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会把孩子打掉。”
沈述前一秒还沉浸在妻子怀孕的期待中,听到阮棠的话时,他的心瞬间沉入海底。
“你说什么?老婆,这是我们的孩子……”
“翊凡知道我怀孕的事,刚才差点就跳楼了,他还没有接受你这个新爸爸,现在又怎么能接受我肚子里的孩子?”
翊凡,又是温翊凡……
从娶阮棠以来,沈述已经用尽全力在对她的儿子好了,可温翊凡就是厌恶他。
如今更是牵连到他们的孩子!
“阮棠,温翊凡是你的孩子,你肚子里这个就不是吗?”沈述瞬间红了眼眶,连声音都沙哑了。
阮棠沉默了。
许久,她只说出一句:“孩子以后还会再有,我们要以翊凡为先。”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沈述,那压抑已久的情绪猛地宣泄而出:
“以他为主,什么都以他为主,他是你的孩子,我们的孩子也是,你把我们的孩子当什么?你又把我当什么?”
啪嗒——
床头柜上的玻璃杯被他掀翻在地,他死死盯着阮棠,想从她的眼睛里找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可什么都没有。
阮棠就坐在床边,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歇斯底里,看着他的眼底一点点被愤怒与不解染红。
哗啦——
床头的灯也被掀翻。
阮棠就坐在床边,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歇斯底里。
闹着闹着,沈述的心也死了。
他和阮棠是在一次行业峰会上遇到的。
当时的他是职场菜鸟,而她是被众人簇拥着走进来的焦点。
阮棠比他大七岁,漂亮知性却也有沉稳气场与游刃有余的谈吐。
后来他不小心将咖啡洒在资料上,手忙脚乱时,是她递过来一方干净的手帕,声音温和:“别急,慢慢来。”
她眼角藏着笑意,从那之后,他不可自拔地陷了进去。
明知她离过婚,有个儿子,身边不乏更成熟优秀的追求者,但他还是飞蛾扑火。
阮棠起初是克制的,保持着前辈的距离,直到那个加班到深夜的雨夜,她送他回家。
在昏暗的车内,他鼓起勇气问:“阮总,您会讨厌像我这样……可能有些不自量力的心动吗?”
她沉沉的看着窗外,看他能看出她的纠结与心动。
从那之后,他们走到一起。
阮棠会记得他所有的喜好,会在他熬夜加班时悄悄订好养胃的粥,会耐心听他那些幼稚的烦恼,然后用她丰富的人生阅历,给她恰到好处的建议。
他迷恋她成熟稳重的庇护,仿佛有了她,世间所有风雨都能被遮挡。
交往一年后,两人正式结婚。
可婚后的世界,全都变了。
她很忙经常出差,来不及陪他过生日。
她的儿子温翊凡一直把他当敌人,对他哭闹,故意捣乱,最终都以沈述的退让告终。
现在,她竟然为了温翊凡要打掉他期待已久的孩子。
阮棠看着他眼白猩红地坐在床沿,眼中的平静终是被刺了一下。
她走到他身边,手搭在她肩膀上。
沈述直接将她地手拍开:“别碰我!”
阮棠直接将他抱住:“我保证,这是你的最后一次让步,等翊凡……”
可这次不等她把哄人的话说完,沈述就冷声打断:“阮棠,孩子你想打就打吧。”
“我想清楚了,我可不想让我的孩子也变成沈翊凡那样的。”
沈述红着眼对上她的视线,这一刻他似乎感觉不到曾经对她的心动了。
“但是,你打了孩子我们就离婚。”
2.
沈述手掌轻轻用力将她推开,颤颤巍巍地起身,径直走进了浴室。
关门声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一道明确的界线,将他和门外的阮棠隔开。
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沈述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任由水流拍打着脸庞,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良久,他擦干身体,换上干净柔软的睡衣,才拉开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阮棠坐在沙发里,背影对着卧室方向,一动不动。
沈述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径直走向主卧。
咔嚓——
清脆的反锁声再次响起。
阮棠持着那个姿势,又坐了许久,走到卧室门前,手抬起,似乎想敲门,又或者在门上停留片刻,但最终,那手还是颓然垂下。
她转身,走向客厅的阳台,推开了玻璃门。
冬夜的冷风猛地灌入,吹得她浑身一激。
她站在栏杆边,望着楼下模糊的霓虹和稀疏的车流,胸腔里被冷风灌入又抽出。
她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情绪,只知道现在的局面她无法控制,也不知道如何解决。
她很少被逼到这种境地,向前向后都是深渊。
心底那点期待在寒风中摇曳,期待他能再等一等,期望他能像从前一样,生气、哭闹过后,还会笑着窝进她怀里。
次日一早,客厅里细细簌簌了一阵。
沈述猛地惊醒开门。
阮棠眼底竟是猩红,眼下还有淡淡的乌青。
“我预约了今天下午的人流手术。”她声音带着倦意,却异常坚定。
骤然有一根藤曼围上他的心脏,将他狠狠攥紧。
沈述抱着最后的期待走过去将她抱住。
“棠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这是我们的孩子,我期待了很久。”
阮棠深吸了一口气:“肚子里的是我的孩子,可它还没有成型,而翊凡是个活生生的人,我不能不顾他的想法。”
沈述紧紧的抱着她,仿佛溺水的人抓着最后的浮木,声音沙哑,极尽哀求。
“沈述,我任何人都舍不得这个孩子。”
“可我也不敢赌,如果现在不顺着翊凡,他会不会真的做傻事。”
“你想我们的孩子生来,就带着害死另一个孩子的罪恶吗?”
阮棠极尽决绝的将沈述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沈述口中翻涌着苦涩,将自己的自尊心揣进口袋里,哑着声音哀求:“我不想失去这个孩子。”
阮棠眉头一紧,一把将他的手扯开:“沈述,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你只知道你的孩子?沈翊凡也是我的孩子,你就不能体谅我?”
她说完,直接摔门而出,空气里剩着无尽的冷。
沈述深吸了一口凉气,失魂走回房间,躺在床上,眼泪忽的滑落。
是他不懂事,是他过分天真相信爱情能抵万难;是他抱着期许觉得阮棠会多给他一点爱;是他飞蛾扑火,是他让这个孩子没有降临人间的可能。
阮棠没有错,是他错了。
或许,他和阮棠本不该开始。
没有开始,就没有现在的一片狼藉。
他在这段感情里拼尽了力气。
从甜蜜期待,一步步走到内耗、等待、疯狂……
他变得连自己都陌生。
他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到了断裂的边缘。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要让一切归于寂静,要让错误止步于此,要让自己尽快脱离泥沼,否则他真的会疯。
他可以飞蛾扑火,也可以将自己的散出去的真心一点点收回。
时间过得很快,阮棠回来时已经是下午2点。
沈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一颗心入坠冰窟。
阮棠走到他面前,眼睛里水灵灵的噙着一湾水。
她伸手想抱他,沈述后退一步避开。
过去三年,是他太过依恋她,把自己栓在她身边,栓在一次又一次的妥协中。
现在他不需要她了。
3.
阮棠叹了一口气,目光深沉的坐回沙发。
她知道沈述现在情绪不好,有的事,他需要时间消化,她要陪着他,至少要他接受这件事。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划破了家里的寂静。
阮棠看了一眼屏幕,原本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深色。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男音:“阮棠,你快来幼儿园,翊凡一直哭一直哭,喊着要妈妈,老师怎么哄都没用,我也哄不住,你快过来吧,他状态很不对。”
阮棠的眸光沉了又沉,像暴风雨前压城的乌云。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身前面色苍白如纸的沈述;又仿佛透过风雪看到幼儿园里那个同样让她揪心的小小身影。
她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时间在冰冷的空气里被拉长,每一秒都像刀片刮过。
她闭了闭眼,声音沉重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好,我马上过来。”
沈述的心,被刺了一下,但痛感转瞬即逝,像投入死水的石子,连涟漪都泛不起几圈。
她现在身体虚弱,竟然直接起身往门口走,可见他在她心里无足轻重。
他看着她,干涸的嘴唇微微开启,将她叫住:“阮棠,你让律师拟好离婚协议吧。我们离婚。”
阮棠瞳孔骤缩:“述述,别拿离婚开玩笑,你现在不冷静,我们等你冷静下来再说,好不好?”
