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归元殿下埋骨局，故人来时檀香冷
陈家祖城的主街很宽。
青石板铺了六丈，车辙印磨得发亮。陈玄走在正中间，大氅破角被风掀着，里面的金线锦袍露出一截。
旁系子弟站在路边，见他来，让到两侧抱拳低头。有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用力点了下头。
嫡系府邸的朱漆大门全关着。几扇窗帘动了一下，又放回去。
陈玄没看那些窗户。
苏长安缩在他识海里，看得仔细。祖城灵气浓度比太上忘情宗后山高了一倍不止。但她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
她的神识往地下探了一丈。
灵脉走势不对。正常灵脉该像树根一样散布，这里的却被硬生生拧到了一起，全部指向城中同一个方向。
苏长安没声张。
“待会儿少喝茶。”她传音过去，“这地方的水不干净。”
陈玄没回话。
他刚当众扒了陈伯庸的皮，整条街的空气都压着。他走在这些人中间，像走在坟地里。
走到街中段，一个青衫侍从快步迎上来，弯腰行礼。“帝子，三祖在偏殿设了便宴，请帝子移步。”
陈玄没停。
苏长安快速转了一圈念头。
陈道临刚被当众揭了底，不翻脸不冷处理，反而设宴。他手里攥着东西，翻脸的成本太高。
“去。”苏长安传音，“他越客气，越说明不敢硬来。摸摸底。”
陈玄的步子顿了一拍。眉头压着，喉结滚了一下。
他不想去。
刚骂完亲爹，转头坐到另一个“亲人”的桌前——这种事让他胸口发闷。但苏长安说得对。敌暗我明，不摸底就是送死。
脚步拐了个弯。
偏殿在祖城东北角。殿门敞着，灯火透出来。
陈玄进去，第一眼看到桌上的菜。
十二道。青铜食器，连筷子朝向都统一对着客位。摆得太整齐了。整齐到像在办丧事。
陈道临坐在主位，换了件新袍子。身后站着四个嫡系长老，气息压得稳——洞玄境以上，至少两位摸到了大圣门槛。
陈道临站起身。“路上辛苦，先用些东西。”
语气温和。和广场上那个冷眼旁观的人判若两人。
陈玄坐下了。没动筷子，没端茶。
陈道临不急。先夸。三帝秘境的事说了一遍，“"秘境里的事，做得很好。"
苏长安在识海里一个字没往心里放。
夸完了，话锋拐弯。
“你既回了祖地，嫡系的待遇自然要补上。”陈道临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了一下。“天元洞府太小。我已让人腾出归元殿。”
他顿了顿。
“归元殿底下连着祖地灵脉主根，对大圣境突破洞玄最有裨益。住上三五日，根基至少再固三成。”
四位长老齐齐点头。一位捋胡须开口：“归元殿乃祖地核心禁地，历代只有嫡传帝子方可入内。此番开放，足见三祖诚意。”
苏长安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归元殿。灵脉主根。
她在街上扫到的灵脉异常，终点就在那个方向。所有被改道的灵脉汇向同一个点。
不是修炼圣地。是笼子。人进去，灵脉一锁，大圣境也得困死。
陈玄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他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陈道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收回。不急。
他抛出第二个东西。
“你身边那位姑娘——”他斟酌了措辞，没说妖物。“在中洲行走规矩多，眼睛也多。若无正当名分，难免招人非议。我可以以三祖之名，赐她一个供奉的身份。”
苏长安在识海里冷笑。
供奉。听着好听。令牌里刻的是追踪阵纹。戴上那东西，一举一动都在陈家眼皮子底下。
拴狗链。
殿内安静了三息。
陈玄放下筷子。
“她不需要陈家的名分。”
空气冷了。左边长老皱眉，右边长老的手按上了腰间法器。
苏长安传音：“别硬顶。说你考虑考虑。”
陈玄的下颌绷了一下。
两息。
“我考虑考虑。”
这四个字像是把牙咬碎了拌着咽的。
陈道临表情没变，点头。“不急。”
苏长安松了半口气。
然后殿门被推开了。
没有通报。没有脚步声。
一股气息涌进来。
苏长安的神魂像被冰水兜头浇下。她认得这个气息——带着一丝檀香。藏经阁里闻过，白骨宫殿里闻过。
李长庚穿灰色道袍走进偏殿。白发披肩，面容不过四十出头。
四位长老同时站起来。
不是客套。身体先于脑子的反应。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四个人的脊背同时绷直。
“老祖。”
陈道临也站了。往旁边侧半步。
李长庚没看他。
目光穿过十二道灵膳，穿过四位长老弯下去的脊背，落在陈玄身上。
识海入口。
苏长安的神魂被一根无形的东西钉住了。像有人拿针对准了她的位置，隔着陈玄的识海壁障，一寸一寸往里探。
九条尾巴在识海里炸开。天狐本源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她死死按住自己。
气息压到最低。再低。
别动。别出声。别让他确认。
陈玄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被膝盖顶翻，磕在地砖上的声音炸开。右手握上了背后重剑的剑柄，青筋从手背蹿到小臂。
大圣境的气息没有释放。但桌上那盏茶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你来做什么。”
不是疑问。
李长庚站在殿门口。檀香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散开。
他没回答。
看着陈玄的眉心，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个在黑暗里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想要的东西时，嘴角不自觉的抽动。
苏长安缩在识海深处，把自己卷成一团。
心跳声在识海里回荡。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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