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结婚三年,从不在客房过夜的妻子苏婉和保镖宿了一夜。
沈言庭什么也没说,只是叫来手下。
“把这保镖给我丢出苏家。”
当晚,苏婉沉下了脸,命令手下抓来他的父母,将炸弹绑在了他们身上。
“三分钟之内,告诉我周序在哪儿,不然,你爸妈今天就得粉身碎骨!”
……
月色冰凉,在地上凝了一层寒霜。
苏婉站在仓库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几人,眼眸藏着深不见底的冷意。
在她脚边,沈言庭父母的胸口绑着定时炸弹,倒计时像催命符一般疯狂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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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倒计时归零,这些炸弹瞬间就能将他的父母炸得粉身碎骨!
沈言庭被苏婉的手下死死钳制着,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你就这么舍不得那个卑贱的保镖?”
明明从前她许诺过,外面的男人再年轻都不过是条狗,唯有他,是她的港湾,是她此生唯一的归属。
如今,那条狗却成了他的命。
为了周序,她要把他全家都送进地狱!
苏婉眼里的不耐愈发浓重,冷笑道:“他卑贱?沈言庭,别忘了你自己是什么货色!”
沈言庭眼睫一颤,随即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眼眸泛上一层红血丝。
三年前,她在维多利亚港为他举办了一场轰动港城的盛大婚礼,漫天烟花璀璨绽放,照亮了大半个夜空。
沈言庭的生日宴,不少名流小声嗤笑,说苏婉刀尖舔血拼杀十多年才挣下这份滔天权势,却嫁了个菜市场杀猪的小白脸,实在是没眼光。
苏婉听闻后眸色骤寒,与他十指相扣站在所有人面前,声音冷厉:
“即便阿言是杀猪匠,我也只爱他一个,谁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割了他的烂舌喂狗!”
一句话,震慑全场,从此再无人敢置喙沈言庭半句。
苏婉宠他,为他拿下整座深水码头,送他专属豪华游轮,总在深夜贴着他的耳朵,用缱绻的语气一遍遍说情话:
“外面的男人我连看都懒得看,这辈子,我只要你。”
沈言庭曾真的以为,自己能这样被她捧在手心,幸福一辈子。
直到三个月前,他陪着苏婉巡视旗下夜场,意外撞见被一群马仔围堵欺负的周序。
他一双倔强的眼全是算计,一见到苏婉,就迫不及待扑进她怀里。
醒来后,周序更是下跪磕头要留在苏婉身边报恩。
沈言庭只觉可笑,随手扔给他一张支票,便要将人打发走。
做苏婉丈夫的这些年,他见多了这种耍尽心眼、想攀附苏婉的男人。
毕竟苏婉向来不为所动,从前那些主动贴上来的男人,没一个能近得了她的身。
可他万万没料到,第二天,竟会在别墅里再次看到周序的身影。
苏婉就站在周序身侧,语气平淡:“阿言,他身世孤苦,怪可怜的,就让他在家里当个保镖吧。”
沈言庭纵有不悦,却也没再多说。
可仅仅一个月后,周序就从狭小的保镖房,搬进了带露台的独立套房,衣食住行也尽数换了档次,俨然一副男主人的派头。
面对沈言庭的质问,苏婉捏着眉心:“阿言,整个港岛的人命和生意都捏在我手里,我这样的人,身边多一两个男人又算什么?”
“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我向你保证,绝不会在他那里过夜,更不会让他威胁到你正宫的位置。”
她终究还是食言了。
沈言庭忍无可忍,才下定决心将周序赶出苏家。
回忆褪去,沈言庭紧紧盯着苏婉,眼眶通红。
“你嫁给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是杀猪匠,也知道我不会和别的男人共妻。”
“你如果真的要找他,就和我离婚!”
苏婉缓缓走到他面前,捏着他的下颌冷笑:“不可能。”
“沈言庭,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就算是死,你也要和我葬在一起!”
话落,苏婉眼底的耐心彻底耗尽:“最后一分钟。”
沈言庭浑身一震,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湮灭。
他哑着嗓音回答:“周序在香江酒廊,做酒侍。”
话刚说完,苏婉连一个眼神都没再给他,带着手下直奔香江酒廊。
沈言庭冲上前,颤着手去解父母身上的炸弹引线,倒计时如丧钟一般声声敲在他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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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09
他急得冷汗直冒,终于在最后一秒将炸弹抛出去,自己却来不及卧倒——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热浪将他狠狠掀飞!
意识瞬间被剧痛吞噬,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
凌晨两点,圣玛丽医院,病房内。
沈言庭从昏沉的剧痛中醒来。
扮成“沈母”的女人红着眼守在他床边,一时之间气昏了头,不顾自己卧底身份,字字悲愤:
“沈队长,当初你为了娶苏婉,不惜放弃自己大好的刑警生涯!她怎么能这么对你!”
沈言庭眼睫轻颤,心头涌上酸涩。
他本是港城精英督察队的队长,代号“雄鹰”,破获的要案足以写满功劳簿。
杀猪匠,只是他执行任务的伪装身份。
沈言庭胸口酸涩,忍着疼艰难开口:
“林姐对不起,是我耽于情爱,连累了跟着我一起卧底在苏婉身边的同事。”
在警署时,他们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刑警,能以一敌十。
可如今,为了保护他不暴露身份,竟险些被炸弹炸死!
沈母心疼得红了眼:“不是你的错,是苏婉不知好歹!”
“当初你为了退役和她结婚,冒死接下那桩跨国大案,生生挨了18枪,在ICU躺了三个月才捡回一条命,她却丝毫不知珍惜你!”
沈言庭的心狠狠一颤,不自觉想起递交辞职报告那天。
一身黑白制服的女局长望着他苍白的脸色,不屑冷嗤,一甩,辞职申请又落回沈言庭脚边。
“苏婉那种血海里爬出来的魔鬼,哪有什么真感情?言庭,你早晚会回到我身边的。”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后悔……
窗外忽然下起大雨,无情拍打着窗棂。
沈言庭逼退眼角湿意,字字坚决:
“替我告诉局长,我要彻底离开苏婉,做回督察队队长!”
很快,沈母带来了消息。
15日后,警署那边就能安排好一切,让他假死脱身。
到时候,哪怕苏婉在港城手眼通天,也绝对找不到他!
……
假死倒计时15天,沈言庭当掉了苏婉送他的所有礼物。
倒计时14天,他将象征苏家男主人身份的翡翠扳指丢进池塘。
倒计时13天,苏婉回来了,让人把送给沈言庭的游轮拆成了废铁片。
沈言庭身边的保镖阿彪红着眼冲进来:
“那周序就是个狐狸精!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让小姐下令拆了‘苏言号’,还送给他一艘新的游轮!”
婚礼那天,“苏言号”载着他们飘浮在维多利亚港,见证了他们的爱情。
可如今,她却为了另一个男人,将“苏言号”彻底毁坏。
沈言庭听着阿彪为他抱不平的话,心底毫无波澜。
“苏言号”也好,苏家男主人的身份也好。
他都不要了。
刚回到北湾别墅,沈言庭就看到周序抱着苏晚,一脸委屈。
“沈先生把我卖去了红灯区会所。”
“要不是我拼死逃出来,恐怕早就被那些人玩死了,如今我真的没脸再见小姐了……”
沈言庭冷冷地看着他,还未出声,阿彪已经气得发抖,冲口而出。
“勾引小姐,颠倒黑白,你这小白脸的确该死!”
“苏家地下室多的是刑具,你要真想死,不如让先生赏你进去挑挑!”
周序被说得气急,眼里的恨意越发重。
“先生教训得对,都是周序的错,是周序身份低贱,碍了先生的眼……”
说着,他松开苏婉起身就要走。
苏婉纤细的十指紧紧抓住他,微微用力,将他拉回。
紧接着,她一巴掌扇在阿彪脸上,扇得人嘴角出血,倒在地上。
“出言不逊,拖下去打99鞭子。”
佣人们害怕得浑身一颤。
99鞭子,阿彪定要被打死!
沈言庭狠狠攥紧掌心,声音发颤:
“当初是你立下规矩,对苏家男主人不敬才罚99黑棍。”
“苏婉,你这是告诉所有人,阿彪不敬的是我吗?”
苏婉眸色一怔,沙发上的周序适时出声。
“周序自知身份卑微,不该惹先生不高兴,甘愿离……”
“开”字还没说出口,便被苏婉心疼打断:“别怕,我替你撑腰。”
“在苏家,我就是你为所欲为的底气!”
苏婉的目光扫过沈言庭,只剩冷意:“看来是我对你太纵容了。”
“沈言庭对下人管教不严,罚去祠堂抄三百遍家规,好好学学规矩!”
这一瞬,沈言庭的心彻底凉了。
苏婉向他告白那日,他摇头说:“我这种杀猪匠,不敢奢望大富大贵,只希望娶个普通人,对我一心一意。苏小姐请回吧。”
一句掩饰他督察身份的托词,却让苏婉在雨中等了一夜。
“你想要一心一意的婚姻,我就只要你一个。你是杀猪匠,不懂门户规矩,我也不要你遵守。”
住进苏家那日,她当真把别墅里的家规烧得一干二净。
“阿言,有我在,你这辈子都不用再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那时她眼底的炽热与深情,不似作假。
只是真心,瞬息万变。
沈言庭被关在祠堂里整整一天。
阿彪的不满声也持续了整整一天。
“先生掌管苏家内务,惩罚一个不安分的保镖有什么错?”
“小姐这般偏袒周序,让先生以后在苏家还怎么立足?!”
字字泣血,全是为了沈言庭。
没有一句是为他自己。
沈言庭心如刀绞,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一句“立身苏家,贵在敬顺”,像针刺痛了他的眼。
苏婉要他学规矩,却唯独让周序绕过“敬顺”二字。
爱与不爱,如此分明。
到了晚上,才有手下打开门将饭菜送进来:“先生,吃饭了。”
“小姐说,要是您下次还敢动周先生一根头发,就不只是罚抄家规这么简单了。”
沈言庭扯了扯嘴角:“不会有下次了。”
手下一怔,以为沈言庭已经反省知错,应了声便退出去。
沈言庭去保镖房找阿彪,只见他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后背一片血肉模糊。
沈言庭眉心狠狠一跳,手忙脚乱为他上药。
阿彪烧得意识昏沉,嘴唇却翕动着:“先生没错……”
一个“错”字,如重锤狠狠敲在沈言庭心上。
眼泪浮上眼眶,终究没让它掉下。
“不,是我错了。”
他错就错在,爱上了苏婉,幻想和她恩爱白首。
幸好,如今离开,也不算太迟。
天刚微亮时,沈言庭刚阖上眼,房门突然被人踹开。
周序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底满是得意。
“看明白了么,沈言庭?在苏婉心里,我才是最重要的。”
沈言庭懒得跟他纠缠,蒙上被子就当看不见。
周序眼底戾气涌现,声音凶横:
“光是抄家规算什么惩罚?我要你给我下跪道歉!”
说着,他转头吩咐手下:“你们把沈言庭按在地上给我磕头!”
沈言庭嗤笑一声,冰冷的目光扫过他们:“我到底是苏婉名义上的丈夫,苏家男主人,我看你们谁敢!”
两个手下面面相觑,犹豫着没有上前。
周序面色扭曲:“你们要是让我不开心,看小姐回来不扒了你们的皮!”