“我很冷静。”沈述声音不高:“我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冷静。”
他平静地叙述着:
“我们从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我就是不懂事,看不清这里面的复杂和艰难就一头扎进来,把我们逼得退无可退。”
他喉咙里不自觉带了颤音。
“逼得你站在悬崖边进退两难,也逼得我站在钢丝绳上心惊胆战。”
“我能理解你的为难,理解你对沈翊凡的责任和愧疚。站在你的立场,你或许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看着她,眼神清澈得近乎残酷,“我能理解,不代表我能接受。”
“我不能接受我的婚姻永远排在另一个孩子的情绪之后,不能接受我的孩子因为可能存在的风险而被放弃,更不能接受我自己永远活在等待、妥协和随时可能被牺牲的阴影里。”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
“就到这儿吧,我们都累了。”
说完,他转身走回卧室,不再看她。
防盗门卡开又合上,家里没了阮棠的身影,。
沈述站在一片空洞中,抬头看着天花板,硬将眼泪逼回了眼眶。
这个他曾经满怀憧憬布置的空间,此刻却像一个巨大而冰冷的坟墓,埋葬着他三年的青春、爱情,和那个来不及出世的孩子。
他没有开灯,任由窗外阴沉的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到衣帽间,拖出那个最大的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他麻木地,将属于他的物品,一件一件剥离出来,将他的痕迹一点一点从这个房子里清除。
每拿走一样东西,这个家就空出一块,也陌生一分。
收拾到一半,他累得有些喘,靠着冰凉的衣柜滑坐下来。
他环顾这个他生活了两年的主卧,目光掠过凌乱的地面,掠过那张宽大的双人床。
多少个夜晚,他在这里等她回家,从满心期待到渐渐习惯孤独;又有多少个清晨,他在她的臂弯中醒来,以为这就是永恒。
二十二岁那年,他像扑火的飞蛾,一头扎进她沉稳深邃的眼眸里,以为找到了毕生的依靠。
二十四岁,他满怀幸福和忐忑成为她的新郎,以为终于筑起了属于自己的巢。
这间屋子,见证了他从男孩到男人最炽热的情感,也见证了他如何在这段不对等的关系里,一点点消耗掉自己所有的热情、期待和勇气。
等她回家,等她有空,等沈翊凡接受,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他像个虔诚的信徒,守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降临的奇迹。
现在,梦醒了,奇迹没有来,来的是一场鲜血淋漓的剥离。
他扶着柜子,慢慢站起来。
不能再待下去了,多待一秒,空气压得她难以喘息。
他加快了速度,将最后几件衣物塞进去,合上行李箱。
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没有留恋,只有一种脱离疲惫的释然。
他拉着行李箱走向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只剩一地狼藉的物资。
他将钥匙放在鞋柜上,踏出了门。
身后,是锁住的过往,一地狼藉,和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阮棠,我们结束了。
真的。
4.
阮棠赶到幼儿园时,沈翊凡正被老师抱着,小脸憋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温霆在一旁,脸色焦急又带着几分无措。
“妈妈!”沈翊凡一看到阮棠,立刻挣脱老师的怀抱,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
阮棠蹲下身,将他搂进怀里。
沈翊凡哭得撕心裂肺,眼泪砸在她的衣襟上,灼烧着心脏。
“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孩子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阮棠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上又狠狠锯了一下。
“怎么会,”她尽量将声音放柔。
“他们都说,你有了沈述叔叔,有了小宝宝就不会要我了!”沈翊凡哭得声音沙哑。
“他们都说?”阮棠凭着理性抓住关键,压着嗓子询问:“谁跟你说得这些胡话?”
“小姑、奶奶还有爸爸也说过。”沈翊凡把脸埋在她肩头,抽噎着:“说妈妈有了新家,就不要我了。”
阮棠冰冷的目光越过孩子头顶,精准射向几步之外的温霆。
她强压下怒气和无力感,耐着性子,温柔地安慰着怀里的沈翊凡:“她们说得不对。妈妈爱翊凡,这一点永远不会变,沈叔叔也是很好的人,他也很想对翊凡好。至于小宝宝……”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停顿了好几秒,才艰涩地继续,“那是妈妈和沈叔叔的事情,但这不会影响妈妈爱你。妈妈对翊凡的爱,是独立的,是完整的,不需要和任何人任何事分享,明白吗?”
她用她能想到的所有话语去填补孩子心里的不安和恐惧。
直到沈翊凡的哭声渐渐止住,变成小声地抽噎,依赖地靠在她怀里。
她抱着沈翊凡起身看向温霆,深沉的眼神下压抑着暗流。
“我们谈谈。”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温霆示意老师先带沈翊凡去洗把脸,然后跟着阮棠走到了幼儿园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
“为什么要跟翊凡说那些话?”阮棠开门见山,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这些话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意味什么吗?你知道这会给他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吗?”
温霆的脸色白了白:“我没总说,是上次我妈和我妹来看翊凡,她们气不过,随口说的,我也就顺着说过一两次,我只是害怕翊凡更亲你,想让他离你远一点。”
阮棠声音冷得几乎要把人冻住:“温霆,这种话我不希望你的家人和你再在翊凡面前乱说,也别把我们上一辈的恩怨灌输给他,把他当成工具来搅乱我的生活,来证明你有多委屈。”
“别把你谈判桌上那套用我身上。”温霆猛地爆发:“阮棠,你凭什么这么指责我?我就是不想看到你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可翊凡也是我儿子,我看到他因为你那个新老公怀孕就变成这样我不担心吗?我说那些话,是我不对,但我也是无心的,我也只是不甘心而已!”
“你没资格不甘心。”阮棠声音更沉了,直接将他的话塞了回去。
温霆一噎,眼眶瞬间猩红:“我凭什么不能不甘心,如果不是你忙着在天上飞来飞去,我就不会……”
他的话被阮棠冰冷的眼刀打断:“温霆 ,离婚的时候我给了你体面,我不追究你跟哪个女人上了床,不代表我需要戴着绿帽子还要听你虚与委蛇的道歉,承受你的不甘心。”
“我会找时间带翊凡去看心理医生,我们除了翊凡的事情,我不想再有任何联系。”
她最后看了温霆一眼:“请你,还有你的家人,注意你们的言辞,否则我不介意让律师重新上诉,夺回抚养权。”
说完,她转身抱起沈翊凡走向停车场,心里却空荡得厉害。
5.
阮棠抱着沉睡的沈翊凡回到家,推开门迎接她的是一屋子的静寂。
“述述?”她低声唤了一句,无人应答。
她摸到开关,“啪”的一声,顶灯亮起,瞬间照亮了客厅。
一切都保持着昨晚风暴过后的模样,只是更加冰冷,了无生气。
阮棠的心猛地一沉,抱着孩子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
沈翊凡在睡梦中不舒服地哼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先抱着儿子走向客卧。
她小心翼翼地将沈翊凡放在床上,脱掉外套和鞋子,盖好被子。
沈翊凡脸上还带着泪痕,但在睡梦中显得安稳了些。
阮棠坐在床边,凝视了几秒,确认他没有惊醒,才起身去了客厅,轻轻关上了门。
走回客厅,那一片狼藉再次刺入眼帘。
她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同样混乱,却又是空落落的寂静。
他不在家,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回来。
他的很多东西也消失了,茶几上的零食、厨房台面的马克杯,抽屉里的证件……
她一处处寻找,僵立在衣帽间——不少衣架空落落的,家里最大的两个行李箱不翼而飞。
他回来过,但是已经走了。
阮棠几乎是踉跄着退回到客厅,跌坐在那片狼藉旁边的沙发上,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嘟——嘟——嘟——
被挂断了。
她不死心,又拨了一次。
这次,连“嘟”声都没有响完,就被直接掐断。
再打,就只剩冰冷的女音:“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她被拉黑了。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转而打开微信,点开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他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有个惊喜要给她。
也就是她们结婚纪念日的那天,她正在为怀孕烦恼。
她没有回复。
她手指僵硬地打字:
【你在哪?】
消息沉下去,绿色的对话气泡在前方一片白色气泡中格外显眼。
【述述,我们谈谈。】
她盯着屏幕,眼睛干涩发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暗了又被她按亮,反反复复。
厅里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半小时,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准备好离婚协议书。】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她的眼底,刺穿她的心脏。
她手指颤抖得更厉害,一条接一条地发过去:
【你在哪?】
【外面下雪了,那么晚还不回来回感冒的,别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沈述,听话,告诉我你在哪,我去接你。】
【回家好不好?我们好好说。】
【别那么任性。】
消息石沉大海,再无回应。
那些绿色的短信气泡孤零零地排列着,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埋葬着她所有的恳求、道歉和挽留。
她颓然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
这间屋子从未如此空旷,没有他的气息,也没有他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想起他每晚都会给她留一盏小夜灯;
想起他总爱在沙发上铺一条柔软的毯子,等她回来一起看电影;
想起他抱怨厨房水龙头有点松,她总说周末修却一直没修……
想起他在医院门口的眼神。
很久很久以前,他看她的眼神里总是笑着的;
好像又是很久很久以前,他的眼睛不灵动了,换上了小心翼翼;
直到今天,他看她的眼神,那么冰冷,那么空洞,没有爱,也没有恨,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打扰了他安静的陌生人。
夜幕悄然拉开,风雪越来越大。
心像被挖空了一样,冷风呼呼往里灌,凉透后生出焦急。
他去哪了?
他会不会遇到危险?
他会不会身体不好在风雪中被冻?
