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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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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顾晚晴守了三十年寡。

她是国家功臣,科研泰斗,死后哀荣无限。

所有人都夸我体贴顾家,说我是她背后的男人。

我信了。

直到我整理她的遗物,在她上锁的日记本里翻出了一张泛黄的录取通知书。

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

日记里,她写对林志远的愧疚,她说林家对她家有恩,她欠林志远的,所以只能偷走我的通知书去偿还。

我本该是在中国最高学府里做学问,却被妻子困在厨房与爱里的三十年!

心脏像被碾碎,我的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少女顾晚晴关切的脸出现在眼前。

“秋生,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我回来了。

回到了大学入学的前七天。

1

我盯着她。

她眼里全是担忧,手伸过来想探我的额头。

我躲开了。

“没事,做了个噩梦。”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傻小子,梦都是反的。”

她把一碗稀饭放桌上:“快吃,吃完我陪你去街道办问问通知书的事。”

前世,她也说的这句话。

她不是陪我问,是去确认邮差路线,好半路截胡。

我喝了口稀饭,问她:“晚晴,我们两家的档案和户口本,在你那儿?”

“是啊,”她点头:“叔叔阿姨信我,都交给我了,怎么了?”

“我想拿回来,长大了,不能总赖着你。”

顾晚晴的手顿住,抬眼打量我。

从前的我,恨不得挂她身上。

“秋生,”她声音有些受伤:“不相信我了?”

“信。”

我盯着她的眼睛:“但我想学会自理。”

她审视我半晌,点了头。

“成,吃完饭给你。”

饭后,她拿来一个牛皮纸袋,我接过来,抽出里面的户口本和档案。

这东西,三十年后躺在她书房的保险柜里,上面落满了灰尘。

“谢了。”

我捏紧纸袋回了房,直接锁进箱子最下面。

顾晚晴的声音从门外跟进来:“秋生,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我头也没回:“我长大了。”

晚上爸妈一进门,我就把纸袋放在桌上:“爸,妈,这是咱家的东西,以后,我们自己收着。”

我爸和我妈对视一眼,没多问,只说:“好,你长大了。”

夜深了,我却睁着眼,毫无睡意。

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顾晚晴在翻东西。

我扯了扯嘴角,懒得理她打什么算盘。

这辈子,我的京大录取通知书,谁也别想再动一下。

2

第二天天刚亮,我家门就被顾晚晴敲响了。

“秋生,林志远来了。”

林志远。

上辈子,就是他冒名顶替了我的大学名额。

我和顾晚晴家在一个大院,他家在村子的另一头,离得不近,却经常往我们院里跑。

我伸手拉开大院门。

他站在门外,对我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

他身子骨弱,一直病恹恹的。

上辈子,顾晚晴费尽心思把他弄进大学,而我,成了一个没文化的家庭主夫。

“嗯。”我让开身子。

客厅里,顾晚晴把一杯水递到林志远手上,特地加了糖,声音带着我从没听过的温柔:“怎么今天过来了?”

林志远双手捧着杯子,声音细软:“我爸妈让我来问一下,关于通知书……”

“快了,”顾晚晴柔声安抚:“你的分数,考大学绰绰有余。”

她说这话时,眼睛就没离开过林志远的脸。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前世她这么看我,我当是爱,现在才懂,只是愧疚和补偿。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林志远,立刻热情起来:“志远来了!吃饭没?”

“吃过了,阿姨。”

“晚晴,”我妈递了个眼色:“把你碗里的鸡蛋给志远,他身子弱。”

顾晚晴二话不说,直接把鸡蛋夹给了他。

“吃吧。”

林志远飞快地瞟了我一眼:“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你吃。”顾晚晴摆手:“我一个女孩子,不讲究。”

我静静看着。

前世也是这样,所有人都觉得林志远可怜,都觉得我该让着他。

“我吃饱了。”

我放下筷子,回房,关上门。

门外,我妈压低声音:“这孩子怎么回事?”