闻言,手下脸色骤变,只迟疑一瞬,便上前捆住沈言庭,粗暴地将他拖到院子中。
周序将下人们都叫来,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我要你们看清楚,谁才是苏小姐心尖上的人。”
话落,他恶狠狠地逼近沈言庭,活动了一下手腕:“沈言庭,就算我今天把你打死在这儿,苏小姐也舍不得怪我一句。”
“要是你现在磕头求我,我还能大发善心饶你一回。”
下人们倒抽一口冷气,窃窃私语起来。
有人看不下去想上前阻拦,却被管家拦下。
那人不解:“周序不过是个保镖,可跪着的是先生啊,你们不拦着,就不怕被小姐惩罚?”
管家不以为然道:“小姐能把杀猪的捧成苏家男主人,就能再把他变回低贱的杀猪匠。”
“只有被小姐放在心尖上的,才是真正的苏家男主人。”
沈言庭心底一片寒凉,喉咙干涩得厉害。
连下人都明白的道理,苏婉怎么会不清楚。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偏宠周序的时候,可曾想过他怎么在苏家如何自处?
下一瞬,一记耳光裹着风声袭来,狠狠扇在他脸上。
沈言庭被扇得偏过头去,口腔漫上一丝铁锈味。
还没等喘口气,第二个巴掌紧跟着扇来。
他本就不能暴露身份,再加上三年前的旧伤未愈,更加体弱。
被身后两名手下死死按住,根本反抗不得。
巴掌接连落下,他再也坚持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重重摔倒在地。
意识消沉的最后一刻,耳边传来苏婉饱含怒意的厉喝。
“谁他妈活腻了,敢欺负我苏婉的男人?!”
……
意识回笼的瞬间,是撕心裂肺的痛。
沈言庭艰难睁开眼,视野聚焦中,只见苏婉正守在床边,目光落在他红肿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今天的事,是周序不对。”
沉默半晌,却没提要罚他。
沈言庭原本死寂的心,此刻疯狂跳动,血液像被煮沸。
他直直望着苏婉,沉声道:“你说过,只是言语冲撞苏家男主人,也要罚99鞭子。”
“周序这次敢对我动手,又该怎么罚?”
苏婉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语气有几分不耐:“周序的手心都被扇红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恍若火星坠入沸油,又仿佛寒刀直刺心脏。
沈言庭气得浑身发抖,拽下结婚戒指就朝苏婉狠狠砸去。
“这个苏家女婿,我不当了!”
他眼里怒火滔天,此刻怒意蒸腾,更显得猩红一片。
苏婉看着他,心脏莫名抽紧。
可视线扫过扔在地上的戒指,刚缓和的脸色又冷了下来。
她猛地攥住沈言庭的手腕,带钻的美甲生生掐进他血肉里。
“我苏婉在港城叱咤风云,黑白两道谁敢对我不敬?”
“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我说不?”
她重重捏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死死禁锢他的腰身。
粗暴的吻如雨点般密集坠落。
沈言庭挣扎着推开她,却被她用力一推倒在床上。
苏婉眼底猩红一片,从齿缝中吐出字:
“就算死,你也只能以苏家男主人的身份葬在我身边!”
说罢,她拿出一颗药丸塞进他嘴里,逼他吞下。
没过一会儿,沈言庭便浑身发烫。
一夜过去,他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皮。
他死死咬着唇,不肯溢出一点声音。
苏婉见他这样,咬人的动作更狠,像是要将他拆吞入腹。
终于捱到结束,沈言庭眼里麻木空洞,热浪退却,只余一片心凉。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水敲打在树叶上,像是细碎的呜咽。
旧伤新伤一并复发,疼得他冷汗直冒,脸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苏婉到底于心不忍,抬手刚抚上他额头,就被滚烫的温度惊得心头一颤。
她按下房间的电话,沉声吩咐:“叫家庭医生过来。”
凌晨三点,家庭医生匆匆赶来,刚要给沈言庭打针,照顾周序的佣人就冲了进来。
“不好了小姐,周先生说他肚子疼得厉害,您快去看看吧!”
“去副楼客房。”
苏婉毫不犹豫地带着医生离开,也带走了房内最后一丝温度。
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沈言庭眼眶发烫,终究没让泪水落下。
大雨下了三天,苏婉和家庭医生就守了周序三天。
阿彪看不下去,强忍着伤口的疼去请,却被苏婉冷眼逼退。
“从前在菜市场杀猪,日晒雨淋不见他生病,现在只是挨两巴掌,还装上了。”
“既然喜欢装病,以后就不准医生去看他,也好让他尝尝生挨病痛的滋味,长长记性!”
听到阿彪带来的话,沈言庭眼底的光越发黯淡。
又生生熬了两天,沈言庭终于退烧。
北湾别墅里,佣人们也不避着他,扬声讨论:
“小姐对周先生真好,他随口说一句饭菜不合胃口,小姐就把龙景轩的星级厨师全请来了,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
“听说连吃饭都是小姐亲自喂的,好甜蜜呢。”
“哪像房间里那位,空占一个苏家男主人的位置,却活成了一个笑话……”
每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剜在沈言庭心口。
他撑起身,手臂因用力而颤抖,骨子里的痛意愈发猛烈,像是要将整个人都碾碎。
不经意间,他瞥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面色惨白,双唇毫无血色,头发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头上,整个人狼狈至极。
沈言庭一时僵住了,几乎认不出这是他自己。
接潜伏任务时,局长从不会让他伪装成乞丐。
只因他那张脸太过张扬,不是乞丐会有的模样。
如今,在港城最富庶的苏家,他却被磋磨至此,比乞丐还要落魄三分。
沈言庭别过脸,刚出房门,就见苏婉牵着周序在花园里散步。
她神色温柔,眼里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
沈言庭淡然收回目光,去杂物间找来打火机和火盆,将两人的婚纱照和这些年所有的照片,悉数点燃。
忽然,苏婉出现在门外,脸色阴沉:“你大白天发什么疯?害得周序咳嗽!”
沈言庭静静盯着她,忽然觉得好笑。
“我高烧5天,咳血弄脏了6床被子,你怎么也不问我一句?”
苏婉的脸色更沉了,让佣人泼灭火盆就要走。
“装腔作势。”
如果是以往,沈言庭肯定会辩解几句。
可如今,他只是看着女人的背影,唇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
但凡她多关心他一分,就会发现被浇灭的火盆里躺着一张未烧干净的纸条。
上面明晃晃写着:
【五天后龙头祭,假死药剂已安排妥当。】
可苏婉连一刻停留都没有。
沈言庭将那张纸条撕得粉碎,心也跟着沉寂。
正是三年前的龙头祭,让他对苏婉心生情愫,一再踏错。
也好,就让他在那天,亲手斩断这段孽缘。
第二天傍晚,半岛酒店的慈善晚宴,灯光璀璨,热闹非凡。
苏婉和周序并肩踏入大厅,引得名流们议论纷纷。
“沈太太和沈先生感情真好啊。”
“什么沈先生,那只是个保镖,真正的沈先生在他们身后!”
“一个正宫穿得还不如保镖贵气,我要是他,早就没脸出来了!”
声声嘲讽像是钉子,钉进沈言庭的心脏。
拍卖环节过后,苏婉瞥见他毫无血色的脸,眉头不自觉蹙起,将刚拍下的收藏级野生千年人参递给他身边的阿彪。
“你最近身子弱,千年人参补气血最好,送你了。”
周围冷嘲的声音霎时静止。
沈言庭看着那贵比黄金的千年人参,只觉可笑:“不用了。”
她这副做派,他早听那些港圈名流说过无数次。
家里和丈夫妻子恩爱,外面的情人要闹,那些人就施点小恩小惠安抚。
可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如果不是只属于他的一颗真心,他宁愿什么都不要,彻底离开她。
见沈言庭这副冷淡的样子,苏婉更加不耐:“我已经给你补偿了,你还想怎样?”
沈言庭终于抬眼看她,眸色清冷:“苏婉,我什么都不要了。”
爱她时,他有万般情绪,千种渴求。
如今不爱了,自然也就无欲无求。
苏婉眉心拧紧,刚要开口——
“苏小姐。”
一道虚弱的男声自身后传来,周序一身意大利定制修身西装走近。
苏婉眸色一怔,瞬间被他吸引注意力。
“你身子刚好,要多休息,我送你回去。”
周序垂下眼睫,故作体贴:“可我想熟悉一下这种场合,以后也能多陪小姐参加这种晚宴。”
苏婉面色柔和下来,牵起他的手:“好,我带你去见几个叔伯长辈。”
周序眼底闪过一抹得意,看向沈言庭,故作为难道:“可是先生好像不高兴……”
大庭广众之下,让周序单独陪着苏婉应酬,无异于打沈言庭的脸。
可他神色平静:“你们去吧。”
看着两人贴在一起的背影,阿彪气得直跺脚。
“这周序算什么东西,竟敢唆使小姐带他参加晚会,把您这个男主人晾在一边!”
若是从前看到他们亲密携手的场景,沈言庭定会心生醋意,极力阻拦。
可现在,那点微末的情绪几乎荡然无存。
“阿彪。”沈言庭的声音很轻:“4天后的龙头祭,我送你一份大礼物。”
“哗啦——!”
骤然间,一群黑衣人破窗而入,来势汹汹。
为首男子直指苏婉叫嚣:“苏婉!前些天你为周序这瘪三砸我场子,今天老子来讨回来!”
苏婉眸色一寒,反手从身旁保镖身上抽枪,动作快如残影。
“砰砰砰!”
双方瞬间火拼。
宴会厅内火星四溅,火药味与血腥气弥漫全场。
沈言庭下意识想跳窗逃生,却骤然滞住,浑身剧痛让他连力气都使不出。
自娶了苏婉,他旧伤未愈,如今又添新伤……
不过一瞬迟滞,他已被人擒住,刀刃抵住脖颈。
“姓苏的!”那人一手挟持沈言庭,一手拽过瑟瑟发抖的周序,恶声大喊:“老子给你一次机会,选个最爱的带走!剩下的,给我弟兄们陪葬!”
苏婉握枪的指节泛白,额角青筋暴起。
沈言庭见她担忧的目光紧锁周序,绝望闭眼。
可下一瞬,便听见苏婉斩钉截铁:“我选沈言庭。”
沈言庭猛地睁眼,死寂的心湖骤然掀起涟漪。
然而尚未感受那份久违的暖意,身旁男人已放肆狞笑:“哈哈哈!你选他,我偏要他死!”
“噗嗤!”
刀锋入胸的闷响刺耳。
沈言庭难以置信地望着胸前大片猩红,直直向后倒去。
他最后所见,是苏婉一枪爆了那男人的头,随即抱住吓瘫的周序轻声安抚。
原来如此。
苏婉早料对方不会放过她最爱的男人,故而喊出他的名字。
不过是……让他做周序的挡箭牌!
沈言庭凄凉一笑,彻底坠入黑暗。
再次醒来,已经在医院病房。
沈言庭插着氧气管,艰难转过头。
只见苏婉趴在床边小憩,紧握着他的一只手,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沈言庭一点点抽回手,却惊醒了她。
苏婉见他醒了,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语气难得有几分愧疚:
“昨天没保护好你,是我的错。”
沈言庭别过脸去,眸中一片死寂。
苏婉瞳孔微缩,心头莫名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
那个不羁狂妄、敢爱敢恨的沈言庭,身上好似有什么死去了。
没等她厘清那情绪是什么,照料周序的佣人已焦急奔来:“小姐,周先生伤势危重,可医生说血库血不够了!”