他会不会……
阮棠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随手抓起一件外套就要往外冲。
“妈妈……”
客卧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沈翊凡光着脚站在门口,小手揉着惺忪的睡眼,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他看到阮棠站在门口,那双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脆弱而恐惧。
“你是不是又要去找沈述叔叔,是不是不要我了?”
阮棠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所有的焦灼、冲动,都被这声稚嫩的质问钉在了原地。
“没有,妈妈不走。”阮棠立刻松开握着门把的手,大步走回去,在沈翊凡面前蹲下,用尽量平静温和的语气说。
她伸手想抱起儿子,沈翊凡却像受惊的小兽,猛地扑进她怀里,死死搂住她的脖子。
阮棠只好一边抱着他,一边用手机点了附近常吃的儿童餐外卖。
阮棠的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烤,一边是怀里惊魂未定的孩子,一边是下落不明、身体正虚弱的丈夫。
她不断看向紧闭的大门,又不断低头安抚怀里的孩子,两种同样沉重的责任撕扯着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外卖到了,她哄着沈翊凡吃了几口,孩子没什么胃口,吃了小半碗就摇头。
阮棠帮他洗漱,换上干净的睡衣,重新哄他睡觉。
这一次,沈翊凡无论如何不肯自己睡,非要阮棠陪着。只要阮棠稍微一动,哪怕是调整一下姿势,沈翊凡都会立刻惊醒。
阮棠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保证,躺在孩子身边,将他小小的身体搂进怀里。
沈翊凡终于在她的安抚下,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阮棠一动不动地躺着,身体僵硬。
她悄悄拿出手机,再次给沈述发去消息:【沈述,告诉我你在哪,至少让我知道你没事。】
还是没有回应。
最后,她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给她转了钱。
6.
沈述回到了自己婚前买的那套小公寓。这里是他在踏入那段令人疲惫的婚姻前,为自己筑起的小小避风港,时隔两年再回来,熟悉又陌生。房子不大,只有一室一厅,装修是简单的北欧风,浅灰色的沙发套上落了层薄尘,原木色的书架上还摆着几本他婚前没看完的书,久未住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道,混合着阳光晒过旧家具的陈旧气息。
他开窗通了会儿风,冰冷的空气涌入,反而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身体很累,他简单地洗漱,然后将自己摔进小床上。
没有眼泪,没有辗转反侧,极度的身心俱疲将他迅速拖入了无梦的沉睡。
第二天一早,闹钟响起。
他撑开沉重的眼皮,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刺痛了他的眼睛。
周一了,需要上班。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身,洗漱,整理仪容。
他特意打理了发型、调整了衣领,才勉强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镜子里的他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眼神是平静的。
他换上一身得体但舒适的职业装,拎起包出了门。
地铁里拥挤闷热,他应该是发烧了,脑子里晕乎乎的,几乎要昏倒,只能靠在角落,闭目养神。
他不再需要时时刻刻查看手机,期待那个人的回复或电话;
不再需要揣测她今天忙不忙,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不再需要担心沈翊凡的情绪,思考自己该如何表现才能被接纳。
所有的内耗,所有的忐忑,所有的等待,仿佛都随着昨天决绝离开那套房子时,被一起抛出去。
工作成了唯一的浮木。
他需要一些具体的事情来填充时间和思绪,需要证明自己除了阮总丈夫这个摇摇欲坠的身份之外,还有其他的存在价值。
这种平静,是他在那段婚姻里从未拥有过的,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迁就别人的情绪,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为自己而活。
他坐在工位上,处理积压的邮件和文件,参与小组会议,讨论新项目的推进方案,他主动开口,提出了几个切实可行的建议,思路清晰,逻辑缜密。
大脑一阵阵发热,但忙碌和专注像一层麻醉剂,让他暂时忽略心底深处的荒芜。
他甚至感觉到一种掌控自己节奏的平静。
下午,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她们部门的开放办公区。
阮棠仍旧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套裙,身姿挺拔,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尽显职场女强人的干练,只是那双总是带着沉稳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溢出难以遮掩的疲惫与沉痛,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她的目光几乎立刻就锁定了沈述。
看到他坐在工位上,安全地存在于她的视野范围里,她紧绷的神经似乎松了一瞬,但看着他略显红肿的眼睛,头上的退烧贴,她的心又被提了起来。
她顾不得这是在公司,顾不得周围人好奇目光,,也顾不得自己此刻的形象是否得体,迈开脚步,大步流星地穿过办公区的过道,径直走到沈述的工位旁。
没等沈述反应过来,她伸出手,牢牢握住了他放在键盘上的手腕。
“跟我出来。”阮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你要干嘛?”沈述被她突然的动作惊得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沈述!”阮棠压低声音,“我们谈谈。”
阮棠抓着他不放手,沈述知道,继续僵持只会引来更多注目。
他不再反抗,任由她拉着走进楼梯间。
“沈述,大晚上的跑出去你到底要干嘛?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找了你一整晚,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你就不能懂事一点,让我少操心吗?”
沈述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她。
“我自己的事,不劳阮总费心。”
7.
阮棠被他一句‘阮总’刺得手指收紧了一下,他竟然那么着急地跟她划清界线。
压了一晚上的担心、挣扎,瞬间失控。
“沈述我告诉你,无论你是不是真的想离婚,只要你在公司一天,你就在我的控制范围,是我需要考虑的风险。”
沈述被哽住了。
随即,他冷笑出声:“你拿组织架构压我?”
“我是在告诉你现在。”阮棠双手握住他的肩膀,视线紧紧锁着他苍白的脸:“从公司角度,你现在在发晒,在公司里万一有意外,风险在我;从你妻子的角度,你要是有任何事情,都是我的责任!”
沈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身体的不适:“既然如此,阮总放心,我不会拖累你,我现在就写辞职信;至于夫妻关系,很快也不是了!”
阮棠眼里又翻起巨浪。
“你敢!”
沈述猛地一用力将她推开,抬起下巴,眼眶红润却没了泪:“你看我敢不敢,你在公司管天管地,还能管员工辞职?”
“沈述,你要因为一时的负气、难过、心痛抛下我们的感情我理解,可你难道忘了你怎么从一个小职员一天天走到现在的?因为负气就离职,你脑袋里进水了?”
沈述觉得有些荒谬,她从来都是这样。
要他等,要他忍耐,用母亲责任、用公司的忙碌压他,现在倒还会拿他的职业生涯压他了。
他抱着手,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雪真大。
“阮棠,我的职业生涯也不用你担心。”
“别拿你那套大道理再来压我,我是以后爬不起来去路边要饭也不用你担心。”
他顿了顿,认真地问道:“离婚协议你拟不拟?”
阮棠被他的话砸得脑袋“嗡”地响了一声,但还是义正词严道:“不拟!”
“我说过,不要在情绪激动的时候作任何决定!”
沈述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跟她沟通累极了,声音里带了无奈。
“我也说过,我没有冲动。”
“阮棠,我不想再在这段关系里不断地内耗;不想担心你今天晚上会不会回来;不想再去耐着性子讨好一直把我视作敌人的沈翊凡;更不想再被你这套自以为是的理论捆绑着无法喘息。”
“既然离婚协议你不拟,就我来拟。”
阮棠胸口剧烈起伏着,她试图冷静,试图将这个问题延后处理,至少延后到他身体恢复,又或者他彻底冷静下来。
沈述冷冷看着她,一字一句,斩钉截铁:“请你,放过我!”
说完,他转身拉门。
阮棠手掌一伸,“砰”一声又把门按了回去,双手抵在他身侧,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让我……”
沈述用力推她,“出去”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她的脸骤然压了下来,唇狠狠地压住了他的唇。
她仿佛要通过这个吻,确认他的存在,抹去他说出的那些冰冷决绝的话语。
沈述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他剧烈地挣扎着,双手用力推拒她坚实的胸膛,身体扭动想要摆脱禁锢,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抗拒的呜咽。
阮棠却像是疯魔了一般,双臂如铁钳般收紧,将他更用力地按向门板,吻得更加深入而粗暴,舌尖强行撬开他紧闭的牙关,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偏执。
沈述用力咬下去,血腥味在彼此的口腔中弥漫开来。
阮棠反而更加用力地吻着他,仿佛那疼痛是他应得的惩罚。
沈述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
他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抵在她胸前。
或许是他挣扎的力道终于超出了她能控制的范围;或许是她内心深处残存的一丝理智,终于在血腥味和他的剧烈反抗中苏醒。
阮棠终于松开了对他的钳制,猛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沈述大口大口地汲取着周围的空气,身体像飘在云端找不到依托,下一秒就要瘫软倒去。
生理性的眼泪瞬间从眼角溢出。
他颤着声音,胸口起伏,看着她的眼神极尽冰冷。
“阮棠,我们结束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拉开门夺门而出。
8.
