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各方涌动(二合一)
东柏林,利希滕贝格区。
猎人街是一条非常标准的住宅街道,两侧排列着战后重建的公寓楼,灰色的水泥外墙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沉闷。
夜晚的街上行人已经很少了,偶尔有一两个骑自行车的人匆匆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光。
晚上八点,伊森六人准时来到楼下。
他们分为两组,伊森、吉姆四人悄悄顺着消防通道朝三楼走去,而杰克和汉娜则留在街角的面包车里待命,监视着周围的动静。
来到三楼的走廊尽头,伊森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扣了两下,停了一拍,又扣了一下。
三秒钟后,门锁咔嗒一声转开,门缝里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那个男人约莫四十六七岁,头发稀疏,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颧骨高耸,嘴角抿的紧紧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警惕。
“别紧张,我们是施普雷旅馆的人。”站在伊森身后的克莱尔主动开口。
听到熟悉的声音,门后的男人明显松了口气,侧过身:“快进来。”
这是一间典型的三居室,带有浓厚的赫鲁晓夫楼风格,屋角的暖气片开着,把整间屋子烘出一股干燥的暖意。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在边缘漏出一丝街灯的光。
随后,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从厨房方向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马克杯。她的眼圈泛红,手指攥着托盘边缘攥得发白,脚步虚浮,带着某种高压环境里熬出来的的拘谨。
“这是我妻子玛尔塔,”谍镜主动给众人介绍,“我还有个女儿,不过我让她先睡了。”
“几位……请坐,”玛尔塔的声音微微发紧,显然对丈夫接触的“客人”心知肚明,“我煮了咖啡,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
“谢谢您,太太,”克莱尔自然地迎上前接过咖啡,小饮了一口,随即露出温和的微笑,“这咖啡真好,比我家里存的那些好多了。玛尔塔夫人,这是东德本地的牌子吗?如果方便,我回头也想买一点。”
玛尔塔愣了一下,然拘谨的神态稍微活泛了些:“是……是耶拿产的,就在附近那家店买的。”
“WOW,耶拿的咖啡豆在东柏林可不常见,”克莱尔顺着话头接下去,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我之前在西边听说过,耶拿的咖啡烘焙技术是老手艺传下来的。”
玛尔塔点了点头,绷紧的双手渐渐松弛开来,甚至主动说起了买咖啡的趣事。
克莱尔一边听一边把饼干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时不时还低声跟她聊着家常——问她家里的暖气够不够热,附近的市场哪家面包铺子好,孩子多大了……几句软话下来,玛尔塔脸上的防备与不安终于荡然无存。
客厅另一侧,吉姆和伊森快速而专业地搜查了一圈,确认没有监听设施或异常后,这才坐到沙发里,看着谍镜:““米契先生,可以了,咱们谈谈正事吧。”
谍镜点了点头,从沙发靠垫后摸出一个小物件,轻轻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块老式的瑞士手表,银色表壳,黑色皮表带,表面有几道细小的划痕,看起来应该被戴了很多年了。
“我本名彼得·米契,”谍镜深吸一口气,主动做起了自我介绍,“史塔西情报监听处处长。”
伊森拿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
监听处处长——这个位置意味着米契几乎掌握着东德所有对外通讯的监听记录和境内线人的情报汇总。怪不得他能收集到那么多官员的黑料,也怪不得盯上他的人都这么上心。
“我答应给你们的资料都在这块表里,”米契用手掌盖住手表,低声道,“微缩胶卷,一共十二卷。东德高层在国内外的资产转移记录、对西德政界的渗透名单、以及部分西德官员和东德之间的往来证据——全在里面。”
“等你们把我和我的妻女带到西柏林,我就把手表交给你们。”
“可以,如果这能让你多一点安全感的话,我没有意见。”吉姆点了点头,靠回沙发背上,“现在,米契先生。让我们来先确认一下——现在史塔西或者克格勃对你的怀疑度,到了什么程度?”
米契沉默了一下,台灯的光照在他瘦削的侧脸上,颧骨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们目前应该没有确切的证据……但如果他们手里有一份怀疑名单的话,我估计已经排在第一位了。”
“为什么这么说?”
“上个月,处里的人事档案被突然调阅过,调阅人是史塔西二局的一个副局长。这个人跟克格勃走得很近,而且他调到二局之前,跟我有过节。”
听到这里,吉姆偏过头看了克莱尔一眼。
克莱尔端着咖啡杯,目光落在米契的脸上,观察着他的微表情和说话时的肢体动作。几秒后,她不动声色地朝吉姆微微点了一下头。
“……好吧。”吉姆收回目光,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
“看来常规的伪装过关是行不通了。你现在的处境,走正常出境渠道纯粹是送死。史塔西会盯死所有外交车辆和官方通道,克格勃也会在边境增派人手……我们得走暗线。”
伊森闻言,脸上浮起一丝苦笑:“所以这一次轮到我当靶子了?”
莎拉在旁边笑了一声,声音轻快:“也该轮到你出马了,往好处想,起码你不用泡在假血浆里。”
伊森耸了耸肩,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好吧,我认了。”
随后,他转向米契,突然开口:“米契先生,你身高多少?”