苏婉蹙眉:“让医院立刻从其他血库调血。”
佣人却哭着不肯走:“调血要时间,现在只有先生的血型和周先生匹配……”
苏婉沉默片刻,余光扫过沈言庭惨白的脸,心头烦躁翻涌:“那就悬赏全港城寻血……”
“扑通”一声,佣人直直跪下,磕头哭求:“小姐,周先生等不起啊!他已是您的人,看在他日夜伺候您的份上,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沈言庭心跳一滞。
哪怕早有预料,可亲耳听见,胸口还是疼得发麻。
他转过头,恰好看见苏婉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语气有些生硬:“我知道了。”
她一把拽起沈言庭就走,丝毫不在意他胸口病号服洇出的刺目鲜红。
“阿言,抽你一点血而已,死不了人。”
沈言庭顿觉如坠冰窟。
并非走廊的冷气太足,而是从心底漫开的寒凉。
沈言庭想起从前,他为苏婉做饭划破了手指,苏婉都心疼得睡不着觉,说以后不会再让他受伤。
可现在,为了救她的小白脸,她狠心到亲自押他去抽血。
当泛着寒光的针尖逼近时,沈言庭还是忍不住心中泛疼。
他想反击,可胸口的伤早已崩裂,剧痛抽走了他浑身力气。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针尖扎入血管,血液和体温一同流逝。
意识在失血与剧痛中逐渐涣散。
沈言庭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就见苏婉躺在周序怀里,柔声安抚:
“周序,别怕,你一定会没事的。”
这一刻,沈言庭本该麻木的心再次钝痛。
结婚一年时,沈家长老就劝苏婉:
“婉婉,像咱们这种身份,谁身边没养个小三小四来解闷?要是沈言庭伤势一直不见好,你应另选几个优质男人,好早点生下继承人,否则家族其他人会一直惦记着你苏家家主的位置!”
苏婉紧了紧握住他的手,字字坚决:
“阿公,我只要沈言庭,哪怕要让出苏家家主的位置,我也认了。”
当时,沈言庭真以为自己遇到了这世上最爱他的女人。
回忆化作利刃,将沈言庭的五脏六腑搅得粉碎。
可眼眶干涩得发疼,竟流不出一滴泪。
“小姐,出事了!”
门口忽然传来手下焦急的声音。
“周先生的父母跪在医院门口哭喊,说先生昨天在酒店故意谋害周先生,引来了好多人围观!”
“大家都说……说先生狼子野心,不配当您的丈夫,苏家的男主人!”
苏婉的视线如刀刮过他的脸:“沈言庭,你竟然如此恶毒!”
“我说过你永远都是苏家的男主人,你为什么不肯放过周序?”
沈言庭挪了挪身子,却牵动伤口,疼得冷汗直流。
“没想到我们同床共枕三年,你却会相信我是手段卑劣的人。”
“我要是真的想害他,用得着搭上我自己的命?”
苏婉眸色一怔。
一旁的周序虚弱地开口。
“我昨天亲眼看到,有个身份不明的黑衣人给先生递东西……小姐要是不信,大可以问别墅里的佣人……”
“要不是爸妈为我喊冤,只怕我这会儿已经没命了。”
苏婉当即变了脸,眸中寒意似要将沈言庭冻结。
沈言庭看着两人,心底的痛意忽然消散,只余一片荒芜。
那东西是他用来完成假死的神经阻断剂。
可他此刻连一个谎言都不想编。
这副样子落在苏婉眼里,等同默认。
她心中最后一丝犹疑消散殆尽,看向沈言庭的眼神冷酷得可怕。
周母哭嚎着跑进来,直直跪在沈言庭面前。
“沈先生,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周序吧!”
周父跪在苏婉脚边,一声声将头磕得咚咚响。
“苏小姐,周序已经是你的人了!求您垂怜给他一个名分,让他在苏家自保,不至于被害了性命!”
“爸、妈,你们起来!”
周序挣扎着下床,一脸倔强:“儿子命苦,只是个身份卑贱的保镖,不配得到小姐的喜欢。”
“沈先生是小姐的丈夫,苏家的男主人,想怎么惩罚儿子,儿子都该受着,不怪沈先生……”
若不是他嘴角挂着一丝挑衅的弧度,还真以为他受了天大的冤屈。
苏婉冷瞥了一眼沈言庭,俯身亲自扶起周序的父母。
“你们起来吧。”她沉声道,“3日后的龙头祭,我会任命周序为苏家二把手,与我平起平坐。届时不会有人再敢对他不敬。”
胸口的伤早已崩裂,此刻又开始渗血。
沈言庭甚至分不清,此刻的痛意究竟来自那处刀伤,还是内心深处。
他嗤笑一声:“不用这么麻烦。”
沈言庭的目光扫过周序一家,最终落在苏婉冷冰冰的脸上。
“阿彪,把东西给我。”
他接过阿彪递来的离婚协议书,一笔一画签上自己的名字。
随后,在阿彪的搀扶下起身,将离婚协议递给苏婉,一字一句道。
“苏家的男主人,从来都只能有一个。”
苏婉盯着那几页薄纸,以及上面决绝的字迹。
半晌,她扯出一抹冷笑:“你想离婚?”
“刺啦——”
离婚协议被她撕成了碎片。
“在你赎清对周序的罪孽前,你休想踏出苏家一步!”
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像数九寒冬的冰棱。
漫天纸屑飘扬,沈言庭只觉讽刺。
“那如果我死了呢?你也要把我的骨灰留在苏家,给周序赎罪吗?”
气氛霎时凝固。
苏婉的心微微一抽,没有说话。
周序眸色一沉,抬头已换上一副体贴模样,小心握住苏婉的手。
“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你们夫妻不和。”
“我这就收拾东西离开苏家,再也不会回港城……”
苏婉当即心疼地抱了抱周序,转身却沉了脸:“沈言庭,你闹够了没有?!”
她一把推开沈言庭,拉起周序就要走。
沈言庭身形不稳,重重摔倒在地。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苏婉的高跟鞋上,触目惊心。
浑身传来撕裂般的痛,比昨夜刀锋入体时更剧烈。
这是神经阻断剂的作用。
本不该这般严重,可苏婉让人抽了他的血。
苏婉看着高跟鞋上的血迹,瞳孔剧烈一震:“你怎么……”
“小姐!”周序惊呼一声,捂住小腹。
“我好疼……一定是晚宴没吃饭……胃病犯了。”
苏婉一脸心疼地扶住神色虚弱的周序,对沈言庭再次冷声道:
“既然你认不清自己的身份,那就别怪我无情!”
……
北湾码头,沈言庭被粗暴推入菜市场。
围观的市民指指点点,嘲讽声不绝于耳。
“快看!堂堂苏家男主人,竟沦落到亲自给保镖杀猪,真是稀奇!”
“什么男主人,就是个攀高枝的凤凰男,苏小姐肯定是看清了他的真面目,才当众羞辱他!”
周序抱着苏婉,眼中藏着得意,面上却装作歉疚。
“辛苦先生了,待我身体好转,一定会好好感谢你。”
“谢他做什么?”苏婉冷哼一声:“他本来就是个杀猪的,做这些是他的本分。”
她冰冷的视线刺向沈言庭:“你要在这菜市场杀猪挂肉叫卖,干满99天,少一天,我饶不了你。”
沈言庭站在摊子前,指节紧攥到发白,迎着那些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
他没有哭闹,也没有争辩,默默地拿起刀开始切肉。
每动一下,胸上的伤口就裂开更深一分。
周序气定神闲走来,作势去拿沈言庭手中的砍刀。
“先生,我来帮您吧!”
下一瞬,他手腕一翻,掌心擦着刀锋而过。
沈言庭冷嘲一笑。
这点小心机,在身为警督的他面前,太不够看了。
沈言庭一把按住他的手,却听苏婉尖锐的声音响起。
“沈言庭,你竟敢当着我的面用刀划伤周序!”
周序眼底挑起一抹挑衅的笑意,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恶毒道:“你以为你按住我的手就没事了吗?”
“在小姐心里,你早就是个毒夫了!”
“就算小姐饶过你和你那一家子贱人,我迟早也要让沈家人全都死无全尸!”
沈言庭心头寒意翻涌。
“看清楚了,这回才是我做的。”
语落,他举起尖刀狠狠刺穿了周序的掌心!
“啊——!”
周序凄厉大叫,捂着被刺穿的手掌跌坐在地。
“周序!”苏婉瞳孔骤缩,几步奔到他身边,对手下怒喝,“还不快准备送医院!”
苏婉临走时狠狠剐了沈言庭一眼:“把他给我带走!”
……
一小时后,医院病房。
周序脸色苍白,紧紧拉着苏婉的手。
“算了,小姐……就当是我自己不小心弄伤的吧,不怪先生……”
苏婉满眼心疼,轻抚着周序的背。
“周序,你就是太善良了,才会被人一再欺辱还要忍气吞声!”
她看向沈言庭,眼神阴鸷得可怕。
“今天你想怎么出这口恶气都可以,放心,有我为你撑腰!”
沈言庭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伤口因方才拉扯崩裂,血色染红胸前一大片衣衫。
明明疼得他指尖发颤,可他忽然觉得,什么惩罚都无所谓了。
反正明日,他就要假死脱身。
明日之后,苏婉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周序眼中阴狠笑意转瞬即逝,佯装无可奈何的模样。
“……码头祭海怎么样?”
沈言庭脑子轰地一响,不可置信抬头,胸腔剧烈起伏:“……什么?”
苏婉有些犹豫:“言庭毕竟是我的丈夫,这样做不合适。”
周序当即红了眼:“我只求先生能真心悔过,给他个教训而已。”
“小姐要是不答应,不知他今后还会怎样折磨我?”
苏婉默了半瞬,挥手下令:“把沈言庭带去长洲码头!”
沈言庭怔怔看着眼前的女人,只觉陌生至极。
码头祭海是港城从前对待罪大恶极之人的惩罚。
就是把人绑在码头灯塔,任由围观的人轮番暴打一夜。
若人死了,就随手扔进海里,尸骨无存。
她明明知道,他身体还没有痊愈,旧伤加新伤,这一夜过去,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垮了。
可她还是应了。
只为给周序撑腰,给他一个安心的承诺。
长洲码头,秋风萧瑟。
“凤凰男!害人精!”
“一个卑贱杀猪匠高攀上苏小姐,便仗势欺人,该被丢进海里喂鱼才是!”
巴掌,拳头,劈头盖脸地朝沈言庭砸来,甚至有人故意往他伤口上撒海水。
沈言庭死死咬着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却倔强地不肯求饶。
他木然地承受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魂魄早已离体。
事到如今,他怨不得任何人,也许,这便是他该受的惩罚。
他错爱苏婉的惩罚。
……
医院病房内。
阿彪打来热水,替他擦拭身上的血污。
“小姐她怎能如此对您!”
沈言庭看着盆里的水,倒映出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
忽地,悔恨的泪无声滑落。
阿彪粗手粗脚地替他换上干净的衣裳,又拿出伤药帮他涂抹,眼底愤懑。
“当初结婚时,小姐承诺要在今年的龙头祭上,为您戴上那枚象征苏家家主的戒指,让所有人都知道,您是小姐心中最重要的人,连家主的位置都比不上。”
“可如今小姐把家主戒指给了周序!”
“那小白脸抢走了您的东西,抢走了您的位置,小姐为何还要护着他?!”
“咳咳……”
闻言,沈言庭一阵剧烈咳嗽,心头剧痛搅得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
为什么?