他知道他现在的样子很狼狈,头发已经凌乱地散出几绺乱在耳边,衣领也被扯得有些歪斜。
水声哗然,他双手撑在台面上深呼吸。
情绪随着深呼吸一点点往回收,震惊、不解、愤怒一点点在胸口抹平。
他随意抽了两张卫生纸,细细将嘴角残留的痕迹擦去,把凌乱的头发重新梳理整齐,确认自己的仪容、情绪没问题,才走了出去。
坐在电脑前,他随手点开了一个空白Word,手指悬浮在键盘上几秒。
思绪渐渐被理顺,如果因为一段感情,就放弃多年来的平台、资源,那纯属有问题。
他脑子已经病了5年,不能再病下去。
他移动鼠标点了关闭,随即给律师发了消息。
【刘律师,麻烦给我拟一份离婚协议,财产分割只要求分割婚内收入的50%,婚前财产不计入分割范围内,是谁的就是谁的。】
电话屏幕冷静了两秒,亮起时显出两个字:【收到。】
他随手将屏幕关闭,重新点开EXCEl报表开始工作。
阮棠在楼梯间站了很久,眉头一直紧拧久久难松。
唇上的伤口阵阵刺痛,舌尖还能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她的情绪被逼到了临界点,酸涩、无奈不住地向上涌,噙在眼眶。
楼道的空气一点点变冷,先前的纠缠仿佛只是坠入深海的一块巨石,哪怕掀起了再大的波浪也终归剩下平静与暗流。
她愣站了几秒,情绪已经被自己收拾了大半。
她拉开紧闭的防火门,面色平静地走出去。
视线跨过公共办公区,锁在他身上时,她情绪还是没能收住。
无奈、担心、恐惧、失落在眼睛里交织。
她竟然在害怕,她很少会有这种情绪,又或者说,很多年没有害怕某个人离开的恐惧。
她从没发现沈述竟然那么倔,不是赌气式的倔,而是平静的倔,刚刚翻涌了一场狂风暴雨,现在却能平静地坐在工位上。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她收回视线走进了轿厢。
下午七点,稍作加班后,累积的工作文件基本处理完。
沈述伸了个懒腰关闭电脑,拎着包包走到电梯间。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述回头看了一眼,礼貌性地微笑点头:“谢总。”
谢晚是他的直属领导,能力强、要求高、眼光毒,走过来视线往他脸上一扫就看出了端倪。
“状态不对,和阮总吵架了?”她声音不高,却直指问题核心。
沈述轻轻摇头:“没有。”
谢晚“嗯”了一声,淡淡道:“如果是情绪问题,我希望你继续调整,你应该知道,在我手下,我不管你是谁,跟谁有什么关系,因情绪犯错是大忌。”
沈述点头,声音依旧沙哑语气却平静:“不会的谢总。”
谢晚瞟了他半秒,眉头轻蹙:“如果是因为身体原因,随时可以请假,休息好了再回来。我也不会因为员工需要长时间调养身体,就认为是能力问题。”
“谢谢谢总关心,我会平衡好的。”沈述心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电梯门打开,谢晚先迈步走进了电梯,沈述跟在身后。
过了下班高峰电梯里格外的空。
沈述看着电梯门上的虚影,他心里是感谢谢晚的,她没有因为他是阮棠的丈夫就有特殊关照。
报表照给,工作照发,让他在那些脑子不清醒的日子依然保持着自己的价值。
他也感谢自己,在深陷感情时,还保持了一点点清醒,没有直接陷进去。
阮棠坐在车里,看着沈述的身影出现在公司门口。
她启动车子,缓缓滑到他面前,降下车窗。
沈述略顿了顿,仿佛车子只是拦住他去路的障碍物,偏身绕开径直往地铁口走。
阮棠目光又被扰乱,她知道他会回他婚前的那套小公寓,至少他还有个不错的落脚点,她终是放心的。
等他们都冷静下来,问题总能解决的。
9.
阮棠启动车子,车子汇入繁忙的车流。
电话响起,屏幕上跳动的“温霆”两个字,让她烦躁又让她担心。
思虑再三,她还是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含着醉意的哭声:“阮棠,我真的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翊凡需要完整的家,我比不上那个沈述吗?我比他更爱你啊……”
“温霆,有些事情,说对不起是无法解决的。”
阮棠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将号码暂时屏蔽。
红灯再次亮起,她猛地踩下刹车。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又亮了一下。
她快速点开微信消息。
一份命名为“离婚协议书”的PDF文件,躺在对话框里。
【如果你觉得条款有问题,我们随时谈。】
对话框又恢复了平静。
阮棠心头一跳,点开文件。
条款清晰,措辞冷漠。
如果说他咋咋呼呼地写让她净身出户,她还能觉得他是负气的玩笑。
可条款泾渭分明,没有留下任何可供协商或拉扯的余地,像在归档项目结案后的合同和资料。
她一瞬间被激醒,猛地打方向盘。
车子实线变道,在红灯路口180°转弯。
路灯明晃晃的光线透过前挡风玻璃,一道道划过她的脸,恍惚了她的视线。
……
阮棠是被救护车送到医院的。
白色的纱布在她额头格外刺眼,浑身的力气仿佛被完全抽走,坐在走廊上,刺眼的白灯将她的视线完全吞噬。
电话再次震动起来,看见是助理陈峰的电话心里大概有了谱。
如果不是什么特别紧急的事,陈峰不会那么晚给她打电话。
“阮总,出事了。”陈峰声音平静,语速却非常快:“南城智谷项目的合作方爆出资金链存在重大风险,涉嫌违规操作和虚假注资,他们为了转移压力,在补充协议里埋了雷,已经对我们发起联合违约追索和资产保全申请,按照集团规定和上市公司的信披要求,很可能触发内部紧急审计和监管约谈,阮总您作为项目总负责人也要被尽职调查和述职质询。”
阮棠垂眸,哑声吩咐:“我知道了。启动最高级别应急预案,所有相关VP(副总裁)和部门负责人,一小时后进行线上紧急会议。”
沈述洗漱完躺在床上,解锁手机。
离婚协议发过去,却石沉大海。
他没有回复。
从前,只要他有什么情绪,或吵架,她都会冷处理,不面对,不妥协,也不说话;每次都要他自己把情绪理顺,把委屈全部吞下去笑着迎接她。
走到结束了,她还是这样。
真是太累了。
沈述插上手机充电器,将手机放在床上,不再去管。
明天还要上班,报告还没写完,夜晚不用来睡觉,用来内耗实在奢侈。
往后的日子,该上班上班,该远离远离,找个合适的时间,让她签字就行了。
第二天,部门上下像被压上了一块巨石,工作节奏被加快,连皮鞋敲击地面的节奏都格外的快。
晨会时,谢晚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南城智谷项目组,所有人,手头非紧急事务全部暂缓。我要在下午两点前看到最新的资金流向复核、合同风险点梳理,以及应对预案的初步框架。”
会议结束,人群带着凝重表情散去。
沈述收拾笔记本起身,刚走到茶水间附近,就被几个平时关系尚可的同事围住了。
“述哥,”李妍压低声音凑过来:“听说南城智谷那边合作方爆雷了,阮总被叫去述职调查了,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其他人也眼巴巴地看着他。
沈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淡:“公司有公司的流程,具体细节我不清楚。”
“啊?”李妍惊讶道:“你不知道?你和阮总不是……”
沈述端起水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已经不是了。”
茶水间附近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极力压抑的窃窃私语。
沈述置若罔闻,坐下,打开电脑,点开谢晚刚刚要求的文件。
下午,沈述正埋头核对数据,头顶的光线忽然被一片阴影笼罩。
为首的男人出示了一下证件,声音公式化:“沈述先生,我们是集团内部尽职调查与审计联合小组的。关于南城智谷项目,需要您配合了解一些情况。基于您与项目总负责人阮棠女士的婚姻关系存续状态,根据相关规定和风险隔离原则,需要对您进行关联问询。请跟我们到会议室一趟。”
“好的。”沈述保存好文档,平静地合上笔记本电脑,跟着尽调组离开了办公区。
10.
对沈述的调查很快。
他确实与项目没有直接利益关联,所有的财务往来仅限于家庭共同账户,且数额透明,与项目资金流水无任何交叉。
对于阮棠工作中的具体决策、与合作方的私下沟通,他所知甚少,甚至可以说一无所知。
他的冷静和配合,加上证据链的清晰,让调查组在第二天下午就结束了对他的常规问询。
从会议室出来,谢晚直接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情况怎么样?”谢晚开门见山。
“按流程问了一些问题,主要集中在财务关联和信息知悉方面。我如实回答了,我没有参与项目决策,也不清楚阮总与合作方的具体往来。”沈述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除了工作流程上需要我经手或知晓的部分,其他事情,她不会跟我多说。”
谢晚没什么意外,这个答案是意料之中。
“公私分明,是职业操守,也是自我保护。你处理得不错。”
“谢谢谢总。”沈述微微颔首。
“回去工作吧。项目组现在压力很大,需要每个人稳住。”谢晚挥了挥手,结束了这次简短的谈话。
沈述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时间在高压的工作中向前推进。
半个月后,项目的危机仍在发酵,集团内部气氛依旧紧张,但日常工作已勉强恢复了某种紧绷的秩序。
沈述将自己完全投入工作,身体的疲惫反而让他夜里能更快入睡,不再有无谓的辗转反侧。
这天下午,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修改一份报告,办公区入口处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这位先生,请您等一下,没有预约不能进去。”前台小姑娘的声音急切。
办公区里正在埋头的同事纷纷抬头,惊愕地看向入口。
温霆衣着笔挺,却满脸泪痕,手掌“啪”一声拍在沈述办公桌上。
“沈述,你把阮棠藏哪儿去了?”
