我面前,手腕竟然有些发抖。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大周权力的巅峰,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我这个满身猪肉腥味的杀猪匠,低下了他那颗从未低过的头。
“首领。”赵璟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愧疚,
“朕找了你三年,你就躲在这里杀猪?”
校场上鸦雀无声。
李震刚的头死死贴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
崔茹华瘫坐在地,手里的丝绸帕子早就掉进了烂泥里。
李景恒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馒头,却半个音符也发不出来。
我接过匕首,熟练地在手里挽了个刀花,冰凉的触感让我觉得无比踏实。
“猪肉贵了。”我看着赵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
“不杀猪,拿什么养活自己?”
赵璟直起身子,眼神重新变得凌厉,
他环视了一圈这所谓的将军府众人,最后落在李景恒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首领,这把刀朕赐给你时说过,它上斩昏君,下斩乱臣。现在,这上面沾了脏东西。”
赵璟指着李景恒,又指了指李震刚,
“你想怎么洗?”
我摩挲着刀柄,目光扫过那对所谓的“亲生父母”,最后定格在李景恒那张惨白的脸上。
“杀猪的规矩,放血得快。”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一名传令官满头大汗地滚下马背,嘶声喊道:“报——!急奏!边境敌袭,前线守将临阵脱逃,三城已失!”
全场死寂。
我抬头看向远方,那是曾经带我杀出重围的方向。我把匕首插回腰间,看着赵璟:“这血,看来得换个地方放了。”
9
赵璟这一巴掌抽得极狠,清脆的肉体撞击声在死寂的校场上格外扎耳。
李景恒像个断了线的木偶,在半空中转了半个圈才重重砸在地上,几颗碎牙和着血沫子直接喷在了他那身亮闪闪的鱼鳞甲上。
“传家宝?”赵璟甩了甩手腕,那是杀过人的手,虎口处还带着老茧。
他猛地拔出那把“斩龙”,寒光在阳光下跳动,像是一道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闪电,
“朕亲手打磨、刻纹,送给朕救命恩人的东西,什么时候姓了李?”
李震刚已经瘫了。
这个在战场上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此刻像条被抽了骨头的肉虫,连滚带爬地扑到赵璟脚边,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圣上开恩!圣上饶命!”李震刚的声音抖得变了调,
“是臣昏了头,是臣教子无方……这逆子说是从家里下人手里收来的,臣……臣真不知道这是御赐之物啊!”
崔茹华更是不堪,
她那身华贵的云缎长裙沾满了灰土,手里那块绣着牡丹的丝绸帕子早就拧成了麻花。
她想张嘴求情,可对上赵璟那双满是杀气的眼睛,喉咙里只剩下了嘶嘶的抽气声。
赵璟没理会这两堆烂泥,他转过身,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得很慢,最后停在我面前。
我没跪,就那么提着沉甸甸的肉担子,肩膀上还搭着一条满是油腻的汗巾。
赵璟看着我,眼底深处那股子狠戾劲儿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藏不住的酸楚。
他把那把“斩龙”递到我面前,刀尖向下,这是暗卫交接兵刃的最高礼节。
“首领,朕等这一天很久了。”赵璟的声音很低,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
“这一路,受苦了。”
我接过匕首,指尖摩挲着刀柄上熟悉的纹路。
冰凉,沉重,这才是我的命。
我顺手挽了个刀花,匕首在指缝间灵活地跳跃,最后“咔哒”一声扣进腰间的皮套里。
“猪肉杀多了,手有点生。”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赵璟笑了,笑得很冷。
他转过身,指着地上已经吓得尿了裤子的李景恒,又指了指面如死灰的李家夫妇:
“这些滥用特权、亵渎皇权的蠢货,抢了你的身份,夺了你的刀,还要让你背黑锅。首领,你打算如何处置?”
校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千名金吾卫屏住呼吸,沈婉儿站在不远处,那一双英气十足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手心里全是汗。
我低头看了看李景恒。
他正费力地抬起头看我,那张原本阴柔俊俏的脸现在肿得像个猪头,眼神里全是求饶和恐惧。再也没了之前夺我刀时的那股子狂妄劲儿。
“李大将军。”我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李震刚打了个冷颤。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祖传’的东西,那这桩因果,就按老规矩了断吧。”
我从肉担子里摸出那把宽大的剁骨刀,刀刃上还缺了个口子,那是早上劈猪大腿骨时崩掉的,“李景恒不是说想去金吾卫任职,想平步青云吗?”
我扭头看向赵璟:
“圣上,边境不是刚失了三城吗?这种一心报国的‘将门虎子’,留在京城养老太可惜了。”
“发配充军吧,去最前线的先锋营,什么时候把那三座城拿回来,什么时候再论功行赏。”
李景恒一听“先锋营”三个字,眼珠子一白,直接晕了过去。
谁都知道,现在的先锋营就是个填人命的窟窿,进去的就没见几个能活着出来的。
“至于李将军和夫人。”我掂了掂手里的剁骨刀,
“他们既然嫌弃我身上有猪肉腥味,那就让他们去临安城的西街菜场,把那几个空出来的肉摊子接手了。什么时候能像我一样杀满三千头猪,什么时候再谈这生身之情。”
赵璟哈哈大笑,那是憋屈了三年的快意。
他猛地挥袖:
“准了!李震刚褫夺爵位,贬为庶民,即刻迁出将军府!李景恒剥去甲胄,打入囚车,发配塞外先锋营,永世不得回京!”