只因权贵之人的真心,最为可笑。
爱时,能把人捧到天上,哪怕是星星也要摘给他。
不爱时,能把人踩进泥地,供新欢取乐。
他扯出一抹苍白的笑,将一把钥匙放进阿彪手里:“这个,你拿好。”
“待龙头祭之后,再去我房间的保险箱把东西拿出来。”
从他踏进苏家的第一天起,阿彪就尽心尽力地照顾他,这份忠良,他看在眼里。
如今他要假死脱身,也给阿彪留下了一笔钱和一个地址,放他自由,保他平安。
……
第二天,是三年一次的龙头祭。
也是苏婉宣布周序为苏家二把手的日子。
他顿时在港城风头无两,将授印祭礼设在了关帝庙。
庙前广场人头攒动,除了道上叔伯兄弟,还有港城名流富贾,喧嚣鼎沸。
苏婉一身红色旗袍,美艳动人,当众将一枚白玉戒指交到周序手中。
“这是苏家家主的戒指,从此以后,要是有人再敢欺你辱你,你可以凭此随意惩处。”
沈言庭远远看着这一幕,心口处一片麻木。
恐怕苏婉早已忘记,她曾说过,有她在,这世上无人能伤他分毫。
可如今,她却亲手将伤他的武器,交到另一个男人的手上。
沈言庭扯了扯嘴角,只觉荒谬又可笑。
果然,承诺只有在相爱时才算数,誓言也只有听的人会当真。
“沈言庭,大小姐让你亲自磕头下跪向新任二少主道歉。”
苏家阿公略带嘲讽的声音响起。
沈言庭垂眸敛神,一步步走向高台,也在心里一声声倒数着神经阻断剂生效的时间——
【59……58……57……】
周序得意一笑。
底下宾客议论纷纷:
“本是执掌苏家内务的男主人,如今倒像个下人了。”
“可不是嘛,谁让他摆不清自己的位子,妄想留住苏小姐的心。”
苏婉牵着周序的手,两人并肩而立,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沈言庭。
男人静静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心中蓦地一抽,一丝陌生的刺痛划过,难得柔下声:
“码头的事只是一个教训,只要你安分守己,后天我陪你去逛彩灯会。”
沈言庭淡淡抬眸:“好。”
得到沈言庭的回应,苏婉心里却没松下半分。
她恍然发现,沈言庭眼里多了些她看不明白的解脱。
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苏家阿公高声唱和:
“时辰已到!众人跪地,拜见家主和二少主!”
苏婉收了视线,牵着周序,一步步登上高耸的祭天台。
沈言庭缓缓跪下身,心中继续默念:
【10……9……】
在苏婉与周序并肩立于祭天台顶端的那一刻。
在众人高声呼喊“拜见二少主”的那一刻。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3……2……1……】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沈言庭口中喷出,溅洒在祭台地面上。
祭台之下,瞬间人声鼎沸。
苏婉看着血泊中那抹瘦弱单薄的身影,瞳孔骤然一缩,然而震惊还未褪尽,嘴角已勾起一抹冷漠的弧度。
又是这种哗众取宠的拙劣把戏。
她冷漠地想,这男人,手段真是层出不穷。
周序适时发出一声闷哼,直直倒进她怀里:“婉婉,我头好晕……”
苏婉抱紧了他,声线带着惯有的担忧:“别怕,有我在。”
她瞥了一眼地上生死不知的沈言庭,语气淡漠如冰:“送他去医院,我倒要看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苏婉扶着周序,转身便走。
“回别墅。”
“先生——!”
阿彪的大嗓门自她身后传来。
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她心上某处,泛起一丝奇异的触痛。
苏婉的脚步下意识顿了顿。
天不知何时阴沉下来。
乌云密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转瞬便成瓢泼之势。
苏婉回头再次看了眼地上的沈言庭,雨水砸在男人苍白的脸上,每一滴却像砸在她心尖。
濡湿一片,不安在胸膛悄然蔓延。
她拧了拧眉,刻意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扶着虚弱的周序快步离去。
回到别墅,周序昏了过去。
苏婉将他安置在主楼的卧房,亲自守在床边。
家庭医生来了一波又一波,都说二少主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
可他就是不醒。
夜深,万籁俱寂。
苏婉在床边的软椅上浅寐,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她初见沈言庭的时候。
那次是她带人,和黄盖的盘龙会抢夺长洲码头的地盘。
两帮人厮杀一番过后,盘龙会的人落荒而逃,只留下满地血腥狼藉。
苏婉本该得胜而归,却被身边亲近的手下背叛,身上挨了数刀。
盘龙会的人去而复返,想将苏家的人一举除掉。
苏婉强撑着逃到附近的菜市场,却撞上了正准备收摊回家的杀猪匠。
“别动,也不许出声!”她将枪口抵在他后腰,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
杀猪匠一脸淡定,瞥了一眼她的伤口:“需要帮忙吗?”
苏婉那时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想要拒绝,但还没开口就倒了下去。
醒来之时,她发现自己正躺在简陋的房间里。
厨房里传来一段轻快的歌声,还有一股大骨汤的香味。
她勉强起身,只见昏黄的灯光映在那男人脸上,为他渡上一层温柔的金光,温暖又可靠。
她竟看得有些痴了,不自觉挪下床,缓缓走向他。
走近了,才看清他的模样。
男人抬起头,眸色清朗,站如乔木。
他看着她,姿态闲适,不卑不亢。
苏婉的心,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生出从未有过的悸动。
陌生而汹涌。
沈言庭嗓音清明,带着几分关切:“你怎么自己下床了?快回去躺下。”
“你伤得太重,不要乱动,小心伤口裂开了。”
苏婉重新躺回床上,环顾四周,才发觉这是海边的一间出租屋。
虽然简陋,却很干净,处处透露着温馨。
沈言庭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瘦肉粥,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苏婉接过,只觉得那股暖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这是她从未有在冰冷的苏家别墅里感受过的——家的温暖。
那一刻,她竟生出荒唐的念头,就这样留在这个出租屋,什么苏家当家,什么帮派首脑,全部抛诸脑后。
那些日子,是她最快乐的时光。
沈言庭会带她去海边赶海,去吃最正宗的灌汤包,告诉她长洲哪家茶餐厅的菠萝油最正,哪里的海湾看日落最漂亮。
甚至在一个傍晚,带她去了码头附近一个废弃的小栈桥,那里能看到燃烧般的晚霞沉入海平线。
他站在海风里,白衬衣翻飞。
苏婉一时之间看痴了,眼里嘴角不自觉泛起笑。
是那种卸下所有防备,发自内心的轻松愉悦。
苏婉尝试了太多从未尝试的新奇玩意儿,每一件都因为有他而变得鲜活有趣。
离开前那个晚上,海风很大。
她摘下自己贴身戴着的护身符,放进他的手心。
“沈言庭,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找你。”她语气坚定。
沈言庭捏着护身符,在码头驻足良久,直到她乘坐的渡轮再也看不见。
轰隆——!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
苏婉猛地睁开眼,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心跳如鼓,梦中那温暖的触感和清晰的笑颜还未褪尽。
视线下意识扫向窗外那瓢泼的雨幕,却在瞥过书桌上时,骤然定住。
那书桌上,赫然放着一枚护身符。
正是她当年赠予沈言庭的。
怎么会在这里?
她记得很清楚,结婚这几年,沈言庭是如何珍视这枚护身符,几乎从不离身,宝贝似的日日摩挲。
有一回,两人乘游轮去浅水湾看月亮,护身符不小心落入水中。
沈言庭竟不顾自己不会游泳,想也不想地跳了下去。
等他从海水中救上来时,已经冻得瑟瑟发抖,一边猛烈咳嗽,一边却献宝似的举着失而复得的护身符。
脸上满是庆幸:“找到了……没丢……咳咳……”
她当时气得怒吼:“为了这枚破护身符!你连命都不要了?!”
他却抿紧唇线,眼神清澈而固执:“这不是破护身符,这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
心头那股莫名不安再次汹涌,比窗外的暴雨还要猛烈,几乎将她吞噬。
她几乎是冲口而出:“阿义,先生她怎么样了?”
手下阿义观察着苏婉反常的模样,战战兢兢道:“先生……他在龙头祭上,当场就死了……”
苏婉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她一把揪住阿义的衣襟,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
“混账东西,先生平日有哪里苛待你?你胆敢咒他?!”
阿义吓得魂飞魄散,牙齿都在打颤:“小姐您不要生气,是真的……法医都验过尸了,说先生喝的那杯酒里被下了大量的氰化物。”
“氰化物是剧毒,才让先生当场毙命……”
一句当场毙命,如同一道天雷,狠狠劈在苏婉的天灵盖上。
她踉跄一步,险些栽倒。
窗外,又是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夜幕,紧随而至的雷鸣震得窗棂吱吱作响。
熟悉的瓢泼大雨猛然将她的记忆扯回一年前。
那也是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那晚,她因为地盘上的事烦忧,多喝了几杯酒,睡得沉。
迷糊中,她听见楼下大门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她心头一凛,分辨出是有人翻门而入,只怕是仇家寻仇。
可身子沉得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她当时脑中第一个念头不是自己会死,而是担心正在厨房给她熬解酒汤的沈言庭。
他要是撞见仇家,后果不堪设想。
她怕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支撑着她。
她从抽屉里摸出枪,强撑着几乎瘫软的身体,一步步艰难地挪到通往小厨房的侧门边。
刚贴近门板,她就瞥见窗外那原本逼近主卧的黑影倏地一转,似乎被什么吸引。
然后,是沈言庭刻意压低的声音,染着几分她从未听过的冷冽。
“杨穗,我说过,我会引着苏婉走上正道,不会让苏家的黑帮势力影响港城治安!”
那个被唤作杨穗的女人严肃起来:“沈言庭,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当初潜入到苏婉身边不就是为了搜集她的罪证,好将苏家势力一网打尽吗?”
“你对苏婉动了心,放弃自己的刑警生涯也就算了,还想阻挡我们继续完成任务?”
“可苏婉已经答应我不再涉黑,明年就金盆洗手,以后正经经商。这不也是局长和上头想看到的吗?”沈言庭低声反驳。
杨穗不屑嗤笑:“看来局长说得对,你被所谓的情爱蒙蔽了双眼,执迷不悟!”
“等你一身傲骨被磨平,满腔爱意被耗尽,才会真正醒悟,回到她身边重新开始!”
一个个陌生的字眼,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穿苏婉的耳膜。
刑警?局长?
她当时心头巨震。
沈言庭不是独身一人的杀猪匠吗?
只听沈言庭声音清冷,却异常坚定:“不会有那一天的。”
杨穗又是一声冷笑,随即翻门而出,消失在雨幕中。
苏婉听到沈言庭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窸窸窣窣整理厨具的声音。
她脑中一片空白,在他推门之前回到床上,紧闭双眼,装作烂醉如泥。
那一夜,她彻夜未眠。
从那以后,她便知道了。
什么偶遇,什么杀猪匠,什么对她一见倾心,全都是假的。
从一开始接近她,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是港城警署的刑警,是代号为“雄鹰”的督察队队长。
他是来抓她的!
后来,她眼睁睁看着沈言庭偷偷为她拦下一次又一次警署的试探。
看着他藏在衣服下的那些陈旧伤疤,看着他痛得满地打滚,却依旧在她面前强颜欢笑,问她汤好不好喝,菜合不合胃口。
可她心里那根刺,已经深深扎下。
她无法释怀,那个曾让她感受到人间温暖的男人,最初竟是怀着毁灭她的心而来!