“她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家里也没人。”
“翊凡天天哭,夜里做噩梦,谁都哄不住,就要妈妈。”
“是不是你拦着不让她见孩子?”
他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砸出来。
沈述缓缓抬头:“温先生,阮棠的行踪是她的自由,据我所知她应该正在进行述职调查,具体情况我不清楚。而且,她的事沈翊凡的事,与我无关。”
温霆声音骤然拔高:“与你无关?怎么可能与你无关?如果不是你们非要再生一个孩子,翊凡怎么会变成这样?阮棠怎么会连电话都不接?她现在连儿子都不管了吗?”
沈述有种伤疤被揭开的痛,险些没压住情绪:“温先生,你和阮棠之间的问题,你们自己解决,请不要再牵扯到我。”
“你……”
温霆还想开口,被沈述冰冷的眼神堵住。
伤疤都被当众掀了,体面也被当众拉下,也不怕把问题直接放在明面上。
“温先生,孩子她已经流了,离婚正在办手续。所以,她的事情,与我无关,听明白了吗?”沈述目光平静,连愤怒和眼泪都没有:“听明白了就请你离开,不要打扰我和其他同事工作。”
温霆瞬间哽了,被面色尴尬的前台,连拉带拽地带离办公区。
办公区陷入一片死寂,键盘声重新响起,大多数人都重新进入了工作状态。
约莫半小时后,内线电话响了。
谢晚坐在办公桌后,看见沈述进来开口询问:“没事吧。”
沈述摇了摇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直挺坐下:“没事,谢总,不会影响工作。”
谢晚“嗯”了一声,没再多问私人话题,转而谈起工作。
谈话末尾,谢晚一顿,沉沉说道:“阮总这次的述职调查和项目危机,情况比较复杂。目前阶段,集团出于风险控制和调查需要,行动限制通讯监管,暂时无法与外界接触。”
沈述静静地听着。
“不过,”谢晚话锋一转,“基于工作原因和公司的考量,我需要代表项目组去和她做一次必要的沟通,这个机会,我可以带上你。”
“你不用立刻回答我。”谢晚移开目光,重新拿起笔,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考虑清楚。明天上午之前,给我回复就行。”
“谢谢谢总。”沈述低声道,站起身,走出谢晚的办公室。
处理完报表,时间瞬间空闲下来。
未来得及处理的情绪迅速涌入大脑。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办公室的气氛格外凝重,不少人的视线不住地往他脸上飘。
落地窗外大雪纷飞,一片一片将世界堆得纯白,也堆得厚重。
现在去,跟她说离婚,像不像落井下石,会不会雪上加霜。
可如果只是去关心,曾经的那些好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想了想再见面的场景,竟然是相顾无言,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与其压着情绪无法宣泄,压着话不能明说,不如不见。
他拿出手机,给谢晚发了一条消息:
【多谢谢总关心,明天我不去了。】
【收到。】
11.
酒店套房的暖气开得很足,阮棠靠在床头,背上贴着白色的医用胶布,连接着上方悬挂的点滴瓶。
连日的精神打击,混合着高强度询问、查询、控制,将她卷得没有一点缝隙,身体瞬间不堪重负,被压在高温下酸软无力。
她睁着眼睛,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滴落。
胸口闷着炙热,眼前一片一片的模糊,又缓缓清晰,整个世界仿佛蒙上了雾。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霓虹在冬夜里闪烁,却照不进这间灯火通明的牢笼。
敲门声响起,两下,克制而清晰。
门在她的注视下缓慢地打开,谢晚穿着黑色大衣,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文件袋。
身后空洞洞的只有冷风。
胸腔里的灼热再次烧起来,喉咙里的刺痛混合着痒猛地冲出来。
她偏过头,咳得浑身发颤。谢晚忙走近,想要关心却被她抬手打断。
“什么事?”阮棠稍作平复,声音沙哑却已经恢复了平稳。
“阮总。”谢晚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将带来的东西放在茶几上,“需要帮你叫医生吗?”
“不用。”她摇头,胸腔像被火烧一样难受。
谢晚开始汇报:“关于南城智谷项目的初步尽调报告出来了,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一些,但核心风险点基本锁定。集团审计和法务已经介入,正在与合作方及关联方进行紧急磋商和证据固定……”
阮棠听着谢晚清晰而高效地汇报,不时就几个关键问题给出指示或询问细节。
她的思维依旧敏捷,判断依旧精准。
工作上的事情很快交代完毕。
谢晚收起平板,将那份文件袋推到她面前:“这是需要您过目和签字的几份应急文件副本。原件已按流程存档。”
“辛苦了。”阮棠接过,提笔一份一份地签字,将文件递回。
谢晚离开后,房间落了一片空。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进。”阮棠睁开眼。
陈峰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问:“阮总,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
“不用,说事。”
陈峰深吸一口气,低声汇报:“阮总,温先生去了公司找了先生。”
阮棠瞳孔缩了缩,喉咙里的痒意瞬间汹涌,又被她压了下去,连着理智一并找回:“翊凡出事了?”
“没有。”陈峰摇头:“温先生只是情绪比较激动,说孩子最近一直哭闹,夜里睡不好,质问先生是不是拦着不让您见孩子。”
阮棠的眉头紧紧拧起,脸色阴沉得可怕。
陈峰欲言又止。
阮棠语气不容置疑:“有事就说。”
陈峰组织了语言,说道:“温先生说话不太注意场合,先生当众说了流产和离婚,您的事与他无关。”
阮棠手指猛地收缩,针头瞬间脱出,晕开一片血红,喉咙里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灼热和腥甜,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冲了上来。
她咳得撕心裂肺,额角的纱布下渗出更多的冷汗,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骇人的青灰。
陈峰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想去按住她手背上出血的点。
“出去。”阮棠从剧烈的咳嗽间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
“阮总,我去叫医生。”
十分钟后,医生带着酒精碘伏再次进来,替她重新扎好针,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
阮棠的太阳穴伴随着眩晕一阵一阵地抽痛。
他不要她了。
他甚至不屑于保留最后一点体面,当众撕开所有伤口跟她划清界限。
阮棠窝在床头靠背里,视线有些模糊,眼前的光影像是隔着一层不断晃动的毛玻璃。
眼眶一热,两行泪悠然滑落。
上一次这样失控地落泪,似乎已经久远到记忆模糊。
七年前,她发现温霆出轨,愤怒是有的,但依旧保持着理智,体面谈判,将伤害和混乱降到最低。
可现在,一种很久没有出现的情绪落在她的心口——
无助。
无助于因为一时的混乱,做下决定去伤害他,让他流产;无助地看着他决绝转身,连挽留的机会都掐断。
事业上的危机,她可以动用资源,寻找漏洞,全力周旋;身体上的伤病,可以交给医生和时间;甚至翊凡的问题,她也可以慢慢疏导,寻求专业帮助。
可唯独沈述的离开,她束手无策。
阮棠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良久,才缓慢地坐直身体。
如果他真的要义无反顾地走,强留只会是更不堪的伤害。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内线电话:“陈峰,过来一下。”
陈峰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
阮棠目光空空地落在窗外:“联系刘律师,重新拟定我和沈述的离婚协议,把所有的婚内财产,包括动产、不动产、股权、投资收入全部划给沈述。”
陈峰点头,退了出去。
12.