顾晚晴的声音很轻:“可能心情不好,阿姨,我去看看。”

她敲门:“秋生,开门。”

我没理。

“别生气,鸡蛋我回头再给你煮。”

我还是没理。

她在门外站了很久,走了。

我走到窗边,看到她和林志远一起出了院子。

她侧着头跟他说话,他低着头,脸上带着羞红。

他们才像一对,而我,才像个多余的。

3

顾晚晴一整天没回来。

傍晚才一脸疲惫地进门。

“去哪了?”我问。

“志远家里出了事,他爸干活摔了腿,我送他们去了医院。”

“哦。”

她看着我:“还在为早上的事生气?”

“没有。”

“志远身体不好,林叔叔又出了这事……唉。”她叹了口气:“我们能帮就多帮点。”

前世,她也是这么说的。

林家就用这个理由绑了她一辈子,也绑了我一辈子。

“晚晴,”我看着她:“你喜欢林志远?”

她身体僵住:“秋生,你胡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对他比对我好?”我打断她:“糖水给他,鸡蛋给他,他家一出事你跑得比谁都快,顾晚晴,你骗不了我。”

她沉默了。

良久,她才沙哑着开口:“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两家……渊源很深,我爸说,林家对我们有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

“嗯,我爸说,这辈子我们顾家欠林家的,一定要还。”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撒谎的痕迹。

“所以,你怎么还?”我问。

她避开我的目光:“我会想办法。”

我心里冷笑。

你的办法,就是偷我的录取通知书送给他?

“顾晚晴,”我一字一句道:“别人的人生,是还不清的债。”

她的脸色白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累了。”

救命之恩,好一个沉重的理由。

顾晚晴,你以为你是英雄,其实你是个偷东西的懦夫。

第二天,我去了图书馆。

我在一份发黄的《江城日报》角落里,找到一条新闻:【本市轧钢厂意外,一顾姓工人家属楼煤气泄漏,幸得林姓邻居相助,一家三口幸免于难。】

时间地点姓氏都对得上。

所谓的救命之恩,只是一次邻里互助。

我复印了报纸。

回家路上,看到顾晚晴在她家门口和林志远说话,林志远眼眶泛红,在哭,顾晚晴不停地安慰。

我面无表情地走过。

“秋生!”顾晚晴叫住我。

我停下。

“你去哪了?”

“图书馆。”

林志远看到我,立刻擦掉泪,往后退了几步:“秋生哥,你别误会……”

“我误会什么了?”

他被我问得一愣。

顾晚晴皱眉:“秋生,志远家里出了事,心里难受。”

“他家出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他难受,全世界都该哄着他?”

“苏秋生!”顾晚晴声音加重了,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以前我是个傻子,你说什么我都信。现在我不傻了,你不习惯了?”

顾晚晴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晚晴姐,都怪我……”

林志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转身就跑。

但是第二天他又来了,这次是直接冲进大院,扑在顾晚晴面前哭。

说他爸的腿断了,厂里不肯报销医药费,家里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

顾晚晴心疼得不行,当场就要掏钱。

可她一个学生,哪有什么钱。

她急得团团转,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手腕上。

那上面,是我妈给我的传家手表。

“秋生,”她开口,声音干涩:“你的手表,先……先拿去当了应急行不行?以后我一定赎回来!”

林志远的哭声一顿,眼睛也跟着瞟了过来。

“不行,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顾晚晴急了,她往前逼了一步:“秋生,人命要紧!就当是我借你的!”

“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苏秋生!”她吼了一声,伸手就来抓我的手腕。

她手劲很大:“先给我,以后我一定还你!”

她根本不看我,另一只手直接来解我的表带。

表带死死卡在腕骨上,手腕传来钻心的疼,我怎么挣都挣不开,手表还是被她硬生生褪了下来。

手腕那儿,已经勒出来了一道红印子。

她夺过手表,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就塞给了林志远,“快去医院!”

