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龙的心
油麻地警署的早班总是从一股隔夜奶茶和油墨混在一起的味道开始的。
便衣队的办公室不大，几张铁皮办公桌拼在一起，桌面上的文件摞得歪歪斜斜，墙角的吊扇慢吞吞地转着，把烟雾和哈欠搅成一团黏糊糊的空气。
阿达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面，手边搁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冻柠茶，正拿笔在一份口供纸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
“阿达，有你的信。”
同事小陈从门口拐进来，把一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信封上面印着一行深蓝色的“BW”logo——环球航运有限公司。
看到竟然是环球航运的回信，阿达呼吸瞬间一滞。
小陈歪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好奇道：“怎么了？反应这么大。”
“没事，提醒我快递到了而已。”阿达随意的应付了两句，把信封拿起来，用拇指沿着封口线划了一下。他的动作很慢，慢得有点刻意，像是在给自己留出反悔的余地。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里面的信纸抽了出来。
“尊敬的陈志达先生：感谢您对本公司的信任与应聘。经审核，您已被录用为环球航运安保部见习船员，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期满后视表现转正。请于四月十日前来公司人事部报到……”
阿达盯着“录用”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差点没忍住当场跳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小心地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二十年了，从电视上看到异国风情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等这张纸。
“喂，阿达，你在那傻笑什么呢？”小陈在对面桌探过头来。
“没什么，”阿达坐直了身子，把冻柠茶端起来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抹了抹嘴，“周末请你吃饭，就我家楼下那大排档，炒蟹管够。”
“欧哟，遇上什么好事了？”
“差不多吧。”阿达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把信封收进抽屉里，重新拿起笔写报告，可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一个字都没落下去。
说实话，他并不讨厌当警察，甚至他做的也很出色。凭着过硬的身手和拼劲，他不仅屡立战功，前两年还一路杀进过飞虎队。只是全球航行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海风、甲板、异国的街景……而成为一名远洋安保船员，则是他实现这一梦想的最好途径。
但是真的拿到这个机会了，他反而犹豫了起来。
原因很简单，他放不下他的哥哥。
他哥哥嘟嘟五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人是救回来了，但智力却永远停留在了六七岁左右。虽然=然生活能自理，但却完全无法自力更生，甚至常因不懂事在外面惹出各种笑话或麻烦，因此他一直把他带在身边照顾他。
如果自己选择去当跨国货轮的海员，到时候一出海便是大半年乃至一年，智力残缺的哥哥又该怎么办？
……
傍晚六点，阿达骑着那辆旧本田摩托离开警署。他先是在街市口的水果摊前停下，挑了半打橙子，又拐去烧腊店斩了半只豉油鸡。嘟嘟爱吃鸡腿，他特意让老板把那只腿都完整留着。
阿达家在庙街后面一栋旧唐楼的四楼，他刚提着烧鸡走上三楼，就听见上面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和小孩的笑声。
“嘟嘟哥！该你抓了！你快闭眼！”
“闭了闭了！我数到十就抓啊——一！二！三——”
阿达站在楼梯拐角，仰头往上看。四楼走廊里，三个街坊小孩正围着嘟嘟转，嘟嘟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眼睛，粗壮的身子缩成一团，嘴里大声数着数。
他今年三十六了，比阿达大八岁，但那张圆脸上挂着的表情跟走廊里那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没什么分别。
“十！来啦！”嘟嘟把手松开，张牙舞爪地站起来，几个小孩尖叫着四散跑开。
阿达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表情有些复杂。
终于，嘟嘟扭头看见了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更加灿烂起来：“阿达！你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早！”
“嗯，今天没什么事。”阿达走上来，把烧腊袋子往嘟嘟手里一塞，“别玩了，，把饭摆好，先别偷吃，等我炒个菜。”
“知道了知道了！”嘟嘟抱着袋子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表情很认真，“阿达，你放心，我今天没有出去惹事。我一直在家，等小波他们放学才下来玩的。”