禁卫军一拥而上,像拖死狗一样把李景恒往外拽。
崔茹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疯了似地去拉拽那些士兵的裤脚,却被无情地踢开。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璟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闹剧看完了,该谈谈正事了。首领,边境的血,还得你带人去擦。”
我正要答话,
眼角的余光扫见沈婉儿正提着长剑大步朝我走来,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李青云!”她咬牙切齿地喊着我的名字,“你瞒得我好苦!”
我眼皮一跳,心说这比杀猪麻烦多了。
就在这时,远处地平线上,又一骑快马飞奔而来,背上的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加急的血书。
10
那快马背上的急报不是战败,而是捷报。
赵璟看都没看,随手扔给一旁的禁卫,目光依旧死死地钉在李震刚那两口子身上。
校场上的风更冷了。
李景恒还没被拖远,在那儿撕心裂肺地嚎,说自己是受了蛊惑,说匕首是他在后宅捡的。
赵璟冷哼一声,那声音跟刀子刮瓷片似的。
“捡的?朕亲手刻的‘斩龙’二字,你说是捡的?”赵璟摆摆手,示意禁卫军闭了他的嘴。
几个大汉上去,干脆利落地卸了李景恒的下巴,拖死狗一样拖到了校场中央的旗杆下。
大理寺的官儿已经在路上了,但赵璟没打算等。
他这人当了皇帝也还是那个脾气,快意恩仇,能当场办的事,绝不留着过夜。
“窃取御赐之物,冒充开国功臣之后,误导军情,每一条拎出来都是掉脑袋的罪。”
赵璟把玩着那把匕首,指尖一弹,寒芒四射,
“既然这匕首叫‘斩龙’,你也配用它?去,通知刑部,李景恒判凌迟,一刀一肉,给我刮个干净。他不是喜欢这匕首削铁如泥吗?让他亲身体验一下,这钢到底有多快。”
这话一出,李震刚整个人都灰了。
他跪在泥里,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岁,那双曾经握过长枪的手,此刻抖得跟秋后的树叶没两样。
他想说情,可嘴唇蠕动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敢蹦出来。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嫌恶,是看臭虫一样的冷漠,现在是惊恐,是那种求而不得的绝望。
“青云……你是我的骨肉啊……”
他哑着嗓子,终于挤出了这么一句。
我笑了。
我拎着手里那把崩了口的剁骨刀,当着他的面,在汗巾上蹭了蹭血迹。
“李将军,你认错了。你儿子在那儿挂着呢。”我指了指被拖走的李景恒,
“我只是临安城西街的一个杀猪匠。我杀猪,你杀敌,咱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你找回来的不是儿子,是个能送你全家上路的煞星。”
赵璟没给他们叙旧的机会。
他这人护短,见不得我被这家人恶心。
“李震刚,朕以前觉得你是条汉子,现在看,你这眼睛长在屁眼上了。”
赵璟大手一挥,
“爵位摘了,家产查封。你既然教不好儿子,那就去边疆开荒吧,什么时候死在哪儿,什么时候算完。至于你这位夫人……”
崔茹华已经彻底崩了。
她看着李景恒被拖走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她突然开始疯抢路边士兵的衣角,嘴里念叨着:
“恒儿要当金吾卫了……皇上赏脸了……我们要封侯了……”
她疯了。
在她的富贵梦被我这一把杀猪刀捅破之后,她选择躲进了那个烂梦里。
我看着禁卫军冲进将军府。
那块写着“将军府”三个大字的镏金大匾,
在禁卫军的撬杠下发出牙酸的声响,最后轰然落地,砸在青石阶上,断成了两截。
那一刻,我心里那点儿微弱的涟漪彻底平了。
“首领,回宫吧。”赵璟走到我身边,声音里带着点儿期待,
“这天下是大,可朕身边没几个能说话的。这斩龙,还是得你握着。”
我看了看手里的剁骨刀,又看了看腰间那把精巧的匕首。
“回不去了,皇上。”我把匕首解下来,双手递还给赵璟,
“这东西太利,容易招祸。杀猪不需要这么快的刀,太快了,肉就没嚼劲了。这天下太平了,你要我杀的人我也杀完了,现在我只想杀猪。”
赵璟盯着我看了半晌,眼底满是复杂。
他知道我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滚吧滚吧。”他笑骂了一句,眼眶却有点红,
“朕准了,临安城西街的肉铺,谁敢收你的摊位费,朕剁了他的爪子。”
我嘿嘿一笑,背起我的肉担子,转身就走。
沈婉儿追了上来,她跑得满头大汗,手里还提着她那柄没出鞘的长剑。
“李青云!你这就走了?”她拦在我面前,气势汹汹。
“肉摊子还没收,再不回去,邻街的赵老头又要偷我挂在那儿的猪腰子了。”
我绕过她,大步流星。
“等等我!我正好要买两斤排骨!”
晨曦破开了云层,金色的光洒在临安城的街道上。
将军府的喧嚣已经离我很远了,我闻到的是空气里那种混合着烟火味、粪便味和刚宰杀的鲜肉味。
那才是活人的味道。
我掂了掂肩膀上的扁担,心里盘算着,明天得把那把崩口的剁骨刀磨一磨了。
杀猪这活儿,其实比当暗卫首领有意思得多,起码你杀的是畜生,而不用担心杀的是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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