林志远嘴上推脱着“这多不好”,可那双眼睛却闪着光。

他那点心思,我怎么会不懂。

他从小就嫉妒我。

嫉妒我身体比他好,嫉妒我成绩比他强,什么都比他强。

在他看来,这一切都不公平。

我拥有的所有东西,本来都该有他一份。

顾家的那点恩情,被他当成了交换的本钱。

顾晚晴送完人回来,始终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印子,那块皮肤火辣辣的,可身上却一阵阵地发冷。

4

几天后,通知书到了。

邮递员还在巷子口喊:“顾晚晴!苏秋生!信到了!”

顾晚晴第一个从屋里蹿了出去。

我出去的时候,她正背对着我,手里捏着两个信封,身体颤抖。

她拆开自己的,江城师范。

而另一个信封,上面烫着北京大学四个字,她看都没看直接塞进了自己口袋。

她听到我出来,才转过身,挤出一个笑。

“秋生,我的通知书到了,江城师范的。”

我盯着她问:“我的呢?”

她的目光飘开:“你的?大概还没到,再等等。”

她撒谎时这副模样,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好。”我说。

我没拆穿她,只是打电话叫我爸妈回来。

五分钟后,我父母和顾晚晴的父母都回来了。

街道办的王主任也被我提前叫来,我们两家的几个长辈也都在。

人都到齐了。

我敲响顾晚晴的房门:“晚晴,出来一下,大家都在。”

门开了,顾晚晴看到满院子的人,愣住了:“这……”

我爸上前一步:“晚晴,秋生的通知书是不是在你那儿?”

顾晚晴脸色瞬间变了。

“叔叔,您说什么呢?”

“别装了。”我说:“拿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她下意识地捂住口袋。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王主任走上前:“小顾,你想清楚,冒领、私藏他人高考录取通知书是违法的,如果苏秋生同志报警,你是要坐牢的。”

顾晚晴的身体开始发抖。

“晚晴!到底怎么回事!”她爸吼道。

就在这时,林志远跑了进来。

“晚晴姐!”他看到这场面,也吓了一跳:“我听你说通知书到了,我……”

我笑了。

“林志远,你来得正好,跑这么快,是怕你的晚晴姐把我那份通知书弄丢了?”

林志远的脸也白了。

顾晚晴看看他,又看看我,最后扫过院里长辈们失望的脸。

她整个人垮了下去。

手伸进口袋,慢慢摸出了那封我的录取通知书。

那封信一拿出来,满院子陷入死寂。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巴掌抽在顾晚晴脸上。

“畜生!”

血顺着她嘴角淌下来,她也不躲。

“正海,”我爸指着顾晚晴父亲的鼻子:“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偷我儿子的通知书!你们顾家就是这么报恩的?!”

顾父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不!”顾晚晴嗓子都喊劈了:“是因为我们家欠了林家的!”

我爸突然低笑一声,笑声冰冷:“好啊,真是好!什么救命的恩情!”

他扭头盯着顾父:“顾正海,你忘了?当年你们一家没地方去,是我爹把你们领进门的!你老婆生重病,是我妈掏空了家底给她交医药费!这些,你是不是都忘了?!”

“就因为林建国帮你关了个煤气阀门,你就觉得欠了人家一条命?就要拿我儿子的一辈子去还?!”

顾晚晴和她父亲都愣住了。

“我……”顾正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们的恩怨,我不管。”我开口:“我只想问顾晚晴一句话。”

我看着她:“我考来的通知书是你家的东西吗?你说送人就送人?”

顾晚晴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绕开她,站到林志远面前:“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就那么心安理得地等着,等她把偷来的东西送到你手里?”

林志远踉跄后退,语无伦次:“不是的……我不知道……”

“不知道?”我把那份报纸复印件摔在他脸上:“这个呢?你就拿这么一件小事,编个故事骗了顾晚晴十几年!”

他看到报纸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

顾晚晴拿起报纸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这是……”

“十几年前的报纸。”我说:“写得很清楚,只是煤气泄漏,一次邻里相助而已。顾晚晴,这就是你说的救命之恩?”

顾晚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王主任咳了声,出来圆场:“苏秋生同志,这……你看,是公了还是私了?”

话音刚落,顾晚晴的母亲已经冲过来,“噗通”一声跪在我跟前。

“秋生!阿姨求你了!这事咱们自己解决行不行?晚晴她就是一时糊涂,你放她一马吧!”