她那般心爱的沈言庭,居然骗了她……
她开始在外面醉生梦死,流连花丛,夜不归宿。
她开始对他冷淡,对他疏离,刻意收敛起所有的温情,用最伤人的话去刺痛他。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一点自己的痛苦。
可她终究还是割舍不下他,一遍又一遍趴在他胸口,对他说:“外面的男人都是野的,算不上数,只有你是我珍视的良人。”
其实她的心,又何尝不痛。
回忆如潮水般褪去,苏婉胸口闷痛,几乎喘不过气。
窗外的雨声愈发大了,狂风卷着雨点,狠狠砸在窗棂上。
此刻,苏婉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
用周序的温柔乖顺,来填补沈言庭“背叛”带来的空洞和不安;
用冷落和试探来惩罚他,也惩罚那个愚蠢动心的自己。
“沈言庭……”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心脏传来一阵迟来的绞痛。
她是不是做错了?
“小姐?”
周序小心翼翼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苏婉猛地回神,收敛起所有情绪转过身。
周序已经下了床,目光灼热地望着她:
“雨下得好大。你一直站在窗边,我担心你着凉。”
苏婉的目光落在他与沈言庭有三分相似的脸上。
当初留下他,与其说是被他的乖巧打动,不如说是潜意识里,想抓住一点沈言庭过去的影子。
可现在,看着这张脸,她只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和空洞。
周序不是沈言庭,永远都不是。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索然无味。
她要去把沈言庭找回来!
“我没事。”苏婉避开周序伸过来的手,声音有些冷淡,“你好好休息,医生说你需要静养。”
“小姐,你要走吗?”
周序察觉到她态度微妙的变化,心中一紧,换上脆弱的表情。
“外面打雷,我担心你,你今晚留下来好不好……”
若是往常,苏婉会因为周序着这依赖的模样心软,留下来安抚他。
但此刻,她心底莫名生出了一种难以抑制的厌烦。
脑海中还回荡着阿义那句“沈言庭当场死了”,她感到越发不安。
她要去见沈言庭,现在就要!
“不舒服就叫医生。”她声音更冷了几分,径直朝门口走去,“我出去办点事。”
“小姐!”周序急了,试图追上来。
苏婉刚推开门,就见一个女佣正鬼鬼祟祟地往大门走,手里似乎拿着什么。
“站住!”苏婉厉声喝道。
女佣浑身一抖,手中东西“啪”地掉在地上。
袋口松开,一堆被磨成粉的苹果籽倒了出来。
苏婉目光一凛,语气森然质问女佣:“你磨这么多苹果籽干什么?”
女佣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不敢说。
周序看到这一幕,脸色骤变,脸上浮现一丝慌乱。
他强自镇定,快步走上前,声音尖利:“你这蠢货!让你把这些厨房垃圾赶紧拿出去扔了,怎么还拿到这里来?还不快滚出去丢掉!”
他一边说,一边急切地拽去女佣催她走。
“等等。”
苏婉眼神扫过周序强自镇定的脸和女佣惊恐万状的表情,最后落回那堆苹果籽,眉心拧紧。
“叫陈医生立刻过来!”
……
半个小时后,陈医生提着药箱赶来,看到房内的情形也是一愣。
苏婉指着地上的苹果籽碎屑,声音绷紧。
“检查这些东西,看看拿来有什么用。”
陈医生盯着那些苹果籽看了一会儿,脸色凝重:
“小姐,苹果籽本身含有微量的氰化物,如果摄入量足够大,完全可致人死亡。”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婉看向面无人色的女佣,眼神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你用这个是想害谁?”
女佣浑身一颤,“扑通”跪下,涕泪横流地哭喊:
“是二少主让我把这些苹果籽打磨成粉,放在先生的酒杯里的!”
“你胡说八道!贱人,我杀了你!”
周序面目狰狞地扑过来,一巴掌狠狠打向女佣的脸,哪里还有半分平日温文尔雅的模样。
苏婉上前狠狠挥开周序。
周序踉跄着摔倒在地,抬起头对上苏婉充满冰冷杀意的眼睛。
他顿时如坠冰窟,想说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苏婉刚要说话,阿义就从门口快步进来,脸色沉重。
“小姐,之前慈善晚宴被袭击的事查清楚了。”
阿义目光扫过脸色发白的周序,迟疑开口。
“当初先生本来把周序送去的是地下酒廊,可他自己跑去了红灯区会所,还和盘龙会的人勾结在一起,谋划了那晚的袭击活动,就是想陷害先生……”
苏婉心头巨震,身侧拳头骤然攥紧,用力到指节泛着青白。
原来是这样。
不是沈言庭设计害周序。
而是周序自导自演了一场苦肉计,还想借刀杀人!
而她,成了周序手中刺向沈言庭的最锋利的那把刀!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拧绞,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不——他胡说!”
周序死死瞪着阿义,又转向苏婉,露出惯有的脆弱。
“小姐,他是骗你的!一定是沈言庭让他来诬陷我!他恨我抢走了你,所以哪怕自己死了,也不想让我好过,你不能信他!”
苏婉看着这张曾经让她有几分迷恋的脸,此刻只剩下厌恶。
原来如此。
她竟为了这样一个包藏祸心的男人,用冷落、怀疑和绝情,一次次伤害了沈言庭。
苏婉微微弯腰凑近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周序,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值得阿言费尽心力诬陷你?”
周序浑身剧颤,眼底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苏婉直起身,不再看他。
她转身对阿义吩咐:“看好他,别让人死了。我要他活着体会,伤害阿言的代价。”
“是。”阿义肃然应道。
苏婉转身走向门外,对司机低吼:“去医院。”
劳斯莱斯在暴雨中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积水,激起高高的水花。
苏婉坐在后座,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车窗外的世界模糊一片,霓虹灯在雨水中晕开成狰狞的光团。
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沈言庭就这么死了。
他是警署最优秀的青年督察。
他能从长洲菜市场一步步走进苏家核心,能在她眼皮底下潜伏数年,能面对枪口和刀刃而面不改色……
这样的男人,怎么会如此毫无防备地喝下一杯明显的毒酒?
一定有哪里不对。
苏婉心中的疑虑和不安愈发浓重。
此时此刻,她宁愿沈言庭只是负气离开,也不希望他真的死了。
她必须立刻见到沈言庭!
活要见人,死……她也要亲自确认那具尸体是不是他!
与此同时,白乐门海景公寓。
房间窗帘半掩,窗外是灰蒙蒙的海天一线。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沈言庭掀开沉重的眼皮,胸口和喉咙残留着火烧火燎的剧痛,提醒着他不久前经历的那场“死亡”。
神经阻断剂的副作用远比预想的强烈,加上失血和旧伤,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像被车碾过。
他缓缓转头,只见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她身姿窈窕,穿着黑白套裙,肩膀上的勋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正望着窗外波涛汹涌的海面,精致柔和的侧脸轮廓在阴郁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清冷。
是楚萱。
他在警署的顶头上司,也是他这次“假死脱身”计划的实际策划与接应人。
似乎察觉到他的动静,楚萱转过身。
她五官清丽,气质沉稳,目光落在沈言庭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眉头微微一蹙。
“醒了?”她走到床边看了他几秒,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知道错了吗?”
沈言庭眸光黯了黯,哑声道:“是我错了。”
他不该错信苏婉的真心,为了她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甚至最后差点把命搭上。
楚萱眼中掠过一丝心疼,又被她很快压下,语气依旧平稳。
“知错就好。现在重新开始也不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被厚厚纱布包裹的胸口。
“你伤得很重,神经阻断剂对身体的损害需要长时间调理。我已经安排好了,两天后送你去瑞士医院疗伤。在你彻底康复之前,组织也不会派任务给你。”
沈言庭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劫后余生的疲惫,有对未来的茫然,也有对楚萱这份不言说的庇护的感激。
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沙哑的两个字:
“……谢谢。”
楚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这声“谢谢”,客气又疏离,再无从前那般依赖和信任的感觉。
她心头掠过一丝细微的刺痛和失落,但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她替沈言庭掖了掖被角,转身离开。
房间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言庭静静躺在柔软的床上,转头看向窗外。
暴雨不知何时已经转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灰暗的天空下,维多利亚港的方向被密集的楼宇遮挡,什么也看不见。
那栋别墅,那个人,那些爱恨痴缠,那些鲜血与谎言……都随着“苏家男主人”的死亡,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从今天起,他只是沈言庭,督察沈言庭。
……
医院急诊大楼。
惨白的灯光映照着走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冰冷气味。
苏婉浑身湿透,昂贵的塔夫绸紧贴在身上,却不见几分狼狈。
她冲过自动门,带进的冷风让前台护士打了个寒噤。
“今天送来的那个叫沈言庭的男人,他在哪里?!”
护士被她的气势吓得结结巴巴:“他、他的尸体已经送去火化了……”
“谁他妈允许你们这么做的!你们想死吗?!”
苏婉目眦欲裂,一副恨不得吃人的表情。
她一把夺过记录本,瞥见上面的“永福殡仪馆”几个字,转身就往外冲。
雨水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砸在车顶砰砰作响。
司机将车开得几乎飞起,时而偷看后座苏婉阴沉的脸色,心里一阵发怵。
“再快点!”苏婉嘶声命令。
“是。”司机一咬牙,狠踩油门,一连闯了十多个红灯。
凌晨三点,永福殡仪馆。
苏婉的车粗暴停在门口。
她甚至没等车停稳,便冲进了空旷无人的前厅。
“沈言庭的遗体呢?今天下午送来的那个男人!”
值班人被苏婉的样子吓了一跳:“沈太太,沈先生的遗体……已经火化了。”
火化?
苏婉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巨响,震得她头晕目眩。
“带我去看。”她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值班人不敢违逆,引着她来到告别室。
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正中的黑色桌子上,摆放着一个朴素的乌木骨灰盒。
盒子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沈言庭。卒于2023年9月17日。】
苏婉的脚步钉在了门口。
她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盒子,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
那个鲜活、倔强、温柔揽她入怀的男人……就只剩下这么一点灰烬?
她极其缓慢地走过去,像是走在刀尖上。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盒子表面时,那寒意瞬间顺着蹿遍全身。
她紧紧地将骨灰盒抱进怀里,仿佛要把它嵌入自己的身体。
盒子很轻,轻得让她心慌。
可那冰冷的触感和实实在在的重量,又残忍地提醒着她。
她一个不愿面对的事实。
沈言庭真的死了。
她踉跄后退一步,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昂贵的塔夫裙沾满了灰尘和水渍,她也浑然不觉。
她只是抱着那个盒子,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木盖上,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却连爱人的生死都弄不明白,甚至连他的“尸体”都保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苏婉猛地抬起头,眼底血色更浓,隐现偏执的疯狂。
不,这不是沈言庭。
沈言庭绝不会就这么轻易死了!
“……警署。”她咬牙吐出两个字,轻轻放下骨灰盒,再次冲入雨中。
……
港城警署。
苏婉推开车门,无视门口警卫的阻拦,径直闯了进去。
“沈言庭在哪里?让他来见我!”
值班的警员试图上前阻拦,却被她周身散发的骇人气势和那双猩红的眼睛逼退。
“苏小姐,请您冷静!这里是警署!”
一名高级警司闻讯赶来,面色严肃地挡在她面前。
“冷静?”苏婉冷笑,眼底是骇人的风暴,“我丈夫死了!尸体不明不白被你们警方领走火化!你现在让我冷静?叫楚萱出来,我要她给我一个交代!”
