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慈母
顾乡没有被老祖这番话绕进去。
他盯着那棵枯败的梧桐,又看了看四周岩壁上那些暗红色的符文。
“自毁?”
顾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松开握着苏青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深坑的边缘。
坑底的白骨堆得很厚,有些已经风化成粉末,有些还泛着惨白的光。
“老祖,你刚才说,这神弃之地深处潜藏着魔怪,贪婪嗜血,对生机有着疯狂的渴望。”
顾乡转过身,目光落在老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
“既然这树是为了躲避魔怪才自我封印,那它为何要散发生机?”
“若是为了自保,它应该彻底收敛气息,变成一块死木,一块石头。”
“可现在,它一边枯萎,一边却又源源不断地溢散出本源,供养着你们搬山宗的汲灵阵。”
“这不合常理。”
顾乡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
“除非,那些所谓的魔怪,根本不是冲着它来的。”
“或者说,它散发生机,是为了喂饱什么东西,好让那东西不去伤害别的。”
老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深深地看了顾乡一眼,手中的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
“顾相爷,果然是读书人,心思细。”
老祖没有直接回答顾乡的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那棵枯树,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顾相爷,听过《山海异志》里,关于‘慈母’的故事吗?”
顾乡皱眉。
“愿闻其详。”
老祖缓缓开口,语调变得古老而沧桑,不像是平日里的说话,倒像是在吟诵一段古老的经文。
“昔有神女,怀胎十月,正逢天地大劫。”
“妖魔横行,食人血肉,神女自知不敌,无力护子周全。”
“产期将至,神女却做了一件违背天道之事。”
“她以自身精血为引,化作囚笼,将腹中胎儿死死锁在体内。”
“她不愿生。”
“因为生,便是死。”
“外界是地狱,腹中是桃源。”
“神女日夜受胎儿冲撞之苦,受精血枯竭之痛,却始终不肯松开那道封印。”
“直到神女油尽灯枯,血肉化作枯骨,神魂散作飞灰。”
“那胎儿,也随之死在腹中,未见天日。”
老祖说完,转过头,看着苏青。
“娘娘,您听懂了吗?”
苏青站在原地,红衣如火,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看着那棵枯树。
树干干瘪,枝叶凋零,像极了一个耗尽了所有心血的母亲。
“你是说……”
苏青的声音有些发颤。
“它把我当成了那个胎儿?”
“它觉得外面是神弃之地,是绝灵之所,有吃人的魔怪。”
“所以它宁愿枯死,宁愿散尽生机,也不愿让我……出世?”
老祖点了点头。
“万物有灵,神木尤甚。”
“它感应到了娘娘的神魂归来,也感应到了这神弃之地的凶险。”
“它在怕。”
“怕娘娘一旦与本体融合,气息外泄,会引来葬神渊深处的那些大恐怖。”
“所以它封锁了自己,也封锁了娘娘的本体。”
“它在用自己的命,拖延时间。”
“哪怕这时间,是用它一点点枯萎换来的。”
苏青猛地往前冲了几步。
她不顾一切地跳下深坑,踩着那些森森白骨,冲到了枯树面前。
“谁要你保护!”
苏青大喊。
她伸出手,掌心涌动着磅礴的妖力,想要按在树干上。
“我是九尾天狐!我是苏青!”
“我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叶子都多!”
“我会怕那些魔怪?”
“给我开!”
苏青的手掌重重地拍向树干。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也没有灵力的碰撞。
就在她的手掌即将触碰到树皮的那一刻。
一层淡淡的金光,从枯裂的树皮下浮现出来。
那光芒很微弱,甚至有些黯淡。
但它却异常坚韧。
苏青的手掌拍在上面,就像是拍进了一团棉花里。
那金光没有反击,没有伤害她分毫。
它只是温柔地,坚定地,将苏青的手推了回来。
就像是一个母亲,轻轻推开了想要玩火的孩子。
苏青愣住了。
她不信邪,再次运起妖力,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金光再次浮现。
依旧是那么温柔,那么包容。
它承受了苏青所有的攻击,所有的怒火,然后将她轻轻推开。
苏青还要再打。
顾乡却已经跳下了深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够了。”
顾乡的声音有些低沉。
苏青转过头,眼眶有些发红。
“它凭什么替我做主?”
“它以为它是谁?”
“它就是一棵树!是一棵树!”
顾乡看着她,伸手擦去她眼角的一滴泪。
“它确实只是一棵树。”
“但它现在,也是一个母亲。”
苏青身子一僵。
她看着那棵枯树。
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安抚。
那种感觉,让苏青陷入了一段不存在的回忆里了。
她仿佛变成了一只小狐狸,在落凤坡的树下睡觉。
阳光很烈,树叶却总是恰到好处地挡住所有的燥热,只留下一片清凉。
雨水很大,树冠却总是密不透风地遮住所有的风雨,只留下一片干爽。
它就在护着她,正如慈母护子一样。
苏青慢慢垂下了手。
她看着那层淡淡的金光,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楚。
这种被保护到窒息的感觉。
这种宁愿自己死也要护着她的执念。
让她这个没心没肺的狐狸精,第一次感到了不知所措。
“那现在怎么办?”
苏青转过身,看着站在坑边的老祖。
“它不开门,我就进不去。”
“我进不去,就拿不回本体。”
“难道我就这么看着它死?”
“看着它为了护我,把自己活活耗死?”
老祖拄着拐杖,看着坑底的两人。
“娘娘莫急。”
“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
“既然是锁,就一定有钥匙。”
“只是这钥匙……”
老祖的目光,越过苏青,落在了顾乡的身上。
那眼神,意味深长。
《临江仙·慈母》
枯骨深坑埋旧事,神木自锁重楼。
怕教风雨损温柔。
一身承万劫,不许见离愁。
此意谁知深几许,生机散尽难收。
痴心只为护归舟。
隔墙推素手,泪湿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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