半个月过去。
沈述把自己完全埋进工作,阮棠在报表、会议、分析等密集的工作中被抛诸脑后。
他没空想,也没力气想。
他抛下了所有的过去,鼓足力气和勇气不停地往前走。
阮棠经过周旋、官方的叙述与律师商谈等繁琐的环节,结束了述职调查。
尽调很快发布了调查结果,阮棠回到岗位,危机解除。
这件事,仿佛只是在繁忙工作中漾起的涟漪。
这天下午,谢晚再次将沈述叫进了办公室。
不同于之前的公事公办,谢晚这次示意他关上门,指了下对面的椅子:“坐。”
沈述坐下,静待下文。
谢晚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年后,我会调任南城分公司做EMC的VP,新团队需要搭建,我会从总部带走几个核心骨干。你的能力我一直看在眼里,这次项目危机中的表现也很稳。”
她直视着沈述的眼睛:“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过去。”
沈述心跳漏了一拍。
“过去你的岗位直升AVP。”谢晚补充道,“你在这边五年,从A1到A3,基础打得很扎实,但后面几年在晋升上确实遇到了瓶颈。”
谢晚将一份初步的岗位职责和南城分公司的发展规划推到他面前:“南城那边一切从头开始,机会多,挑战也大。没有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关系,能力是唯一的通行证。对你来说,是个出舒适区,也是真正凭自己站稳脚跟的机会。”
沈述快速将规划书扫了一遍,几乎没有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很好,具体细节和调动流程,人力资源部会跟你对接,好好准备,南城见。”
沈述勾起唇角:“南城见。”
第二天临近下班,沈述的手机亮了一下,是阮棠的微信消息:
【下班后,蓝山咖啡厅,我们谈谈,关于协议】
沈述扫了一眼消息,迅速回复:【好的】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下班时间到,他收拾好东西,没有刻意拖延,也没有提前,像赴任何一个普通的工作约见一样,准时出现在咖啡厅门口。
温暖的咖啡香气混合着轻柔的音乐涌来。
阮棠坐在靠落地窗的老位置。
她穿着挺括的黑色大衣,里面是简单的衬衫,虽然清瘦了些,气质依旧沉稳迫人。
述职调查和情绪在她的眼底留下了浅浅的痕迹,却没将她彻底摧残。
沈述在门口停顿了一瞬才迈步走了过去,坐在她对面。
短暂的沉默后,阮棠率先开口。
“述述。”她的声音低沉却带了温柔:“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做什么也无法弥补伤害,但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她看着他,那双总是运筹帷幄的眼睛里,此刻是毫不掩饰的痛楚和期待:“我不会再让温霆来打扰你,翊凡的情绪问题,我已经联系了最好的儿童心理医生,我会花更多时间陪他,引导他;工作问题我也会尽量调整,过段时间……”
“过一段时间是多久?”沈述开口打断她,“一个月?一年?五年?十年?”
阮棠的话戛然而止,发现自己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沈述极淡地扯了扯嘴角。
“有些事情,不是凭着美好的规划与极致的执行力就能解决的。”
“横在我们面前的不是沈翊凡、不是温霆,甚至不是那个逝去的孩子。”
“是时间和无尽的等待。”
他平静地阐述着:
“我不是不爱你了,我只是在等待中耗尽了心力,再等下去,我会发疯,你会痛苦,最后走向厌弃。”
“与其到了最后只剩歇斯底里,不如在现在平静地画上句号。”
短暂的沉寂。
咖啡机在运作,咖啡师拿杯子打奶泡的喷气声格外清晰。
阮棠的目光渐渐黯淡下去,仿佛瞬间失去所有星辰,只剩揉碎的泪光在闪动。
那份沉寂在心底最深处的酸涩难以抑制地翻涌上来,沈述深深吸了一口气,喉咙在不断发颤,眼泪瞬间涌上眼眶。
沈述摸向身后的包包,手臂肌肉因情绪而发颤,一个简单的动作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阮棠也有了动作,将放在手边的文件夹轻轻打开,摸出两份装订好的协议。
“以这份为主。”她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被砂纸磨过。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强调,只是用这个动作,做了她能做的所有弥补。
沈述收回手,接过她递来的那份,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签字笔。
阮棠也拿出了自己的钢笔。
两人谁也没有再看对方,笔尖落纸沙沙作响,白色的纸张在桌上交换,反转,再落笔。
泪水不住地滚落在落笔的笔触上,在炭素笔的笔迹上散开,晕湿了纸张却没有晕开墨迹。
两份签好字的协议并排放在桌上,墨迹未干,泪痕犹在。
阮棠率先开口,声音微颤:“后续的事情交给律师处理。”
“嗯。”
她再度开口:“听说你同意调去南城?”
沈述闻言点头:“嗯。”
“是为了躲开我?”她问。
沈述摇头,语气平静无波:“不是。只是想试试,靠自己,能走多远。”
阮棠点了点头,顺手收起桌上的两份文件,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为一个沉重的音节:“好。”
沈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与他擦肩而过后,阮棠起身,指尖轻轻扶在桌面上才稳住身体。
沈述的脚步很快,但到门口又顿住。
他猛地转身,走回去,伸出手臂从身后环住她。
他的脸颊贴在她挺括却冰凉的大衣布料上,能感觉到她身体骤然僵住,然后是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他没有用力,只是那样静静地贴着,仿佛在汲取最后一点温度,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十秒。
“祝你安好。”他开口,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他放开手,在空气中留下两个字——再见。
他加快步伐,逃跑似的往外走。
推开咖啡厅沉重的玻璃门,闯进风雪。
她似乎对着他说了什么,但他没听到,也不想再听到。
视线彻底被眼泪模糊,世间的一切在刹那间全是光怪陆离。
13.
三个月后,南城的春天空气带着浓重的湿意。
沈述站在分公司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捧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办公室位于二十七楼,视野开阔,楼下街道纵横,车流如织,远处是蜿蜒的江水和隐约可见的起伏山峦。
他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整齐干练,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他收回发呆的视线,指尖在平板电脑光滑的屏幕上滑动,浏览着刚刚敲定确认的初期团队架构图。
成山的工作瞬间压过来,逼得他像陀螺一样地连轴转。
白天,他要对接总部源源不断发来的资源邮件和电话会议,理解并拆解谢晚定下的战略方向;
还要面试一个又一个应聘者,从上百份简历中筛选出具备潜力且符合团队气质的核心成员;
下午就要马不停蹄地走访本地合作方、潜在客户,调研错综复杂的市场生态和潜规则。
新组建的团队像一盘尚待打磨的零件。
分公司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
一个刚来的实习生在整合数据时,错了小数点。
凌晨三点,谢晚的电话将他从睡梦中打醒,看着错误的小数点脑袋“嗡”了一声,倦意都瞬间消失了三分。
他坐在电脑前,把一个个怨声载道的员工揪了起来。
视频会议里,实习生小李吓得声音颤抖,不住地抽泣。
距离截止时间只剩不到九小时。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沈述声音平静,却在寂静的黑暗中清晰可闻,“错误已经发生,我们要做的是用最快的时间纠正它,并且确保其他部分万无一失。”
他操作着鼠标一行行地核对数据,一遍遍检查公式,重新调整受影响的分析部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打在书桌前。
最后一份EXCEL终于核对结束,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舒了一口气。
他对着还在不断抽噎的实习生说道:“记住这次教训,下次处理关键数据时,交叉核对至少三遍。”
实习生抽泣着点头。
月底,第一个重要项目的启动会召开。
客户是本地一家颇有影响力的集团,对合作方挑剔且务实。
会议室内,对方几位高管面色严肃,问题尖锐。
沈述站在投影前,声音平稳:
“针对贵司提出的三大核心诉求:市场占有率提升15%、用户复购率优化,以及南区仓储物流成本管控。”
“在过去四周,我们团队深入走访了南城七个核心商圈、超过五十家终端门店,并结合本地社媒舆情大数据和消费趋势报告,我们发现城西新兴的科技园区与老旧居民区交汇带,人口结构复杂,消费需求旺盛但极其分散,传统渠道渗透率不足30%,线上平台的履约成本却比市中心高出40%。这不仅是空白市场,更是因为服务盲区导致的客户流失漏斗。”
客户方的运营总监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身体微微前倾。
沈述没有停顿,继续翻页,呈现出另一组对比数据:“再看这里,我们分析了贵司过去一年在南城的促销活动数据与同期竞品的用户反馈。我们发现,贵司的营销资源集中投放于节假日和传统电商大促,但南城本地的‘茶饮文化节’、‘跨境电商体验周’等区域性热点活动中,声量占比不足5%。这些活动聚合了最活跃、最具传播力的本土年轻消费群体,忽略它们,等于将口碑发酵的阵地拱手让人。”
几位客户高管开始交换眼神,有人低头快速记录。
“第一,启动‘织网计划’。我们建议,不以传统广撒网模式推进,而是联合本土社区团购龙头和即时零售平台,在刚才提到的城西混合区域,率先搭建高频、短链的数字化前置触点网络。预计首期投入可控,三个月内可实现该区域市场渗透率翻倍,并直接降低末端物流成本约18%。”他报出一个经过精密测算的数字。”
“第二,实施‘本土声量嵌入’。我们将组建专项小组,深度对接南城本土的节庆主办方和KOL资源,将贵司的产品体验与品牌信息,以‘场景化解决方案’而非‘硬广’的形式,自然植入未来半年内的六个重点本土活动中。预计能以低于传统营销30%的预算,获取高出标准预期200%的本地化品牌互动与口碑转化。”
会议结束,团队成员难掩兴奋。
沈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站在窗前。
楼下,南城潮湿的春意与繁忙的街景交织。
14.