顾晚晴也死死盯着我,眼神里是乞求和绝望。

可是上一世,谁又饶过我了?

“我不报警。”

我开口,顾家人明显松懈下来。

我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接着说:“但我有两个条件。”

“第一,顾晚晴,你现在就写一封道歉信,承认你偷了我的录取通知书。写好了,贴在街道的公告栏上。”

“第二,从今往后,我们两家再没任何关系,你顾晚晴,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看着我,看了很久,嘴角扯出一个惨笑,点了下头。

“好,我写。”

那封信在公告栏上贴了三天。

大院里所有人都知道了,顾家最有出息的女儿是个贼。

顾晚晴再也没出过门。

我没管这些,收拾好东西去了火车站。

站台上,我爸妈都哭了。

顾晚晴没出现。

也好。

火车开动,窗外的站台慢慢向后退去。

从今以后,我苏秋生,只为自己活。

5

在京大,日子被课本和实验填满。

同学之间,谈论的也都是学术。

在这里,没人知道江城那个小院,更没人打听苏秋生是谁家的儿子,又是谁的邻居。

我就是我。

第一学期的成绩单拿到手,我是全系第一。

教授把我叫进办公室,问我愿不愿意进他的课题组。

我点头时,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我第一次靠自己为自己争来了属于我的东西。

大二开学没多久,来了一封江城的信。

信封上的字迹是顾晚晴的。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最后还是拆开了。

她没提道歉,也没提过去那些事,信里写的全是我们的小时候,我们一起摸鱼,我怕黑,她就在夏夜的院子里给我讲故事,讲到我睡着。

她说她没考上大学,但是接了父亲的班,在轧钢厂上班。

厂里的活又脏又累,磨得她满手是茧,但她说一想起从前,心里就不那么苦了。

信的最后,她说,她每天都在想我。

我把信看完,一言不发,直接把它撕成了碎片,扔进楼道的垃圾桶。

过去的好,被她自己一手毁了,现在再提,只让我觉得恶心。

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没想到,从那以后,每周一封,雷打不动。

她似乎把写信当成了一个出口,家长里短,厂里的人事调动,她母亲的身体,院子里的老槐树开了花,什么都往上写。

我一封也没再拆过,看到信封就扔。

室友撞见还开玩笑:“谁这么执着,追得这么紧?”

我告诉他:“一个不相干的人。”

大三那年,北京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我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雪地里的人影。

那人身上是件洗旧了的棉袄,头发凌乱,面容憔悴,整个人干瘦黝黑,杵在那儿,跟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是顾晚晴。

她看到我,眼睛里迸出一点光,我脚步不停,与她擦肩而过。

“秋生!”

她追上来拦住我,一股铁锈和汗水搅在一起的气味冲过来。

我问她:“你来干什么?”

“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她的声音干涩,嘴唇冻得发乌:“我攒了半年的钱,才换了这张车票。”

“看完了?那你可以走了。”

她被我的话钉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秋生,我知道你还在气我,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很好。”我看着她:“没有你,我的人生才算真正开始。”

她眼里的那点光,瞬间就灭了。

“我知道……”她垂下头:“我听说了,你拿了奖学金,还在期刊上发了文章,你本来就该过这样的生活。”

“所以呢,”我反问:“你来,是想提醒我,这一切本该属于我,而你差点毁了它?”

她猛地抬头,眼眶红了:“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逼视着她:“顾晚晴,你是不是觉得,你站在这里,摆出这副可怜的样子,我就会心软?就会忘记你做过什么?”

她嘴唇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没有对不起我。”

我说:“你对不起的,是那个曾经眼巴巴跟在你身后,以为你是全世界的苏秋生。可是,那个苏秋生,在你决定偷走我通知书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你亲手杀了。”

“你现在看到的,是京大物理系的苏秋生,一个和你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我绕开她,继续往前走。

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很快就融化了。

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从那天起,顾晚晴的信再也没来过。

6

我以为我的世界终于清净了。

没想到,麻烦换了种方式找上门来。

大四下学期,我正在准备公派留学的申请材料,我妈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她的声音很焦急。

“秋生,林志远来咱们家了。”

我皱眉:“他去干什么?”