骚动引来了更多人。
几名身材健硕的军装警察围了上来,试图控制局面。
但苏婉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老虎,竟然一时无人能近身。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住手。”
人群分开,楚萱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缓步走了出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扫过大厅所有人,最后落在气势汹汹的苏婉身上。
“苏小姐,这里是警署,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
楚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如果你再这样无理取闹,我不介意以扰乱公共秩序和袭击警务人员的罪名,请你进去冷静几天。”
“把沈言庭还给我!”
苏婉根本听不进任何警告,她死死盯着楚萱,眼中翻涌着怒火。
“我知道他是你们的人!你们把他藏到哪里去了?把他交出来!”
楚萱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荒谬和嘲讽:
“苏小姐,我看你是悲伤过度,开始胡言乱语了。”
“你的丈夫不幸中毒身亡,我们警方也深感遗憾,并会全力调查真相。但你说他是警察,简直是无稽之谈!”
她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如果不是你偏听偏信,纵容外人,你的丈夫怎么会落到如此下场?现在人死了,你倒跑到警署来发疯要人?苏婉,我警告你,如果你再在这里闹事,妨碍公务,我一定亲手把你送进监狱!”
“楚萱,你别跟我装!你……”
“婉婉!”
一声苍老而威严的断喝打断了苏婉的怒吼。
苏家阿公脸色铁青,声音又急又怒。
“你还嫌不够丢人吗?跟我回去!”阿公拄着拐杖,重重敲击地面。
苏婉恍若未闻,站着不动。
“你是苏家家主,别忘了你的身份!”阿公再次厉喝。
他看向周围神色各异的警察,放缓了语气对楚萱道:
“楚长官,我这孙女今天喝了酒有些失态。我这就带她回去。今日造成的损失和影响,苏家之后定会给警署一个交代。”
楚萱微微颔首,语气淡漠:“苏家阿公明理。也希望苏小姐能节哀顺变,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苏婉还想质问,但在阿公严厉的目光下,终究不甘离开了警署。
白乐门海景公寓。
雨势渐歇,窗外灰蒙蒙的海面平静了许多,只有细微的波浪声。
沈言庭靠在床头,额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想给自己胸前的伤口换药,但手臂颤抖得厉害,稍微用力,伤口就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药瓶和纱布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
就在他咬着牙,试图弯腰去捡时,房门被无声推开。
楚萱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下警署那身笔挺的制服,穿着简单的短袖和紧身牛仔裤,利落地扎了个高马尾,多了些居家的气息。
“别动。”她快步走过来,动作自然地拿起了药膏和新的纱布。
“我自己……”沈言庭想拒绝,声音虚弱。
“听话。”楚萱不容置疑地打断,已经伸手掀开了他睡衣的一角,露出里面隐隐渗出血色的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很专业,消毒、上药、更换纱布,一气呵成。
但沈言庭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疤上时,有短暂的凝滞。
“值得吗?”
楚萱的声音带了几分喑哑,眼神晦暗不明。
沈言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值得为那样一个人,赌上一切,最后伤痕累累,甚至差点赔上性命吗?
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泛着病态白的肌肤,低声道:
“不值得。”
“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我当初就该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亲手把她送进监狱。”
楚萱指尖微微一颤,动作依旧平稳。
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将药品收好,放回床头柜。
“明天下午我们就去瑞士,到了那边你就专心养伤,什么都不用想。”
沈言庭点点头:“谢谢长官。”
楚萱身子一僵。
她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门板,声音带着一丝低落。
“阿言……我们之间真的越来越生疏了。”
沈言庭怔住了。
他没想到楚萱会说出这句话。
更没想过,还能听她叫自己“阿言”。
他眸子闪了闪,指尖缓缓收紧。
一段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涌入脑海。
他是个孤儿,自有记忆起就生活在善德福利院里。
楚萱比他大几岁,是院里最特别的孩子。
她不太合群,总是安安静静地看书,或者望着铁栅栏外的天空发呆,眉宇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疏离。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冷淡的女孩,却会在他被大孩子推搡、抢走唯一的弹弓玩具时,一声不吭地走过去,挡在他面前。
她眼神冷冷地直视着欺负人的孩子,直到对方心虚地松开手,把弹弓扔回地上。
她会捡起沾了灰尘的弹弓,拍干净,再递还给他,只是依旧不说话。
沈言庭仰着头,脏兮兮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咧开嘴笑了,奶声奶气地喊:“姐姐!”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她的小尾巴。
他喜欢跟在她后面,叽叽喳喳说着自己幼稚的发现,把捡来的漂亮石子或者彩色糖纸塞给她。
楚萱很少回应,偶尔会“嗯”一声,脚步却总是放得很慢,让他能跟上。
夏天闷热的午后,她会坐在老榕树下看书,沈言庭就挨着她坐着,玩她衣服上的扣子,或者干脆靠在她胳膊上睡着。
她也不会推开他。
福利院的阿姨有时会打趣:“小言这么黏萱萱,以后给萱萱当童养夫好不好?”
他不懂什么是童养夫,只知道用力点头,然后看到楚萱微微发红的耳根,和她难得慌乱地合上书页的动作。
那是他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温暖安心时光。
他以为,这个沉默却可靠的姐姐,会一直这样陪在他身边。
十岁那年春天,他突发心脏疾病,被送进了医院。
迷迷糊糊间,他记得楚萱来看过自己一次,站在病房门口,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她眼神很深,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终只是把一包他最爱吃的陈皮糖放在了床头,然后转身离开。
他那时太难受了,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只来得及含糊地喊了一声“姐姐”,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等他终于痊愈回到福利院时,得到的第一个消息是——
楚萱被领养了,就在他住院的时候。
阿姨们惋惜又羡慕地说:“萱萱那孩子,总算有个好归宿了。那家人一看就是体面人,以后前途无量啊。”
他愣愣地站在院子里,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却觉得冷到了骨头缝里。楚萱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留下一句话。
原来,对他再好的姐姐,也终究会离开。
原来,那些被他珍视的依赖和亲近,在更好的选择面前,不值一提。
沈言庭红了眼,却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默默走回他们常坐的那棵老榕树下,抱着膝盖坐了很久。
从此,他学会了不再轻易依赖任何人。
再次见面,已是十年后。
警校的训练场,阳光刺眼,尘土飞扬。
他在一群新学员中,看到了那个穿着教官制服、身姿笔挺却面容清丽的女人。
尽管这么多年不见,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楚萱。
楚萱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向来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但他们没有立刻相认。
直到一次格斗训练后,她叫住了他,眼底藏着期待。
“沈言庭,你还记得我吗?”
沈言庭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语气冷漠:
“我只记得您是我的教官。”
“至于其他的,我早就忘了。”
楚萱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她最终什么也没解释,只是点了点头:“好,归队。”
那之后,在警校,她是严厉出色的教官楚萱,他是勤奋刻苦的学员沈言庭。
除了必要的训练和指令,再无多余交集。
毕业进入警署,他成了她直属的下属。
两人之间更是公事公办的相处模式。
只有每年在他生日那天,他总会收到一份没有署名的礼物。
有时候是一条漂亮贝壳,有时候是一个制作精良的手工弹弓,有时候只是一盒包装精美的陈皮糖。
他从不询问,也从不退回,只是默默收下,晾在一边。
五年时光,就这么在彼此刻意的疏离中悄然流逝。
直到三年前,他接了卧底在苏婉身边的任务。
可最后,他却拿着辞职申请走进了楚萱的办公室。
她正在批阅文件,听到他的决定后,手中的钢笔顿住了。
看到她的眼神后,沈言庭有一瞬的错愕。
那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清晰的情绪波动。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像是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却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只留下眼底一片晦暗难明的猩红。
她很久没有说话,只是沉沉盯着他,仿佛要将他钉穿。
最后,她把职申请扔回他脚边,声音冷得像冰,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沈言庭,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
“就为了苏婉?”她声音更冷。
沈言庭没有否认。
楚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促,却带着讽刺和苍凉。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后来,他的辞职没有被批准,而是变成了“长期潜伏任务”。
他知道,这里面有楚萱的干预。
她用自己的方式,为他留了一条退路。
……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满心的怅惘和一丝迟来的钝痛。
楚萱那句低语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却沉甸甸地压在了沈言庭心上。
他望着停在门口的背影,那背影消瘦挺拔,似乎也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僵直。
“我们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沈言庭的声音很轻,“自然,和以前不一样了。”
楚萱握着门把的指节微微泛白。
她缓缓转过身,声音有些哑:
“你还是在怪我,怪我当年不告而别,对吗?”
沈言庭眼睫轻颤,扯了扯嘴角。
“我能怪你什么呢?我只是没有那么重要而已,哪里有什么资格怪别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唇角带着释然的笑,“是我自己太贪心了。小时候贪图那点温暖,长大了又奢望独一无二的感情。”
他顿了顿,看向楚萱眼神只剩坦然。
“苏婉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楚萱攥紧了拳头。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烧灼着她的心。
她刚要开口,就听“咚咚”敲门声响起,随后林姐走了进来。
她神色有些匆忙,感受到房内略显凝滞的气氛,愣了一下。
随后,她干咳一声,对楚萱说:“楚sir,警署有点事,你先跟我去一趟。”
楚萱收敛起眼底翻涌的情绪,深深看了沈言庭一眼,跟着林姐离开了。
沈言庭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莫名空落落的。
另一边,苏家老宅。
苏婉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拨通手下电话:
“继续找!翻遍整个港城,哪怕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她对着手机低吼,声音沙哑而暴戾,“我不信他死了,别再跟我说这种废话!”
挂断电话,她烦躁地打开一瓶酒。
脑海里全是沈言庭最后的样子,神情平静而决绝,还有那双再无爱意的眼睛。
她的肺腑仿佛被狠狠攥紧,让人喘不过气。
苏家阿公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看着苏婉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颓废的模样,重重哼了一声。
“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为了一个男人魂不守舍,连正事都不管了!”
“苏家现在正是关键时候,盘龙会那边刚被我们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你犯错!你倒好,整天围着个死人打转!”
苏婉猛地转身,眼底猩红:“他不是死人!我一定会找到他!”
“找到他又怎样?”阿公怒道,拐杖重重顿地,“他是警方派来的卧底,是来要你命的!”
“阿公!”苏婉厉声打断他,眼神变得冰冷锐利,“沈言庭是我苏婉法律上的丈夫,是我认定的人。请您不要侮辱他。”
“丈夫?”阿公冷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讥诮,“你如果真的这么在乎他,为什么又和那个保镖不清不白,还让他做了二少主?”
苏婉顿时僵在原地。
阿公的话就像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捅破了她自欺欺人的外壳。
“那些……都是误会。”她声音干涩,带着几分不确信,“是我眼瞎,错信了周序。等我找到阿言,我会跟他解释清楚,我会弥补……”
苏阿公摇了摇头,语气充满失望。
“婉婉,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本以为你能成大事。没想到,你和你母亲一样,栽在男人手里!”
“你醒醒吧!就算沈言庭没死,他心里还有没有你,你自己不清楚吗?那杯酒,是他自己喝下去的!”
苏婉仿佛被重锤击中,脸色一白。
是啊,沈言庭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喝下那杯酒的呢?
失望、绝望还是怨恨?
如果他真的对她还有感情,又怎么舍得离开她?
巨大的恐慌和不安攫住了她的心脏,她感到深深的无力。
可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都不能放弃!
她一定要找回沈言庭,不论生死!
