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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既然酒是破酒,那宗门便叫太上忘情


画面没有消失。

苏长安以为篝火那一幕是结尾了。

不是。

画面跳到了白天,落雁镇外的荒原。天很低,灰云压着地平线。

古天狐走在李长庚前面半步。还是那身灰袍,还是那双旧布鞋。背上多了一个竹篓,里面装着几捆草药。

李长庚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柄铁剑。剑不长,剑身上有锈斑。他的步子比古天狐大,隔三四步就要刻意放慢,保持距离。

两个人走在荒原上。谁都没说话。

风从西面刮过来。带着土腥气。

苏长安困在这双眼睛里,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她已经不再挣扎了。挣扎没有用,这具身体不听她的。她只能看。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李长庚停下了。

“等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古天狐站住。没有回头。

李长庚把剑横在身前,右手握柄,左手扶鞘。他的目光扫过左侧的一片乱石堆。

苏长安也看到了。

乱石堆后面,有东西在动。

不是一只。

地面在颤。碎石从石堆顶部滚落。一股腥臭的气息从地底渗出来,浓得发苦。

李长庚往后退了一步,挡在古天狐前面。

“走。”他说。

古天狐没动。

石堆炸开了。

一头灰白色的巨兽从碎石中钻出来。体型有两丈高,通体覆盖着粗糙的鳞片,四条腿粗壮,踩在地上的时候整片荒原都在抖。

它的头顶有一只独角。角上缠着黑色的纹路。

苏长安认出来了。

铁角蛮牛。化相境。

李长庚当时是什么境界?苏长安回想了一下之前画面里他灵力运转的规模。辟府境。最多铸鼎境初期。

差了两个大境界。

不是差距。是天堑。

李长庚也知道。

他的脸白了一瞬。但他没有跑。他把剑举起来,剑尖对准那头蛮牛。

手在抖。

蛮牛的独角上涌出一团黑气。它低下头,朝两人冲了过来。地面被蹄子踏出一道道裂痕。

李长庚咬着牙往前迎了一步。

他的剑刺出去了。灵力灌注在剑身上,铁剑发出嗡鸣。

剑尖碰到蛮牛的鳞片。

断了。

铁剑从中间折成两截。前半截飞出去,插在十丈外的泥地里。

蛮牛的头甩过来。李长庚被独角的余劲扫中左肩,整个人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两圈,摔在地上,滑出一道长长的土沟。

嘴里涌出血。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左臂垂着,肩骨错位了。

蛮牛没有追他。

它转过头。看向古天狐。

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黑色的独角对准了她的胸口。

苏长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古天狐站在原地。

没有动。

蛮牛发出一声低吼,蹄子刨地,冲了过来。

李长庚在后面嘶吼。

“跑——!”

古天狐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苏长安看到了那只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指甲修得整齐。手背上有几条青色的筋。

很瘦。很普通。一只散修的手。

这只手往前伸出去。

五指张开。

掌心亮了。

不是灵力。

是红色的光。

光从掌心涌出来,带着一股古老到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那股气息太浓了,浓得连空气都凝固了。