“他……他跪在咱家门口不走,求我跟你说,让你帮帮他。”

“帮他什么?”

“他说他没考上大学,后来娶了媳妇,结果那女人很彪悍,日子过不下去,他跑了出来,现在没地方去,想让你……给他找个活干。”

我气笑了:“妈,你信了?”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还给我看了身上的伤……”

“那你让他去找顾晚晴啊,她不是最心疼他吗?”

“我说了,他说晚晴……晚晴现在自身难保,她爸去年走了,她妈身体也不好,她一个人在厂里挣死工资,哪顾得上他。”

我沉默了。

这就是林志远,永远知道怎么博取同情,永远知道找谁最有用。

“妈,你让他走。”我说:“我们家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的事,我管不了。”

“可是秋生,他看着是真可怜……”

“妈!”我打断她:“你忘了她差点让我一辈子翻不了身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不要被他骗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一阵烦躁。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一周后,我接到了系里辅导员的电话。

“苏秋生,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辅导员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把一封信拍在桌子上。

“你看看这个。”

是一封匿名举报信。

信里说我品行不端,高中时就和女生关系混乱,高考成绩也是靠作弊得来的,还说我为了抢夺别人的名额,不惜污蔑同学偷窃,逼得对方家破人亡。

信里把我说成了一个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坏男人。

“这都是胡说八道!”我气得手都在抖。

“学校收到了好几封这样的信。”辅导员说:“这件事影响很不好,尤其是你正在申请公派留学,政审这一关……”

我瞬间明白了。

是林志远。

他见求我没用,就想用这种方式毁了我。

他知道我最在乎什么,就偏要毁掉什么。

“老师,我没有做过这些事,我可以解释。”

“我相信你。”辅导员点点头:“但是,你需要证据来证明你的清白。”

我回到宿舍,脑子一片混乱。

这些捕风捉影的指控,我怎么去证明?

证明我没跟女生关系混乱?证明我没作弊?

这就像有人往你身上泼脏水,你越擦越脏。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个从江城寄来的包裹。

我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材料。

最上面是一封信,是顾晚晴写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秋生,对不起,这次,换我来保护你。】

我往下翻。

里面有当年街道办王主任出具的情况说明,详细记录了她偷窃我录取通知书的全过程。

有我们大院里几十个邻居的联名签字信,证明我从小到大的品行。

甚至还有我高中三年每一次大考的试卷和成绩单原件,上面有每一位任课老师的签字。

最后,是一份林志远的笔录。

我不知道顾晚晴用了什么方法,她让林志远亲口承认了,是他因为嫉妒和报复,才写的那些匿名信。

所有的证据都齐了。

我拿着这些材料找到辅导员,事情很快水落spacer石出。

我的留学申请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办妥所有手续,就在我飞离北京的前一晚,顾晚晴的电话打了过来。

她的声音透着疲惫:“要走了?”

“嗯。”

“东西……收到了?”

“收到了。”我停了一下,还是说了句:“谢谢。”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

“不用,”她终于开口:“是我欠你的。”

“秋生,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说。”

“以后,能不能别再把我当个不认识的人?”

我捏着话筒,没出声。

“我不是要你原谅,我只是不想我们之间连最后一点联系都断了。”

她的语气近乎乞求。

“顾晚晴,”我打断她:“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帮我,我感激你,现在,我们两清了。”

“两清了……”她的声音带着绝望。

“对,两清了,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互不相干。”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这该是最好的结果了。

过往恩怨一笔勾销,再无瓜葛。

7

到了美国,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我用三年读完博士,又花了两年,成了导师认可的接班人。

我的名字,也开始频繁出现在那些国际物理学期刊上。

我以为,江城那个小院,还有顾晚晴,隔着一个太平洋,这辈子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直到我妈打来电话。

“秋生,顾晚晴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为了给她妈凑钱治病,去黑工厂打工,遇上塌方,人被埋下面了。”

我举着电话,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救上来了吗?”