米契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话题会转到这上面来:“……一米七二。”
“一米七二,”伊森重复了一遍,目光在米契的体型上扫了一遍,“偏瘦,肩宽中等,发色深棕,颧骨高……行,能做。”
“用什么?”米契一头雾水。
伊森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
同一时间,另一边的特雷普托区,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公寓楼的四层。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写字台上的一盏绿罩台灯亮着。灯光拢在一小片桌面上,照亮了一沓凌乱的纸张、一只半满的威士忌杯和一只黑色的通讯器。
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坐在桌后,翻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手指在某一页的密文上停了下来,那是一份来自MI6的紧急命令,要他协助MI6派来的特工获取一个代号“谍镜”的史塔西官员手中的绝密资料。
桌角摆着一只相框,照片里的年轻人站在伦敦桥上,意气风发,头发茂密而修长。
帕希维尔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那时候他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天会沦落为地下黑市里满嘴脏话、一身酒气的老混混吧……当然,他也不后悔就是了。
他叫大卫·帕希维尔,一名在柏林驻扎十年的高级情报官。
刚开始的时候,他也是怀揣着报效国家、捍卫和平的宏大抱负投身的MI6。但在这座被铁幕一分为二的城市里呆的越久,他越发现一个道理——冷战是最大的生意。
东西德之间的封锁和隔离,制造了无数黑暗中的通道和灰色地带——情报、武器、人口、毒品、艺术品、甚至那些见不得光的名单和档案……只要你手里有合适的东西,就能在这条地下河流中分一杯羹。
于是,帕希维尔开始利用MI6的资源和人脉做起了自己的“小生意”——从伪造通关文书到高价倒卖双重情报,一步步蜕变为这片灰色地带的“无冕之王”。
但现在,柏林墙要塌了。
帕西维尔很清楚,一旦东西德统一,他的黑市帝国也将随之瓦解。因此,他需要一份足够分量的筹码,好让他在新德国的地下世界里继续站稳脚跟。
那份资料,就是他等了十年的筹码。
他当然会拿到那份资料,不过不是为了MI6,而是为了他自己。
有了东德高层的贪腐证据和西德官员被勒索的把柄,无论未来的新政府是谁当家,他都能凭此捏住无数人的命门,在洗牌后的德国继续做他的地下教父。
当然,这一切有一个最重要的前提——那就是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尤其是,不能被MI6派过来的那个“帮手兼监视者”发现。
“……”
帕希维尔把笔记本合上,靠回椅背,端起威士忌抿了一口,眼镜片反射着台灯的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门传来一声轻而规律的敲门声。
帕希维尔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右手本能地伸进抽屉,把一只标准型号的P226握在手里,起身走到门后,压低声音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沉稳而清晰的男声,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优雅:“红杉,落叶,大本钟。”
听到对方说出了暗号,帕希维尔这才关上了保险,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是深棕色的,向后梳得很整齐,五官轮廓分明,一双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开门的一瞬间,帕希维尔脸上的阴鸷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热络甚至略带谄媚的笑容。
“哦,邦德,久仰大名。”
……
与此同时,史塔西总部。
这座巨大的灰色建筑群坐落在诺曼街与鲁斯切街的交界处,方正的楼体、密集的窗户、以及楼顶那排森然的通讯天线,无不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三楼的一间会议室里,布列莫维奇正坐在长桌的一头。
他今年五十三岁,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苏式军装,胸前别着一枚克格勃的盾剑徽章。他是苏L国家安全委员会驻东德最高负责人,被紧急派来处理所谓的“谍镜”泄密案件。
坐在他对面的史塔西局长舒尔茨正在汇报着这周的情报,从东柏林市区的监控网络说到边境检查站的哨位轮换,从线人上报的零星情报说到最近几个月来西方情报机构在柏林的活动频率。
布列莫维奇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面无表情地听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两块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波澜,却让舒尔茨感觉自己的头皮在一寸一寸地收紧。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舒尔茨终于念完了最后一行,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布列莫维奇缓缓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这些?”
舒尔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前掌握的就这些。”
布列莫维奇把手指从交叠的姿势里松开,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一下一下的,仿佛敲在了舒尔茨的心上。
“我提醒你一句,舒尔茨局长,那个所谓的‘谍镜’不光掌握着西德的秘密情报,甚至也保留了不少你们史塔西内部的资料,如果这些落到西德宪法保卫局手里,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舒尔茨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对上那双冰湖般的眼睛,所有辩解都堵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留着浓密络腮胡的壮汉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他走到布列莫维奇身侧,弯腰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将文件袋放在桌上。
布列莫维奇眉头一皱,不再理会汗如雨下的舒尔茨,而是接过文件袋,扯开封口,抽出里面的资料翻看。
“确定是他?”布列莫维奇问,声音压得很低。
“目前来看,他的嫌疑最大,”大胡子低声汇报,“人事档案调阅记录、通讯日志的异常、以及上个月他妻子在西区市场频繁购物的记录,都对得上。其余两个人,暂时没有发现更进一步的异常。”
布列莫维奇点了点头,合上档案,往桌面上一扔:“加强监视,他肯定也察觉到了我们在收网,因此他最近就会行动。盯死他以及他家人的一举一动,所有通讯线路全部纳入实时监控,每两个小时给我汇报一次。”
“是!”大胡子重重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布列莫维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档案的封面,沉默了很久。
史塔西这个曾经辉煌无限的机构如今早已千疮百孔,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揣着自己的算盘,每一间办公室里都可能藏着一个准备跳船的人。
“舒尔茨局长,”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如常,“你可以暂时离开了,接下来的行动由KGB接管,希望你积极配合。”
“是……是的,长官!”舒尔茨如蒙大赦,连连躬身,狼狈地倒退着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布列莫维奇一个人。
他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拿起桌上的档案,翻到米契那一页,盯着照片上那张瘦削的脸看了许久。
“彼得·米契……”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回荡了一下,很快被窗外的夜色吞没。
三方人马,各怀心思,在这座被一堵墙劈成两半的城市里,同时转动着各自的齿轮。
夜色浓稠,柏林墙在探照灯的光柱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道巨大的、被冻住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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