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锦瑟296
望城山,待客的静室之中,茶香袅袅。
吕素真掌教亲自为苏昌河与锦瑟斟茶,目光在锦瑟沉静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终是开口问道:
“这几日望城山招待不周了,不知苏夫人此番驾临我望城山,除却援手之恩,可还有他事?”
语气温和,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锦瑟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抬眼直视吕素真,坦然道:
“吕掌教不必如此,我此行,确是为了赵玉真而来。”
“为了玉真?” 吕素真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不错。” 锦瑟颔首,
“早年我曾与贵派李先生有过一个约定。
李先生助我救治一位故人,我则答应他,未来会在我能力范围内,尽力保住赵玉真一命。”
她放下茶盏,目光扫向窗外已经修整之后的望城山,语气略带无奈,
“只是没想到,撞见这般阵仗。”
吕素真闻言,沉默良久,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唉……因果循环,或许,这亦是玉真命中该有的一劫。”
“掌教此言何意?”苏昌河斜倚在椅中,顺手从果盘里捞起一个水灵灵的桃子,咔嚓咬了一口,含糊问道。
吕素真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雪月剑仙李寒衣上山问剑,那一式‘月夕花晨’使出,引得满山桃花随之起舞,剑光与落英交织,景象确是绝美。
当时……雷家堡的雷轰,恰在附近游历,远远窥见了那一剑。”
“所以雷轰见猎心喜,觉得那才是他心中至美之剑,故而违背祖训,也要习剑?” 锦瑟立刻明白过来。
“正是。” 吕素真苦笑,
“雷轰归家后执意习剑,触怒族老。其兄雷云鹤护弟心切,又性子刚烈,认定是玉真的剑法迷惑了其弟,这才不顾一切打上山来,非要逼玉真出剑,看个究竟。
玉真闭关正在紧要关头,被他这般蛮横打断,强行震出内伤不说,更险些走火入魔,伤了根基……这无妄之灾,实是飞来横祸。”
苏昌河在一旁咔嚓咔嚓啃着桃子,闻言嗤笑一声:
“所以你们望城山这次,纯属是替那雪月剑仙和雷轰背了黑锅?啧啧,是挺冤的。”
吕素真摇头,不欲多言此事。锦瑟却神色一正,转向吕素真,语气诚恳:
“吕掌教,晚辈心中一直有一惑,不知掌教可否解答?”
“夫人但问无妨。”
“赵真人那‘下山则血流成河’的批命,真的……就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吗?天命虽定,但人事亦可为,道家不也讲‘我命由我不由天’?”
吕素真没有立刻回答,他深邃的目光在锦瑟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审视什么。
宽大道袍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掐动了几下,似在进行某种推演。
渐渐地,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竟亮起了一丝奇异的光彩,先是疑惑,继而变得明亮,甚至带着几分豁然开朗的意味。
“夫人此问……倒是点醒了我。”
吕素真缓缓放下手,抚着雪白的长须,声音里带着感慨与一丝自省,
“玉真的命格,确实是我推算而出。因其命格太贵太重,故而自他幼时起,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便一心将他拘在这山中。
将光大望城山的重担,尽数寄托于他一身,教他修道练剑,却从未问过他是否愿意,也未曾让他如寻常少年般,去见识过江湖的广阔,人间的烟火。”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低沉:“如今想来,这何尝不是一种执念?以‘保护’为名的囚笼,或许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掌教……” 一旁的殷长松长老忍不住开口,面带忧色。
吕素真摆摆手,继续道:
“实际上,这些年我心中亦不安稳。曾暗中动用道门秘法,试图为玉真寻一线生机。
推演结果显示,若玉真自身能突破至神游玄境,以神游之能,或许能自身承载那过于贵重的命格与气运,届时再下山,或可避开那所谓的‘死劫’。”
“不错。” 殷长松接过话头,声音沉重,
“也正是那次强行窥探更为深远的天机,掌教遭到了严重反噬。”
苏昌河吐出桃核,接口道:“所以,赵玉真这次闭关,是憋着劲儿想冲一冲神游?结果被雷家那愣头青一搅和,差点前功尽弃?”