“救是救上来了,可脊椎断了,医生说,下半辈子怕是离不开轮椅了。”

我妈在那头叹气:“也是个苦命孩子,她爸听到这消息,一口气没缓过来,跟着就去了,现在,顾家就她一个人了。”

我脑子嗡嗡作响。

“她还托人给我捎话,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她原先攒了笔钱,总想着以后有机会能补给你点什么,现在……也用不上了。”

电话不知是什么时候挂断的。

我坐在公寓窗前,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一夜没合眼。

我恨顾晚晴吗?

恨。

那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一刀的感觉,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但是我又觉得,她可怜。

她被一个所谓的恩情绑架,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搭上了自己的一生。

她毁了我一次,现在,她把自己毁得更彻底。

几天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向学校请了长假,回国了。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先回了家,安顿好父母。

然后,我去了江城医院。

顾晚晴躺在病床上,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看到我,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又黯淡下去,挣扎着想别过头去。

“你来干什么?”她声音嘶哑:“来看我笑话?”

我没说话,把一张银行卡放在她床头柜上。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一些钱,密码是你的生日,你先用着,做康复治疗。”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

“你这是什么意思?可怜我?”

“不是。”我说:“我说了,我们扯平了,现在,是我欠你的。”

“你欠我什么?”

“你帮我澄清了谣言,保住了我的未来。这份人情,我得还。”

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苏秋生,你非要把我们之间算得这么清楚吗?”

“对。”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必须算清楚。顾晚晴,我不希望我们的人生再有任何牵扯。我帮你,只是为了让我自己心安。”

“等你康复了,我们就彻底两清,谁也不欠谁。”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滴在发黄的枕巾上。

“秋生,”她哽咽着:“你知不知道,我最后悔的,不是偷了你的通知书,而是……我没有早点看清林志远那一家人,我为了一个谎言,把你弄丢了。”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我知道没有。”她闭上眼睛:“你走吧,钱我不会要的,我这辈子已经这样了,就让我自生自灭吧。”

我没有理会她,直接去找了医生,用卡里的钱支付了所有的治疗费用,又给她请了最好的护工。

做完这一切,我离开了医院。

我没有再去看她。

我觉得,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也是最体面的一种告别。

8

我以为事情会像我计划的那样发展。

顾晚晴拿着我的钱治好自己,我们从此天各一方,再无交集。

但我低估了林志远的恶毒。

我回美国后不久,就接到了顾晚晴护工的电话。

“苏先生,不好了!顾小姐出事了!”

护工说,林志远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给顾晚晴钱治病的事,竟然找上门来。

他冲进病房,对着瘫在床上的顾晚晴破口大骂,说她是叛徒,说她忘了顾家欠他们林家的恩情,现在竟然反过来花苏秋生的钱。

顾晚晴被他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志远还不解气,开始在病房里砸东西。

护工拦不住他,他像疯了一样,最后竟然拿起桌上的水果刀,朝着顾晚晴刺了过去。

“他说,既然你不肯把钱给他,那这钱谁也别想花!他要跟你同归于尽!”

护工在电话里哭着说。

刀扎进了顾晚晴的腹部。

幸好护工和其他病人家属及时冲进来制服了他,才没伤到要害。

林志远被警察带走了,因为故意伤人罪,被判了刑。

顾晚晴却因为这次刺激,加上伤口感染,引发了并发症,情况急转直下。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人正在一个重要的学术会议上。

听完护工的话,我当场就懵了。

我无法想象,一个人可以恶毒到这种地步。

他不仅毁了顾晚晴的身体,还要彻底摧毁她的精神。

我立刻订了最早的航班回国。

当我赶到医院时,顾晚晴正在重症监护室里抢救。

我隔着玻璃看着她,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图上的曲线微弱地跳动着。

医生把我叫到一边,摇了摇头。

“我们尽力了,她求生意志太弱了,准备后事吧。”

我站在重症监护室外,站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医生出来告诉我,顾晚晴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详。