苏婉稳住心神,沉声道:“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就不劳您费心了。”
她推开阿公,大步朝门外走去,步伐仓皇。
……
北湾别墅。
苏婉站在主楼前,望着熟悉的一切,心口传来熟悉的绞痛。
客厅里,是沈言庭在沙发上看书的身影;
厨房里,他正系着围裙,兴致勃勃地尝试新菜式;
经过楼梯,仿佛还能听到他的脚步声……
到处都是沈言庭的影子,可都转瞬即逝,唯独不见真人。
苏婉把自己关进书房,坐在沈言庭常待的位置,望着窗外暮色渐沉的花园。
心痛,悔恨,迷茫,还有一丝近乎偏执的希望,疯狂撕扯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二少主想逃走,不小心摔断了腿,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后山地下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周序躺在简易的病床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布满冷汗,痛苦地呻吟着。
看到苏婉的身影,他挣扎着伸出手,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小姐……求你救救我的腿……”
苏婉停在门口,没有靠近。
陈医生面色凝重地向苏婉汇报:“还是尽快把周先生送去医院吧,否则……他的腿恐怕保不住了。”
苏婉的视线落到他诡异扭曲的腿,停留了几秒。
她薄唇微启,吐出的话语清晰而冰冷:
“保不住,就不用保了。”
空气骤然凝固。
旁边的佣人和负责看守的苏家手下,纷纷露出惊骇的神色。
陈医生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婉。
“小、小姐……这可是周序先生啊……”
“我说了,”苏婉打断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难道你还没听明白。”
她转向床上彻底僵住的周序,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锥,将他钉在原地。
“周序,你这样心思歹毒的人,活该你瘸腿一辈子。”
“不!”周序凄厉尖叫,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旁边的女佣死死按住。
“苏婉,你当初可是说好的,会一辈子对我好的!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苏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比起你设计伤害阿言的罪孽,这点报应你就受不了了?”
她不再看他扭曲的脸,对陈医生吩咐道。
“给他用最好的药,保住他的命。他得活着。”
苏婉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等他好得差不多了,把他送去缅北,让那里的人好好照顾他。”
说完,她不再看周序一眼,转身离开。
佣人们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
他们跟随苏婉多年,见过她冷酷的手段,也见过她雷霆的怒火。
却没想到,她能用这么冷血和决绝的方式,对待曾经视若真爱的周序。
一个年轻女佣忍不住小声啜泣:“要是先生还在就好了……先生在的时候,小姐脸上总是带笑的,也从不会在家里发脾气……”
旁边的老管家叹了口气:“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只能怪小姐自己不珍惜。人死了,才知道摆出这副‘情深似海’的样子,又有什么用呢?”
……
一周后,瑞士苏黎世。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洁净明亮的医院走廊上,带来一丝难得的暖意。
沈言庭由楚萱搀扶着,缓缓穿过玻璃长廊。
他看起来依旧很虚弱,但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
“我已经和约翰医生约好了,下周一早上给你做手术。”
“他对你的情况很乐观,只要你术后认真配合复健,完全能恢复三年前的身体机能。”
楚萱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沈言庭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被薄雪覆盖的阿尔卑斯山轮廓上。
“楚sir,”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你离开港城这么久,警署那边真的没关系吗?”
楚萱眸色怔了半瞬,很快恢复淡然。
“没关系,来之前我已经安排好了所有工作。这段时间,我只用陪着你养伤。”
她回答的语气听起来坦然,但沈言庭还是敏锐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迟疑。
但她不说,他便不问。
他们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习惯了不去触碰彼此的边界。
“嗯。”沈言庭低低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两人继续沉默着往前走。
倏然,不远处传来骚动。
一个穿着病号服、眼神迷乱的男人猛冲了出来。
他挥舞着一把水果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见人就砍。
走廊里瞬间响起惊恐的尖叫,人群四散奔逃。
“小心!”楚萱反应极快,一把将沈言庭的拽到身后。
同时大步上前,一个干脆利落的擒拿手,精准扣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扭!
“哐当!”刀子脱手落地。
紧接着,楚萱另一只手迅速切在对方颈侧。
那狂躁的病人闷哼一声,软软瘫倒在地,被闻讯赶来的医院保安迅速控制住。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钟,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沈言庭甚至还没完全回过神,危机已经解除。
他看着楚萱收势站定,气定神闲的模样,心口莫名一悸。
这就是楚萱。
无论在什么境地,她永远都是那样可靠、强大,将危险隔绝在外。
“没事了。”楚萱转过身,确认沈言庭没受伤,脸色才稍缓,“我送你回病房。”
沈言庭点点头,心有余悸。
然而,异变再生!
人群中,又一个身着病号服的男人突然暴起,举着刀直刺楚萱后心!
沈言庭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扑过去挡开那一刀!
但楚萱的反应比他更快。
她一把拽过沈言庭,将他牢牢护在了怀里。
“噗嗤!”
刀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楚萱闷哼一声,没有丝毫停滞地转过身,一脚将偷袭者踹出了五米远!
那人惨叫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楚萱!”沈言庭当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手触到她后背,瞬间被温热的液体浸透!
楚萱额头渗出冷汗,脸色发白,却还是强撑着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你先别说话!”沈言庭看着迅速涌出的鲜血,声音都变了调,“医生!快叫医生!”
警卫和医护人员立刻冲了过来。
楚萱被迅速抬上担架,送往急救室。
沈言庭紧跟上去。
看到手术室的灯亮起,他整个人仿佛被抽空力气,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楚萱,你一定不能出事。
……
深夜,VIP病房内。
楚萱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还在昏睡中。
沈言庭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丝毫没有睡意。
他静静看着她沉睡的侧脸,褪去了平日里的冷峻和疏离,显得安静而乖巧。
值班护士进来给楚萱换药,沈言庭顺势起身帮忙。
当护士轻轻解开楚萱上半身的病号服和纱布时,沈言庭的目光凝住了。
除了那处新鲜的刀伤,楚萱修长肩背、胸膛和手臂上,竟然布满了纵横交错、触目惊心的疤痕!
沈言庭的心仿佛被针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楚萱这些年……到底经历了多少九死一生的任务?
护士看着楚萱身上的旧伤,也忍不住轻声叹息。
“这位小姐的身体真是像铁打的一样。三年前她来我们医院,还是因为爆炸案受伤,进抢救室的时候都快没气了,医生抢救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活过来……”
护士的话在沈言庭心中激起了一阵巨浪。
三年前的爆炸案?
难道是他为了提前退役,参加的那次跨国任务吗?
他突然抓住护士的手,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
“护士,您刚才说的爆炸案……具体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认真回想了一下,回答道:
“大概是……三年前的十月?听说是发生在苏黎世中环那边的大型商场。”
沈言庭心头剧颤,脑海中回忆起三年前的那次任务。
当时情报显示,一伙穷凶极恶的恐怖分子携带大量爆炸物,意图在中环最繁华的商场制造大规模爆炸。
他带队潜入,与恐怖分子发生了激烈交火。
枪声、爆炸声、尖叫声混杂在一起,战况焦灼。
沈言庭身手矫健,击毙了数名匪徒,并成功拆除多枚炸弹,但也暴露了位置,被对方的火力压制在一根承重柱后。
他记不清自己中了多少枪,意识在迅速抽离。
模糊的视线中,他似乎看到有个恐怖分子朝他藏身的方向,狞笑着扔来了一小捆小型炸药!
绝望瞬间攫住了他。
他已经没有力气躲闪,只能闭上眼睛,彻底陷入了黑暗。
等再次醒来,身上除了那18枪的伤口,并没有爆炸伤。
他一度以为那是错觉。
却没想到,在最后关头,用身体为他挡住爆炸的人,是楚萱。
她背上那些狰狞的炸伤,就是那次爆炸留下的!
护士叹息着摇头,继续说:“当时她好像还背着一个男人,明明自己浑身是血,意识都快不清楚了,却一直强撑着,直到确认那个人被送进手术室,她才倒下。”
沈言庭的呼吸都乱了。
他怔怔看着昏睡的楚萱,心被揪得生疼。
原来楚萱为他做了这么多。
可却从未对他提起过。
一个字都没有。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大颗大颗砸落在地。
他颤抖着手抚上楚萱的脸,心疼她默默承受了那么多,背负了那么多伤痕,却总是在他面前,保持那副冷静自持、仿佛无所不能的模样。
“楚萱……”他趴在床前,紧紧握住了女人的手,低声抽泣。
“我这么多年都不理你,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女人的掌心小巧温暖,就像小时候一样,总是在他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柔柔地摸着他的小脑袋。
忽然,楚萱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林姐打来的。
沈言庭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翻涌的情绪,走到病房外接通。
林姐的声音带着担忧:“楚sir,上头又来了一拨人,这次停职调查可能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什么停职调查?”沈言庭声音严肃起来。
电话那头霎时沉默了。
这短暂的沉默,让沈言庭的心沉了沉。
“林姐,麻烦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言,”林姐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沉重,“有些事……楚sir可能不愿意让你知道。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你说。”沈言庭握紧了手机。
林姐缓缓道:“你当年递交的辞职申请被楚sir压下了。她没有上报,而是将它归档为‘特殊任务延期’,为你保留了警籍和档案。”
“可这样做,是严重违规的。”
沈言庭的心直直下沉。
林姐叹了口气:“后来,这件事还是被翻了出来。楚sir因此受到了严厉的行政处罚,扣除三年绩效和晋升资格……可以说,她这辈子在警队的上升通道,基本被堵死了。她能保住局长的位置,已经是上面念及她过往功勋的结果。”
沈言庭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呼吸都停滞了。
她竟然为了给他留一条退路,赌上了自己的前程!
“还有这次,”林姐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无奈,“你提出想归队恢复身份,阻力非常大。毕竟你‘苏婉丈夫’的身份太敏感,而且‘假死’脱身也涉及很多程序问题。”
“是楚sir顶着巨大的压力担保,四处奔走,才勉强促成了这个结果。”
“但为此,她也被暂时停职,接受内部调查。所以她这次才能‘名正言顺’地离开香港这么久……”
沈言庭的身体晃了晃,不得不靠住冰冷的墙壁才能站稳。
原来楚萱所谓的“安排好了”,是她用自己的仕途和名誉,替他铺平了回归的路。
“阿言,”林姐语重心长地说,“其实……我们当初被派去苏家,名义上是配合你潜伏,但楚sir私下给我们的唯一指令,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的安全’。她说,任务可以失败,证据可以再找,但你……必须活着。”
“还有,你每次受伤,最着急的总是她,虽然她从不说。你爱上苏婉决定留下的时候,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整整三天。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开始为你筹划‘退路’……”
林姐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沈言庭已经听不清了。
他举着手机,呆呆地站在走廊里,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反复揉搓,痛得无法呼吸。
原来,在他追逐着苏婉那点虚幻的温暖,在那段充满未知风险的婚姻里沉浮时,有一个人一直在他身后,默默地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
可到头来,她却连一句解释、一句抱怨都没有。
“林姐……”沈言庭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挂断电话,沈言庭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冰冷的空气让他的头脑稍稍清醒。
他擦干眼泪,走回病房。
楚萱还没醒,依旧安静地沉睡着。
沈言庭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楚萱……你真是个大傻瓜。”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进来,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他们之间积压的冰层,似乎在这一刻,被无声的泪水和迟来的真相,悄然融化开了一道缝隙。
第二天清晨,天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病床上,楚萱的指尖轻轻颤动了一下。
沈言庭立刻察觉,下意识收紧手指,轻声唤道:“楚萱?”
楚萱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扫过熟悉的病房天花板,然后,落在了沈言庭脸上。
昨夜哭得多了,他此刻眼圈通红,眼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情绪——
心疼,自责,还有她很久没见到的依赖和柔软。
楚萱怔住了。
“沈言庭,你哭过了么?”