苏长安的神魂在剧烈震颤。

因为她认得这股气息。

天狐本源。

和她体内的一模一样。

蛮牛冲到古天狐面前三丈的时候,停住了。

不是它想停。是它的四条腿不听使唤了。

红光从地面蔓延开来。铺满了方圆十丈。蛮牛的鳞片在红光中开始龟裂。它发出痛苦的嘶吼,独角上的黑气被红光一寸一寸地剥离。

古天狐的手没有收回。

她的灰袍在红光中飘动。头顶的木簪松了。头发散落下来。

不是黑色的。

是红色的。

暗红色的长发垂到腰间,发梢卷着,带着碎冰。

她的耳朵变了。圆耳变尖。耳尖从发丝间露出来。

身后的空气扭曲。

一条尾巴从袍下伸出来。

两条。

三条。

九条红色的尾巴在风中展开。铺满了她身后方圆数丈的空地。尾巴上的毛发被风吹起,在灰色的天空下烧成一片红。

蛮牛的鳞片碎了。

它跪了下来。四条腿折断。独角从头顶脱落,砸在地上。

它趴在古天狐脚前。不是臣服。是被这股气息彻底碾碎了抵抗的意志。

红光消散。

荒原安静了。

古天狐收回手。手指在微微发颤。

苏长安感觉到了——这一掌耗掉了她丹田里剩余本源的一成。她本来就在持续消耗。现在更少了。

古天狐转过身。

李长庚坐在泥地里。左臂歪着,嘴角挂着血。断剑的后半截还攥在右手里。

他看着古天狐。

看着那九条尾巴。

看着那张脸。

木簪掉了之后,脂粉和伪装术一起失效。眉毛恢复了原来的弧度,眼尾的线条舒展开来,嘴唇的颜色深了。

是那张脸。

他找了很多年的那张脸。

李长庚的嘴张开了。

没有声音。

他的喉咙在动。嘴唇在哆嗦。但发不出声。

古天狐站在那里。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收拢。红色的长发被风吹过脸颊。

她看着地上的李长庚。

苏长安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内部正在发生什么。心跳在加速。但和昨晚巷子里那种不同。昨晚是压抑。现在是——

认命了。

古天狐抬起脚,走到李长庚面前。蹲下来。

李长庚仰着头看她。眼眶红了。血从嘴角流到下巴上,他没有擦。

古天狐伸出手。

拍在他头顶上。

和雪原上拍那个小娃娃脑袋的动作一模一样。

“哭什么。”

她开口了。

声音不一样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压低的散修腔调。是天狐的声音。慵懒的,拖着尾音的,带着一点沙。

李长庚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有抹。他伸出右手,攥住古天狐放在他头顶的那只手。攥得很紧。

“师傅。”

两个字。

苏长安的意识在剧烈摇晃。

她想起了陈玄。

陈玄十六岁那年深夜割断发丝的时候,也是这样叫她的。

不对。陈玄叫的是“姐姐”。

但那个声音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古天狐没有抽回手。她蹲在那里,任由李长庚攥着。

她的另一只手,在袖子里。

苏长安看不到那只手。但她能感觉到。

掌心里,昨晚掐出的伤口还没有愈合。

画面跳了。

天色暗了。两人坐在荒原边缘的一棵枯树下。篝火燃着,这次柴是干的,火烧得很旺。

李长庚的左臂用布条绑着,吊在脖子上。脸上的血迹擦干净了。

他靠在树干上,盯着火堆。

古天狐坐在他对面。九条尾巴收了,恢复了人形。但没有再伪装。红色的长发散着,耳尖露在外面。

“你为什么回来。”李长庚开口。

古天狐往火里扔了一根树枝。

“路过。”

李长庚没说话。

“顺便看看你死了没有。”

李长庚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死。”

“看到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火堆劈啪响了一声。

“你瘦了。”李长庚说。

古天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你也没胖。”

又沉默了。

李长庚从怀里掏出那个酒壶。递过去。

古天狐接过来。没喝。拧开盖子闻了闻。

“还是这破酒。”

“买不起好的。”

古天狐喝了一口。放下。

“我想做一件事。”她说。

李长庚看着她。

“人族和妖族在这片地方杀来杀去,修士欺负凡人,大宗门吞并小门派。”古天狐的声音很平。“没人管。”

李长庚没插嘴。

“我想建一个地方。”古天狐看着火。“不管是人是妖,只要想学东西,就能进来。”

苏长安的意识猛地一震。

这句话。

前文里老祖在藏经塔讲述的那段宗门秘辛——三千年前一位女散修在风雪荒原立规,秉持“有教无类”创立太上忘情宗。

是她。

是古天狐。

李长庚看着火堆。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好。”

一个字。

没有犹豫。

“你连名字都没问。”古天狐说。

“不用问。”李长庚把断剑放在膝盖上。“你要做的事,我跟着做就行。”

古天狐看着他。

苏长安在这双眼睛的最深处,又看到了那道光。

和昨天一样。被压在瞳孔底部。压得死死的。

但这一次,光的边缘在抖。

古天狐收回目光。她把酒壶递回去。

“宗门的名字我想好了。”

“什么?”

“太上忘情。”

李长庚愣了一下。

古天狐没有看他。她看着火。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

“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她说。“但太上者,不是无情。是不敢。”

苏长安的尾巴在识海里绞成了死结。

她听懂了。

太上忘情。

不是忘。

是不敢记。

画面碎了。

彻底的碎了。

红光散尽,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苏长安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上拽。耳边传来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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