护工把顾晚晴的遗物交给我,只有一个小小的木盒子。

里面有一块修好的手表,还有一沓信。

是我当年扔掉的,她写给我的那些信。

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把它们一封一封地,从垃圾桶里捡了回来。

最后一封信的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是我没有拆过的那一封。

我打开它。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秋生,手表我赎回来了,如果人生能重来,我希望,从来没有遇见过你。这样,你就不会被我伤害,可以拥有一个完整无缺的人生。】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

顾晚晴,你错了。

如果人生能重来,我还是希望遇见你。

因为是你,让我看清了人性的丑恶,也让我明白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是你,让我彻底死了心,才逼着我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9

顾晚晴的葬礼是我办的。

来的人很少,只有几个以前的老邻居。

他们看着我,欲言又止,眼神里有同情,有惋惜。

我平静地处理完所有事。

我把她葬在了她父母的旁边。

墓碑上,我只刻了她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我去了林志远服刑的监狱。

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我看到了他。

他穿着囚服,头发被剃得很短,整个人憔悴不堪,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苏秋生!你这个混蛋!你来看我笑话了?”

他一看到我,就扑到玻璃上,疯狂地嘶吼。

我拿起电话听筒,平静地看着他。

“林志远,顾晚晴死了。”

他的动作停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说什么?”

“她死了,被你亲手逼死的。”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顺着玻璃滑了下去。

“不……不可能!我没想杀她!我只是想要钱,我只是……”

他语无伦次,眼泪和鼻涕流了一脸。

“你想要的太多了。”我说:“你利用顾晚晴的愧疚,榨干了她的一切,最后,还要了她的命。”

“林志远,你知道吗?她到死都记着那份恩情,觉得自己欠你的,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地忍你,帮你。她不知道,你,还有你的家人,从头到尾只拿她当个傻子用。”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是她欠我的!她说过会照顾我一辈子!是她先走的!她去找你,把钱都给了你!”

听着他颠三倒四的控诉,我没说话,只是觉得可笑。

“她不是去找我,”我打断他:“是去还债,那笔钱是赔偿,不是情分。”

“而你,你什么都没剩下,你把她推进深渊,也把自己送进了监狱,剩下的日子,就在里面好好想想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我没再听他歇斯底里的声音,切断了通话。

身后传来他绝望的哭嚎声。

这场纠缠了两辈子的恩怨,终于落下了帷幕。

只是,没人是赢家。

10

我回了美国。

生活再次回到了正轨。

工作填满了我所有时间,一个项目接着一个项目,直到有一天,我拿下了物理学最高的奖项。

我站在领奖台上,接受着鲜花和掌声。

也成了世人眼中的成功男性。

但没人知道,夜深人静时,我偶尔也会想起江城的那个小院。

想起一个总跟在我后面喊我“傻小子”的少女。

她死了。

她活过。

她爱过。

也错过。

最后,她用一场死亡,同我彻底两清。

有一天,我的导师递给我一封信。

信是从中国寄来的,寄信人是江城监狱。

是林志远。

他说他要出狱了,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获得了减刑。

信的最后,他问我,他能不能来找我。

他说,他想当面向我忏悔。

我把信扔进了壁炉。

火焰升起,吞噬了那些字迹。

忏悔?

不必了。

我的人生,不会再给这些人,留下任何位置。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来自国内的陌生号码。

我接了。

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您好,是苏秋生先生吗?”

“我是江城一中的校长,我姓李。我打电话给您,是想告诉您,您以顾晚晴女士名义捐赠的助学基金,今年又帮助了五十名贫困学生考上了大学。”

“他们托我,一定要向您说声谢谢。”

我沉默了片刻。

当年顾晚晴的赔偿金,我一分没留,以她的名义成立了这个基金会。

“不用谢。”我说:“这是她该做的。”

“苏先生,”李校长顿了顿,说:“孩子们都很想见见您,您……什么时候有空回国吗?”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纽约的璀璨夜景。

“我会的。”

我说。

我的人生,曾经被偷走了三十年。

现在,我要用我的余生去看看这个崭新的世界。

至于过去。

就让它,永远地埋葬在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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