“正是如此。” 吕素真长叹一声,满脸疲惫与无奈。
正说话间,一名弟子匆匆入内禀报:“掌教,各位师叔祖,雪月剑仙到了山门外,求见赵师叔。”
吕素真眉头立刻皱起,想到赵玉真此刻的惨状,心中难免迁怒,挥袖道:
“你去回她,就说玉真正在闭关疗伤,不便见客,请她改日再来。”
“是。” 弟子应声欲退。
“且慢。”
锦瑟却出声拦住了弟子,她看向面露不悦的吕素真,温言道:
“吕掌教,恕我直言,这缘分因果,如同流水,靠‘拦’是拦不住的。今日拦了,明日她还会来。更何况,此事追根溯源,与她确有干系。”
“那依夫人之见?” 吕素真眉头未展。
“道家亦有云,堵不如疏。解铃还须系铃人。”
锦瑟微微一笑,目光清澈,
“不如请她进来。有些事,有些人,总归需要当面说清楚,做个了断,或者……做个开始。”
吕素真看着锦瑟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沉吟片刻,终究缓缓点头:
“也罢,便依夫人所言。请李城主进来吧。”
不多时,清冷如霜的李寒衣踏入静室。
她先是对吕素真等长辈行了一礼,目光随即落在苏昌河与锦瑟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们怎么在此?”
“你为了问剑,连暮雨的婚宴都缺席了,我们自然得来瞧瞧,究竟是怎样惊世骇俗的剑法,能把我们雪月城的剑仙勾得连家都不回了。”
苏昌河翘着腿,语气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调子。
李寒衣早已习惯他这般做派,懒得理会。
她性子清冷,不喜多言,目光一扫,未见到赵玉真身影,心中莫名一紧,正待询问,却见赵玉真的师兄王一行搀扶着他,从内室缓缓走了出来。
赵玉真脸色苍白,气息虚弱,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李寒衣的瞬间,却骤然亮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欢喜:
“小仙女,你来了!”
李寒衣见到他这般模样,清冷的眸子骤然一缩,一股无名怒火与心疼交织着腾起。
她快步上前,想伸手去扶,却又碍于礼数与性格,硬生生止住,只紧紧盯着他胸前的血迹,声音比平日更冷了几分:“我定会找那雷云鹤算账!”
那凛冽的杀气,让室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既然人都到齐了,”
锦瑟适时开口,打破了有些凝滞的气氛,目光平和地看向赵玉真与李寒衣,
“不如就说说你们二人自己的想法吧。关于未来,关于下山,关于……彼此。”
“什么意思?” 李寒衣蹙眉,不解地看向锦瑟。
“意思很简单。” 锦瑟语气从容,
“赵真人想要下山看看外面的世界,寒衣你亦有带他下山之心。
然而,赵真人身负的天命批言,望城山的顾虑,亦不能置之不理。
方才吕掌教坦言,若赵真人能修至神游玄境,或可化解命格反噬,届时下山便不再受限。”
“神游玄境?”
李寒衣眉头蹙得更紧,目光扫过一旁老神在在的苏昌河,
“谈何容易!放眼天下能有几人?更何况他如今还受了重伤!”
“小仙女,我没事的,调养些时日便好。” 赵玉真连忙轻声安慰,眼神温柔。
锦瑟微微一笑,提出两个方案:
“既如此,不如换个思路。要么,你们二人成亲,结为道侣,此后寒衣可常伴望城山,与玉真共同修行,相辅相成,待他修成神游,再携手下山游历。
要么,你们定下一个五年或十年之约,各自精进,约定之期一到,无论玉真是否突破,你们再共同面对一切。你们觉得,哪一种更为妥当?”