半年时间,在南城潮湿多雨的春夏交替中悄然滑过。
一个烫手山芋被谢晚直接放到了沈述案头。
项目前景其实很好,旨在利用公司技术优势,协助南城新区打造“智慧政务”示范平台。
前期负责人刚从总部调来,明显水土不服,提交的方案连续三次被政府相关部门驳回,理由从“技术方案与本地政务云架构兼容性不足”到“数据安全标准未达本地最新规范”到“未能体现对本地区域发展重点的协同支撑”,一次比一次尖锐,合作方对接人员的态度也从热情转为公事公办的冷淡。
“总部对这个项目还没死心,但耐心也快耗尽了。”谢晚言简意赅,“你去看看,能不能救。救不了,就按流程申请终止,减少损失。”
沈述带着小李泡进了南城市政务服务中心。
办事窗口的AI机械铃声“叮叮咚咚”地响起。
他跟着办事人员去窗口办事,在旁边观察、聆听、记录。
人家整理文件,他就帮忙递个材料,顺便请教几个看似基础的政策细节。
一周下来,他不仅摸清了新区“智慧政务”建设的最新政策导向、财政拨款节奏,甚至连不同部门之间微妙的协作关系和系统兼容的历史遗留问题都听出了些门道。
随即又通过王经理的人脉去三家公司学习调研了相关数据。
资料大致收集完成后,沈述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两天,重新梳理项目逻辑,初步形成新的思路,便与新区大数据管理局的李副局长进行了非正式沟通。
茶室包间,环境清雅。
“沈总从大城市来,我们南城虽然比不上,但也别有风味。晚上我做东,带你去尝尝本地最有特色的私房菜,顺便深入聊聊项目?有些话,在办公室不方便讲嘛。”李副局笑着,目光在沈述脸上逡巡。
沈述后背瞬间绷紧,一阵反胃感涌上喉咙,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了靠,拉开了距离。
“李局,感谢您的好意。”他的声音不高却带了冷意:“我个人认为,项目合作的成功,基于的是双方专业能力的匹配和方案的切实可行。我们公司非常重视与贵区的合作,也投入了大量精力进行本地化适配。如果您对方案还有任何疑问或需要深入洽谈,我们可以约在明天上午,在我的办公室,或者贵单位的会议室,邀请相关技术同事一起,进行正式、专业的讨论。”
“私人宴请,就不必了,我们公司有明确规定,禁止员工接受可能影响商业判断的款待。我想,李局也不希望我们之间的合作,建立在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基础上,对吧?”
李副局长脸上的笑容僵住,干笑两声,重新坐直了身体:“沈总真是原则性强,那就明天上午九点,局里会议室吧,我把相关科室的负责人都叫上,我们开个正式的协调会。”
沈述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文件和公文包:“好的李局,我们一定准时到,感谢您抽时间见面,明天见。”
走出茶室,南城初夏湿润的晚风扑面而来。
沈述深吸一口气,给团队成员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新区大数据管理局正式会议,所有人准备最新版方案,重点突出本地适配和风险预案。收到回复。】
手机接连震动,一个个“收到”弹出屏幕。
沈述收起手机,抬头望向远处新区灯火初上的政务大楼轮廓。
阮棠走出南城机场,一股混杂着水汽和植物蒸腾气息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
坐上分公司派来的专车,冷气驱散了黏腻感。
助理陈峰递过来一个打开的平板电脑。
“阮总,未来三天的行程初步这样安排:今晚入住酒店,稍作休整。明天上午九点,分公司季度经营分析会,需要您听取汇报并作指示。下午两点,与南城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有个既定会晤,主要沟通我们在当地的长期投资意向和可能面临的营商政策环境变化。晚上,分公司总经理徐总设宴。”
阮棠的目光快速扫过屏幕:“经营分析会挪到下午。明早空出来。”
陈峰略微一怔,但立刻反应过来:“好的。那明早您是否需要安排别的行程?”
“明天上午,新区大数据管理局那边,是不是有个项目对接会?”阮棠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陈峰迅速调出相关资料,汇报道:“是关于新区‘智慧政务’平台建设的合作项目,项目前期推进不太顺利,方案被驳回过三次,搁置了近三个月,目前由谢总那边重新组建团队接手,负责人是……”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沈总,他们约了明天上午九点,与管理局的李副局长及相关科室进行正式方案沟通会。”
阮棠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上,指尖在膝头无意识地轻点了一下。
15.
“这个项目,”她缓缓开口,语气是纯粹的公事公办,“总部之前评估过,战略意义和示范效应都很重要。连续被驳回问题出在哪里?”
“根据前期反馈和我们的初步复盘,问题主要集中在三点:一是技术方案过于标准化,未能深度适配南城本地政务云的特殊架构和历史遗留系统;二是对本地最新出台的数据安全分层管理规范理解不到位,方案存在合规风险;三是未能有效贴合新区当前‘产业数字化升级’和‘民生服务精细化’的双重发展重点,价值呈现不够清晰。”
“现在接手团队的思路是?”
“根据谢总那边的报备,重点方向是重构方案的本土化适配性和价值锚点。明天的会议,应该是他们基于新调研成果的首次正式汇报。”
“明天上午的行程变更,我去参加这个项目会。”
陈峰并不意外,立刻应道:“好的,我马上通知项目组和甲方李副局长那边,调整会议安排,增加您的席位。”
“不用。”阮棠打断他,“不必提前通知。按他们原定的时间、地点、参会人员安排。我列席旁听。”
陈峰点头:“明白。那需要为您准备项目的背景资料和前期沟通纪要吗?”
“现在发我。”
阮棠收回目光,接过陈峰递来的另一个平板,开始浏览关于这个“智慧政务”项目的详细档案,包括三次被驳回的方案要点、对方的反馈意见,以及沈述团队近期调研的摘要报告。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沈述带着核心团队成员提前十分钟抵达新区大数据管理局会议室。
墙上时钟的指针,一格一格,沉稳地走向九点。
会议室的门始终紧闭,除了他们四人,再无他人。
九点零五,依旧安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偶尔走廊传来的模糊脚步声。
小张看了一眼手表,又看向沈述。
沈述面色平静,朝他微微摇头,示意少安毋躁。
九点半,会议室的门终于被推开了。
秘书拿着一个保温杯,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几位久等了。李局那边临时有个重要的协调会,特意让我过来跟大家说一声,让你们再多等一会儿。”
“请问大概还需要多久?” 沈述站起身,语气依旧平和。
秘书笑容不变,“李局也说了,年轻人做项目,尤其跟政府打交道,耐心和态度很重要。别急,好事多磨嘛。”
小张年轻气盛,脸涨得有点红,压低声音愤愤道:“这不明摆着晾我们吗?哪有这样办事的!”
王经理资历深,看得更透,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给下马威呢。咱们这项目前期不顺,现在换人接手,对方肯定要掂量掂量咱们的斤两。”
沈述听着窗外的雨声,看来,对方是把那笔账,算在了今天的工作场合上。
“急也没用。”他开口,声音不高:“慢慢等吧。”
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十点十分。
窗外,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十点半,走廊外终于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小张眼睛一亮,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小李也立刻放下材料,调整了一下坐姿。
王经理轻轻舒了口气。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阮棠便自然而然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主位侧方的沈述身上。
沈述抬头,四目相对是疏离与平静。
阮棠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于旁人,但也仅此而已。
沈述起身问好:“阮总。”
“嗯。”阮棠应了一声,扫过他身后的团队成员,微微点头示意,然后径自走向长桌另一侧的空位。
“会议还没开始?”她抬眸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十点三十五分。
话音未落,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以李副局长为首的三四位穿着行政夹克或衬衫西裤的管理局人员鱼贯而入。
李副局长脸上带着圆滑的笑容:“阮总亲自到访开会,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是我们失礼了,实在是抱歉。”
阮棠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伸出手与李副局长短暂地握了握。
“李局客气。”她开口,声音不高,“突然到访,才能看到项目团队最真实的状态,也更能直观了解客户的实际需求和反馈效率。也是我突兀了,请多担待。”
李副局长的笑容差点没挂住,额头似乎有细微的汗珠渗出。
“不敢不敢,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让阮总和各位久等了,实在不好意思。”他一边说,一边侧身引着随行人员在阮棠对面落座,目光不敢再与阮棠直视。
阮棠重新坐下,姿态放松,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刚刚落座的几位管理局人员,最后落在主位的李副局长身上,仿佛在说:请开始你们的表演。
16.