“嗯，乖。”阿达伸手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嗓子里有点发紧。
他们家不大，平日里直接是把茶几当上了餐桌。嘟嘟坐在对面，一只手攥着鸡腿啃得满脸油光，另一只手还不忘往嘴里扒饭。阿达今天则吃的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夹着菜心在碗沿上停了好几次，欲言又止。
“哥哥。”终于，阿达还是开口了。
“嗯？”嘟嘟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白米饭。
“我……”阿达把筷子搁下来，双手搁在桌面上，看着对面那张圆脸，“我今天收到一封信，环球航运寄来的，他们打算请我去做船员。”
嘟嘟的咀嚼停了。
“就是跟着大船出去干活，”阿达以为嘟嘟没听到，所以尽可能的给他解释道，“工资比现在高不少，就是可能要出——”
“不去。”嘟嘟把鸡腿往桌上一放，油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声音一下子粗了起来，“不准去不准去不准去！”
阿达吸了一口气：“你听我说完，我不是要丢下你一个人，我可以给你找个——”
“你就是要丢下我！”嘟嘟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尖响，他的脸涨红了，两只手攥成拳头在身侧乱晃，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小波的爸爸就是船员！结果他跑了就不回来了！小波说他爸爸不要他了！你去当船员就是也不要我了！”
“嘟嘟，我不是——”
“你就是！”嘟嘟的声音拔高了，整栋楼都能听见，他开始在原地跺脚，脚底板把楼板踩得咚咚响，“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
阿达站起身来，绕过茶几试图按住他的肩膀：“你冷静一点！先坐下听我说——”
然而嘟嘟却一把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让阿达踉跄了半步。然后他一屁股坐到地上，两条腿乱蹬，后背往地上一躺，开始打滚：“不走！不走！不走！”
阿达过去想把他拉起来，却被嘟嘟再次甩开，反手还打了他胳膊两下。阿达又去拉，嘟嘟又打，越打越急，越哭越响，整个人在地上打滚，撞翻了旁边的椅子也不管。
终于，阿达再也忍不住了。
“够了！”
阿达暴喝一声，一把攥住嘟嘟的两只手腕，把人从地上硬拽起来，抵在墙上，表情愤怒。嘟嘟被他那一嗓子吓了一跳，不敢挣扎，缩着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我不要你？”阿达的声音在抖，指节发白，“我想不要你二十年前父母死的时候就不要你了，又何必等到今天！”
嘟嘟的嘴唇哆嗦着，没出声。
“你以为我很开心吗？”积攒多年的情绪此时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怒吼道，“我整天怕你吃不饱穿不暖，怕你不开心，怕你让人欺负，怕人家看不起你，怕你出门迷了路回不来！我每天出门上班，脑子里有一半在想你在家有没有事！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走遍世界，不会待在这儿了！”
说着说着，滚烫的泪水在阿达的眼眶里打转，但他死死咬着牙，硬是不让眼泪流下来。
“我也是人！我也有自己的理想。我不能样样都为你想，我没这么伟大。我甚至想过掐死你，然后我再自杀，这样大家都不会痛苦！”
“你就当帮我忙，自己照顾好自己！”他松开嘟嘟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嘶哑，“你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你知不知道你不是小孩子，你现在是个大人！”
没了阿达的控制，嘟嘟跌坐在地上，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但他没有再打滚，也没有再叫。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弟弟，嘴唇抿得紧紧的。
阿达看着他那个样子，胸口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后悔，又像是心疼。他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过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合上。
嘟嘟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还在放动画片，积木城堡还摊在地板上，豉油鸡的盒子还冒着一丝残余的热气。
他慢慢抬起手，拿袖子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灰擦得满脸都是。然后他撑着墙站起来，走过去把桌上的碗筷收了，端到厨房的水池里，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冲在碗碟上，他就站在那儿，手泡在水里，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https://www.shubada.com/122054/54378460.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