此言一出,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吕素真、殷长松等望城山长辈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王一行也是面露愕然。
成亲?约定?
赵玉真苍白的脸上瞬间浮起一抹可疑的红晕,他偷眼去瞧李寒衣,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没意见。”
没意见?
是对定下约定没意见,还是……对“成亲”这个提议没意见?
李寒衣的耳根也微微发热,但她性子清冷倔强,并未如寻常女子般羞怯,反而冷静地思考起来,随即提出一个现实问题:
“可我仍是雪月城的三城主。”
苏昌河大手一挥,浑不在意:
“这有何难?不是还有司空长风嘛!我家暮雨成亲前能把春城打理得井井有条,司空长风堂堂枪仙,难道还管不好一个雪月城?让他多担待些!”
锦瑟也含笑点头:
“正是。况且,又不是让你与雪月城断绝关系。望城山与雪月城相隔虽不算近,但以你们的脚程,往来也非难事。寒衣你可以半年在雪月城,半年在望城山,两不耽误。”
李寒衣沉默不语,显然在认真考虑。
赵玉真则眼巴巴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澄澈如湖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最终,李寒衣抬眼,看向吕素真,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吕掌教,此事……可否容我与赵玉真单独商议?”
吕素真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人,一个是他视若亲子的爱徒,命途多舛;一个是名动天下的雪月剑仙,性情刚烈。
他心中百味杂陈,有担忧,有不舍,亦有几分释然。
良久,他缓缓点头:“去吧。玉真,好好与李城主说。”
赵玉真在李寒衣的搀扶下,两人相携着走向室外,寻一处安静所在,去决定属于他们的未来。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锦瑟转向依然面带忧色的吕素真,温声劝慰:
“吕掌教,其实您不必过于忧心。
望城山所虑,无非是玉真下山恐遇死劫,更恐他身上承载望城山气运随之离去,导致山门衰落。
但您细想,即便能一直将他的人拘在山上,若他的心早已飞向了山外,飞向了某个人,那这道屏障,又能维持多久?
强留的结果,或许只会造成更大的遗憾与反弹。”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柔和:
“与其将来在某一个无法预料的时刻,因为某个意外而被迫分离,甚至酿成悲剧,不如现在就将选择的权力交给他们自己。
是去是留,是成亲还是约定,由他们决定。
至少,不要让一段本该美好的缘分,因为过多的顾虑与阻拦,最终变成彼此心中永恒的缺憾。”
吕素真听着这番话,久久无言。
他想起方才自己暗中推演时察觉的那与锦瑟相关的命运连线,又想到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李先生。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夫人所言……甚是在理。是老道着相了。
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玉真的路,终究要由他自己去走。
只要他平安喜乐,我望城山……便为他祝福。”
不久后,赵玉真与李寒衣携手归来。两人似乎达成了共识,眼神都比之前更加坚定。
李寒衣对着吕素真及诸位长老,清晰地说道:“我们决定,在望城山成亲。”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脸色微红却目光灼灼的赵玉真,
“成亲后,我每年会有一半时间留在雪月城处理事务,另一半时间在望城山。我会与他一同修行,直到他突破神游玄境。届时,我会带他下山,去看他向往已久的江湖。”
赵玉真用力点头,补充道:“师父,各位师叔伯,请放心。无论玉真身在何处,永远都是望城山的弟子。山门若有需要,玉真定义不容辞。”
吕素真看着爱徒眼中从未有过的鲜活光彩,又看了看李寒衣那清冷却坚毅的神情,最终,所有的话语化作一个欣慰而略带沧桑的笑容。
他缓缓起身,对着二人,也是对着在场的所有人,郑重地一揖:“如此……甚好。”
尘埃落定,只是,李寒衣与赵玉真的喜酒,苏昌河与锦瑟却是无缘品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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