李副局长清了清嗓子,示意秘书准备记录,然后转向沈述,笑容已经调整回官方模式:“沈总,你们团队准备得很充分,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吧。关于新区‘智慧政务’平台这个项目,前几次沟通呢,确实存在一些理解上的偏差。希望今天,我们能有一个更深入、更务实地交流。”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紧又松开。
小张和小李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会议高效地推进。
一个半小时后,主要议题讨论完毕。
李副局长看了一眼手表,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哎呀,时间过得真快。沈总,你们这次准备得很扎实,思路也清晰了很多,看来确实下了功夫。我们内部会尽快研究,给你们反馈。”
“李局,各位领导,”阮棠开口,声音平稳,“今天听了双方的交流,很有收获。我们集团对这个项目的前景,始终抱有很高的期待,否则也不会在前期遇到那些波折后,仍然投入资源支持团队进行如此深入的本地化重构。”
她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称得上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让李副局长脸上的笑容又淡了几分。
“集团总部对于此类战略性示范项目,设立了明确的阶段评估节点和资源投入阈值。我们希望,也相信在贵局的支持下,项目能尽快步入正轨,产出符合双方预期的价值。”
她身体向后靠回椅背,姿态放松,但话语的力度却未减:“当然,如果后续在关键节点上,仍然因为一些非技术、非方案本身的原因导致推进受阻,为了对项目负责,也为了不继续浪费双方的投入,集团可能会考虑提升决策层级,由总部直接组建专项小组介入协调,或者重新全面评估项目的必要性与可行性。”
李副局长连连点头:“阮总的意思我们明白,这个项目我们区里也很重视,一定会加快内部流程,全力配合推进。”
阮棠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会议就此结束。双方起身,例行公事地握手道别。
众人走出会议室,来到政务大楼一楼大厅。
窗外的雨依旧未停,淅淅沥沥,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正当沈述团队准备冒雨冲向停车场时,李副局长的秘书小跑着追了出来,手里拿着几把崭新的长柄雨伞,脸上挂着殷勤的笑容:“外面雨大,李局特意嘱咐我给各位准备了伞,千万别淋着。”
阮棠神色平淡地接过,道了声:“有心了。”
秘书又将剩下的伞分发给沈述及其团队成员,态度客气周到,与之前会议室内传话时那程式化的笑容截然不同。
沈述撑着伞转身,朝着停车场的方向稳步走去。
阮棠在陈峰的陪同下,走向另一侧等候的专车,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之后。
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染开一片片迷离的光斑。
位于CBD核心区一家颇有名气的本帮菜馆包厢内,气氛却与窗外的清冷潮湿截然不同,暖黄的灯光下,洋溢着一种久违的松弛与暖意。
谢晚坐在主位,脱去了白天一丝不苟的西装外套,只着一件质地柔软的丝质衬衫,平日里严肃的眉眼此刻舒展开,带着几分难得的随和。
“来,各位,”谢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带着她一贯的干脆,“这第一杯,不敬酒,敬茶,也敬我们自己。”
她目光扫过桌边每一张脸:“南城分部,成立时间不长,底子薄,资源比不上总部,更没什么‘大树’好乘凉。”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今天坐在这里的各位,用行动证明了,我们不是来‘吃报表饭’的!‘智慧政务’这个项目,啃了三个月没啃下来的硬骨头,我们用了不到一个月,摸清了门道,顶住了压力,今天在会议室里,把局面扳了回来!”
“所以,今天这顿饭,”谢晚举了举手中的杯子,语气轻松下来,“只有一个要求——都给我把手机调静音,塞包里!今晚,没有紧急邮件,没有未接来电,没有需要连夜修改的PPT!你们的任务就是,放开吃,好好聊,把这两个月绷紧的弦松一松。”
大家笑着举杯。
气氛彻底活络开来。
美食当前,紧绷了两个多月的神经骤然松弛。
“哎,你们听说没?总部市场部那个谁,跟研发中心的……”小李挤眉弄眼,开启了一个半真半假的八卦。
“早过时了!最新消息是,财务部新来的那个海归帅哥,好像是某位董事的侄子……”另一个同事接茬。
大家七嘴八舌,笑声不断。
小张灌了一大口果汁,忽然转向含笑的沈述,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直率和好奇:“对了述哥,我好像听公司里有些老员工私下传,说您以前是不是跟总部的阮总,有过一段啊?”
这话问得突兀,包厢里的谈笑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几个知道些内情的总部老员工,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沈述。
“嗯,”沈述点了点头,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讨论天气,“谈过恋爱,也结过婚。”
小张、小李眼睛瞪得溜圆。
沈述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一点点:“收起你们八卦的表情,已经离婚了。”
小张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述哥,今天阮总突然来参会,是不是因为知道你在这边负责,特意来给我们解围的?”
“不会。”沈述摇头。
小张显然不太理解,挠了挠头:“为啥啊?我看阮总今天气场那么强,几句话就把那个李局给镇住了,明显是来给我们撑腰的嘛!而且她之前都没通知我们要来,突然出现,难道不是……”
沈述再次摇头:“她不会,也不可能因为私人感情,就动用资源和影响力去为一个不合格的项目或团队解围。如果我们的方案本身立不住,准备不充分,哪怕坐着的是她的亲弟弟,她也只会公事公办。”
谢晚眼底的欣赏和肯定毫不掩饰,放下茶杯,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今天的结果,是你们整个团队用专业和汗水换来的。至于阮总,”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她的行事风格从来只看结果,不问过程,更不论私交。大家记住这一点,把心思用在正道上,比琢磨那些有的没的,要实在得多。”
小张“哦”了一声,到底刚刚毕业,和刚刚毕业时的沈述一样,相信冲冠一怒为红颜。
可现实生活中,感情是心底的不舍,也是容易在利益权衡中最早抛下的东西。
冲冠一怒为红颜,大多活在书里罢了。
17.
阮棠在南城的行程,密集得几乎没有缝隙,连呼吸都带着被时间追赶的仓促。从踏出机场的那一刻起,她的神经就始终紧绷着,仿佛一根被拉满的弓弦,容不得半分松懈。
第一天下午,她刚放下行李便直奔分公司,与管理层开启了长达四小时的闭门战略复盘会。会议室里的空气沉闷得像灌了铅,投影幕上的数据报表一页页切换,争论声、分析声交织在一起,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下来,会议才勉强收尾。第二天,她拒绝了分公司的陪同安排,换上便于行动的平底鞋和休闲西装,亲自走访了位于南城开发区的两个在建重点项目工地。飞扬的尘土沾了她一身,汗水浸湿了衬衫领口,她却毫不在意,蹲在地基旁与技术团队逐字逐句讨论施工难点,又驱车穿梭在城市街巷,调研本地供应链的适配问题,直到暮色四合才返回酒店。会议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半才宣告结束。
第三天上午,分公司全体中层及以上干部的季度述职与业务研讨会如期召开。从早上八点半开始,各个部门负责人轮流上台,汇报业绩、分析问题、提出需求,冗长的汇报和尖锐的质询不断打磨着在场每个人的耐心。阮棠始终端坐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个数据漏洞和逻辑偏差,偶尔开口追问几句,便直指核心,让汇报者瞬间绷紧神经。
这场高强度的会议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半才宣告结束。当最后一位部门负责人走出会议室时,阮棠终于轻轻舒了口气,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疲惫像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她抬手松了松衬衫的领口,拿起桌上的黑色皮质文件夹,起身准备前往酒店稍作休整,后续还有几份紧急文件需要连夜审阅。
沈述因项目后续需要与谢晚确认几个细节,在会议室多留了片刻。
等他收拾好东西走出门时,走廊里已经空了大半。
他按下下行电梯键,看着指示灯缓慢跳动。
叮——
电梯门即将完全闭合的刹那,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伸了进来,挡住了门缝。
阮棠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皮质文件夹,看见沈述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
电梯开始下行。
短暂的沉默后,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最近还好吗?”
“挺好,感觉不错。”沈述面色平静。
“老样子。”阮棠声音平稳。
电梯下降得很慢,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时间仿佛被拉长。
“工作还适应吗?”阮棠问。
“谢谢阮总关心,我一切好。”
电梯终于抵达一楼,“叮”的一声,门缓缓打开。
两人一前一后相继走出,几乎并肩走到公司门口,一左一右,沈述走向不远处的地铁口;阮棠走向了公司的商务车。
车子平稳地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他的背影渐渐被人群淹没。
她靠在车座上,闭上双眼,疲惫和酸楚一同涌上心头。她想起沈述初遇时的模样,阳光、干净,带着少年人的青涩;想起他为她洗手作羹汤的温柔,想起他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候的担忧。他的出现,就像一场不期而遇的盛夏烈日,热烈得让她无法抗拒;而他的离开,却卷起了冬日里的寒风大雪,将她的世界彻底冰封。
看见他步履从容,眼神清亮,脸上还带着一丝历经打磨后的平静笑容,她忽然觉得,这样就足够了。那些曾经的伤害固然深刻,但她早已没有了追问的勇气,也没有了靠近的资格。多余的靠近与问候,不过是撕开过去的伤口,惊扰他如今的安静,也让自己再次陷入痛苦的泥潭。
她曾经奢望兼得,如今才明白,命运早在暗中标好了代价。
爱人,只好如此错过。
愿余生你安好;愿你余生幸福;愿你在没有我的四季里活得耀眼。
城市依旧繁忙,生活继续向前。
沈述站在地铁口回头看了一眼,再没有在人群中搜寻到她的身影。
城市依旧繁忙,生活继续向前。
就这样吧。
余生,请各自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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