她担忧蹙眉,嗓音沙哑,“是不是伤口疼?还是……吓到了?”
她想抬手,却牵动了伤处,闷哼一声。
“别动。”沈言庭连忙按住她。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张开手臂,轻柔却无比坚定地抱住了她。
他将脸埋在女人的颈侧,一直漂浮的心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归宿。
“楚萱……”他在她耳边哽咽着,“你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为什么总要一个人扛着?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凭什么瞒着我一切?”
楚萱浑身僵硬了一瞬。
这个拥抱,来得猝不及防,陌生又如此熟悉。
她心中隐隐猜想,沈言庭或许知道了什么。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他颤抖的背上,一下一下拍抚着,就像小时候哄他那样。
“别哭,我没事。那些都是我该做的。”
“不该!”沈言庭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不欠我的!从来都不欠!是我欠你……我欠你太多了……”
他说不下去了,一个高大的男人此刻却显得无助极了。
楚萱看着他自责的样子,心中微软,又涩然。
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他脸颊的泪珠,动作异常温柔。
“对不起。”她忽然说。
沈言庭愣住了:“什么?”
“对不起,”楚萱看着他,目光深邃,“是我没有履行承诺,没有一直陪在你身边。”
沈言庭看着她,终于决定问出那个困扰了他十多年的问题:
“当年你为什么会答应领养,又为什么连一句告别都不跟我说?”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楚萱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亮起的天光,仿佛回到了那个同样有着微曦的清晨。
“那年你病得很严重。后来查出来是先天性的心脏问题,需要尽快做手术,换一个健康的心脏。”
“福利院拿不出那么多钱,也找不到匹配的心脏源。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说你可能……撑不了多久。”
沈言庭的心猛地一缩。
“后来,那对想收养我的夫妇来了。他们是港城有名的企业家。”
“他们对我说,只要我同意做他们的‘女儿’,他们就负责你全部的医疗费用,并且动用他们的资源,尽快为你找到匹配的心脏,安排手术。”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无奈:
“可是,他们要我尽快离开,所以我没有等到你康复的那天,跟你告别。”
沈言庭怔住了。
真相原来如此残酷,又如此简单。
不是不要他。
她是用自己的自由和未来,换了他活下去的机会。
沈言庭喉咙再次哽咽,不但有伤心和自责,还混杂对眼前人的心疼。
“所以,你是因为我才……”
“是我自己的选择。”楚萱打断他,语气坚定,“沈言庭,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要因此觉得愧疚。”
“只要你过得好,我做这一切,就都值得。”
“那你呢?”沈言庭抓住她的手,急切地问,“被领养之后,他们对你好不好?”
楚萱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我过得很好。他们供我读书,给我很好的物质条件。后来他们意外去世,我也继承了一笔不小的遗产。”
沈言庭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心中却隐隐作痛。
他知道事情绝不会像她说的那么简单轻松。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骤然进入那样的家庭,又突然失去依靠……
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但她不说,他也不想再追问。
就像她默默承受了他的怨怼这么多年一样,他也该学会,尊重她的选择。
“对不起。”他低下头,声音发闷,“误会你这么多年……还对你那么冷淡……”
楚萱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笑得温柔。
“如果你真的想弥补……那以后,对我多笑笑吧。就像小时候那样。”
这个要求,简单得近乎卑微。
沈言庭的心像是被狠狠揉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用力眨了眨眼,然后,努力地对她扬起笑容。
尽管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但这个笑容,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真诚和柔软。
“这个要求太亏了。”他声音轻颤,却尽量让语气轻快起来,“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就只要一个笑容?”
楚萱看着他脸上的笑,只觉得身上的伤口似乎不那么疼了。
她目光深深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只要是对沈言庭好,我从来,不求回报。”
这句话,像一阵温柔又猛烈的风,瞬间吹散了沈言庭心中最后一丝阴霾。
他俯身再次抱住了她,这一次,抱得很紧很紧,仿佛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温暖和依靠,一次性补回来。
窗外,天色大亮,金色的朝阳终于跃然而出,将万丈光芒洒向大地。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温柔地笼罩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漫长的冬天,终于要过去了。
楚萱紧紧回抱着沈言庭,在她满足的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其实当年那家人领养她,不过是因为他们失去了女儿,她的八字又和他们的女儿相合,才会那么迫不及待地将她带走。
她被领养十年,也就做了十年的替身,承受着远超常人的精神折磨和严苛对待。
但这些,她从不打算告诉沈言庭。
有些沉重,她一个人背负就够了。
她的沈言庭,应该一辈子开开心心的。
至少在她身边的时候,她不能让沈言庭难过自责。
……
半年后。
沈言庭的身体终于彻底恢复,上级对楚萱的停职调查也结束了。
两人回港城后接到的第一个重大任务,便是针对苏家及苏婉本人的全面收网。
会议室里,投影仪的光映照着楚萱清丽的侧脸。
她指着屏幕上错综复杂的资产关系图和犯罪网络示意图,声音坚定有力:
“证据链已经基本完备。苏婉涉嫌走si、xi钱、非法持有木仓械,以及多起与盘龙会有关的暴力犯罪。上级指示时机已到,可以行动。”
她的目光投向坐在下首的沈言庭:“沈督察,这个案子由你主要负责。你准备好了吗?”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信任。
沈言庭抬起头迎上楚萱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
“是,长官,我准备好了。”他站起身,声音掷地有声,“这一次,我会履行好一名警察的职责。”
警署的行动迅疾如雷。
凭借着对苏家运作方式和地盘的熟悉,沈言庭带领的特别行动组才能直插要害。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苏家在九龙、新界的多个重要盘口、地下钱庄、码头被连根拔起,大量骨干成员落网,账目和证据被起获。
港岛黑道为之震动,昔日不可一世的苏家帝国,摇摇欲坠。
但奇怪的是,苏婉的势力并没有任何反抗,就好像认命般接受了这样的结局。
这反常的平静,让沈言庭心中隐隐生出不安。
苏婉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
直到最后收网的那一刻。
北湾别墅。
大门缓缓打开,苏婉独自一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剪裁优雅的红色抹胸长裙,妆容精致,只是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
全程没有反抗,没有辩解,只是在临上车前,对为首的警官提出了唯一的要求。
“我要见沈言庭。”
消息传到指挥中心。
上级考虑到苏婉的配合,以及沈言庭作为案件关键人物,同意了这次见面。
沈言庭本不愿再见她,但不能违抗命令。
审讯室的灯光冰冷刺眼,空气凝滞。
苏婉坐在铁栏后,手铐在灯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寒光。
当沈言庭穿着笔挺的制服,面无表情地走进来时,她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眼底深处似乎微弱亮了一下,又迅速湮灭。
“你来了。”她声音有些沙哑,“我就知道,你没有死。”
“从第一个盘口被你们端掉的时候,我就猜到是你回来了。”
沈言庭在她对面坐下,隔着冰冷的铁栏与她对视。
他没有回应她的感慨,公事公办地开口:“苏婉,警方现在掌握的证据,足以对你提起多项重罪指控。希望你认清形势,如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苏婉像是没听见他公式化的言辞,只是近乎贪婪地看着他。
他瘦了些,但气色很好,眼神锐利明亮,穿着制服的样子干练飒爽,与他记忆中那个温柔深情的男人判若两人。
这才是真正的他。
“沈言庭,”苏婉轻声唤他的名字,带着一丝颤抖,“这半年……我很想你。”
沈言庭的心脏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毫无波澜:“苏小姐,请你配合审讯。你的个人感情与本案无关。”
“对不起。”苏婉忽然说,语气诚恳,带着深深的悔意,“是我眼盲心瞎,偏信周序,误会了你,伤害了你。我……”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沈言庭打断她,声音冷硬。
他的冷漠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苏婉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她沉默下来,看了他很久,久到沈言庭几乎要再次开口催促。
“沈言庭,其实一年多前的那个雨夜……我就知道你是警察,也知道了你的任务。”
沈言庭握笔的手一顿,抬头看向她。
苏婉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苦涩而苍凉。
“我后来冷落你,在外面招惹别的男人,甚至为了周序,一次次伤害你……都是因为我放不下。”
“我放不下你对我的欺骗,哪怕我知道你对我也有过真心,可这件事就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苏婉沉沉叹息:“我用周序来刺激你,折磨你,也折磨我自己。我以为这样能减轻我的愤怒和被背叛的痛苦。”
她顿了顿,目光深深望向沈言庭。
“但现在我明白了。是我自己的骄傲和愚蠢,蒙蔽了我的心,让我看不清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才把你越推越远,直到……再也无法挽回。”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
“沈言庭,我欠你太多。现在,我成全你。给你,也给我自己,这个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注定的结局。”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沈言庭的心,泛起一阵阵复杂难言的酸楚。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得对,也许我们都不该对彼此动感情。”
话落,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苏婉叫住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我在浅水湾……给你留了一些东西。如果你愿意,可以去看看。”
沈言庭脚步微顿,没有回头,也没有答应,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
……
三天后,沈言庭还是去了浅水湾。
然后,他看到了那艘熟悉的游轮。
曾经被拆成碎片的“苏言号”,竟然被修复完整,静静停泊在那里。
苏家阿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
他看向沈言庭的眼神复杂难明,有怨恨,有无奈,最终化为一抹深深的叹息。
“婉婉留给你的。”
他递过来一个丝绒锦盒,声音苍老而疲惫,“她说……物归原主。”
沈言庭伸手接过。
锦盒里,是那枚护身符,还有象征苏家男主人身份的印章。
一阵海风拂过,试图在人心底吹起阵阵涟漪。
沈言庭面无表情地看完,随手将锦盒里的东西抛向海水。
两样曾经见证了他们真挚感情的物件,在空中划出两道短暂的弧线,便沉入海底,再无痕迹。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麻烦联系海事处和拆船公司,尽快回收处理掉‘苏言号’。”
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早在他假死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对苏婉存有任何期待了。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就看见楚萱站在不远处。
她目光沉静而温暖,仿佛已经等了他很久。
沈言庭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忽然笑了笑,摆弄自己的手指:
“其实坦白说,比起护身符,我还是更喜欢戒指。”
楚萱眼中也漾开浅浅的笑意。
她没说话,只是自然地牵起了他的左手。
然后,在沈言庭惊讶的目光中,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简约的戒指,飞快地套在了他无名指上。
沈言庭怔了一瞬。
他挑眉,语气带着调侃:“你这算什么?求婚吗?连问都不问一声,就把戒指套我手上了,也太狡猾了吧?”
楚萱轻笑一声,忽然松开了他的手。
下一秒,她后退一步,单膝跪了下来。
她抬起头,目光虔诚而灼热地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沈言庭。”
“小时候没能一直陪着你,是我的遗憾。后来重逢,又因为种种原因,我们错过了太多时光。”
“现在,我不想再错过了。”
“你愿意娶我吗?做我这辈子唯一的丈夫,好吗?”
阳光洒在楚萱认真的脸上,也洒向沈言庭手上那枚戒指,璀璨夺目。
沈言庭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心中那片曾经荒芜冰冷的地方,早已被她用沉默的守护和滚烫的真心,一点一点温暖、照亮。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但这一次,是幸福温暖的眼泪。
他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俯身捧住了她的脸,轻柔吻上了她的唇。
楚萱先是一怔,随后抱住他的脖颈,加深了这个漫长而缱绻的吻。
良久,他们才放开彼此。
沈言庭将额头抵着她的,眼中泪光闪烁,嘴角却扬起幸福的笑容:
“我愿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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