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妈给我的小家庭当了六年「保姆」。
在体检发现得了「甲癌」后,老公一句:
「你妈的事我不参与,但别因为你妈的事情影响我的生活。」
我如坠冰窟。
「既然如此,那以后就各管各妈吧。」
不久后,他妈妈得了肠癌。
不管他如何暴躁发火,四处宣扬我的行为不可理喻。
但我,说到做到。
1
前段时间公司组织体检,额外附带一个家属名额。
按照往年的惯例,我照常让妈妈用了这个名额。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了来自医院的电话。
「曾女士,您现在接电话方便吗?我们是附属医院。」
我的心一紧,呼吸都慢了一拍。
「是我,怎么了?」
「是这样的女士,您的妈妈昨天来我们医院体检,被高度怀疑是甲状腺癌。这边建议……」
癌。
这个字在我的脑海中炸开,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已经全然听不见了。
无数情绪在我的脑海中翻涌,剩下的只有,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一条短信提示震动了我的手机,将我从迷雾中惊醒。
是附属医院的短信,建议妈妈去二次检查。
这天晚上下班,我有意躲开妈妈的视线,不知怎么跟她提再去检查一遍的事情。
怕妈妈多想,也害怕妈妈真的有什么事。
谁知妈妈和我一样,没了往日我下班时的热情,略显沉默寡言。
盛饭的时候,我俩视线交汇,猝不及防地看见了对方泛红的眼圈。
妈妈也知道了!
这一晚,餐桌上的气氛低沉。
连带着我五岁的女儿阳阳都察觉出异样,乖乖吃饭没有挑食。
2
睡前,老公一屁股坐到我旁边,拍掉我正在查阅资料的手机。
我不解,皱着眉抬头看向他。
「曾丽萍,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好。」
他顿了顿,眼中染上些许烦躁。
「你妈的事我不参与,但别因为你妈的事情影响我的生活。」
话音刚落,空气瞬间凝滞。
我没有说话,眼眶却再次湿润。
老公直接站了起来,满脸不耐烦:
「你看看今晚,我在家吃饭都倒胃口。你和你妈一言不发,忧心忡忡像是要死了的样子,连带着我女儿都没什么好胃口。你们有做大人的样子吗?传播负能量给我和阳阳?」
「我妈生病了!下午我就跟你说了,那是『癌』!你懂不懂什么叫『癌』!」
我气得发抖,说话的时候嘴巴都在哆嗦。
「什么叫做『不参与』?什么叫做『别影响你的生活』?」
「陈锋你有没有点良心!」
我看着面前这个认识了快十年的男人,第一次觉得他是那么的陌生。
他的冷漠与绝情,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现在只是我妈,如果改天是我了呢?
我妈自从退休以后,就开始来我这个小家庭照顾我。
我的孕期,我的月子,女儿从出生到现在五岁,没有哪一天没有我妈的照顾。
我和陈锋出门工作,我妈在家带孩子,洗衣做饭,打扫卫生。
这六年来,没有哪一天不是窗明几净,饭菜飘香的。
现在他跟我说,他不参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大笑出声,泪水流入嘴巴,咸得发苦。
「懒得陪你发疯。」
陈锋见状,拿起自己的枕头,准备去睡客厅。
门开的那一瞬,我毫不客气地说道:
「既然如此,那以后就各管各妈吧。」
「我妈生病的钱、操心的事都由我承担。以后你爸妈的事情归你,我不会在上面花费一点精力与时间。至于孩子,一切 AA。」
陈锋转过身,看向我,问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别参与我妈的事情,我也不会参与你爸妈的事情。」
他将枕头大力扔到了床上,朝着我怒目圆瞪:
「曾丽萍,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过了?」
见我死死盯着他,态度不肯软一分。
他倒是先软了口气,坐到床边开始分析:
「或许这几年,你妈妈在这里照顾你和阳阳,你心疼她。但是你已经嫁人了,应该以我们小家为主。我希望你能分得清主次!」
「如果你要这么说,那按照你的标准来。我妈照顾阳阳五年,你说我妈得病的事你参与。那你让你妈来照顾阳阳,五年内我也不参与,可以吧。」
「你明知我妈有病,不舒服!」
「我妈没病!」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脑子里就像一团浆糊。
别扭地,在这件毫无意义的事情上犟嘴。
粗重的喘息声在房间响起,我和陈锋谁都不肯让出一步。
片刻后,我冷静了下来。
「你的行为让我心寒。以后你父母病了,我也会是你这个态度,现在只是提前知会你一声。」
说完,不等陈锋回复,我直接拍板道:
「就这样吧,各管各妈。能过就给孩子一个家,不能过趁早散了,免得我和我妈影响你的生活。」
打定主意后,我将房间的灯关了,独自睡了下去。
第二天,我请假带妈妈去复查。
等待医生的间隙,我独自去了律师事务所,拟定财产分割协议。
当晚,我将妈妈的检测报告和协议放在了陈锋面前。
「我妈是癌症,为了不影响你的生活,把东西分了吧。」
陈锋把东西一推,眼神倒是在我妈的报告上停留了几秒。
「我查了,妈这病可大可小。我只是想稳住后方,没有要和你分你妈我妈的意思。」
我将协议再次放好。
「你也说了可大可小,万一大呢?用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给我妈治病?我辞职在家全职照顾我妈,费用你一人承担?你愿意吗,愿意的话,我还有份协议……」
说罢,我重新拿起自己的包,作势要拿出一份新的协议。
陈锋见状,立马抓起桌上的协议,一目十行,快速签好字。
两份协议,双方各执一份。
协议内容我也是公正公平,全部将共同财产做了平分,约定各自承担自己家人的费用。
谁也不影响。
3
自从签了协议后,我和陈锋的关系陷入僵持。
我妈不止一次在我和陈锋面前提出,自己可以解决这事,不用我俩操心。
回复她的,是陈锋的冷哼。
几次过后,连我妈都没有再张口过。
医院通知我,手术排队到我妈了。
那晚,我破天荒跟陈锋开口讲了话。
「下周我妈要手术,我请好假了。家里和阳阳就交给你了。」
陈锋闻言,气得将杯子砸碎。
「凭什么?说好的不耽误我的生活,凭什么要我做这些?」
「这是你家,照顾女儿也是你的责任!你也没付过我妈工钱,如果不行,就叫你妈来带阳阳几天。」
陈锋的语气越发暴躁,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步伐又急又重。
「你不是不知道我妈身体不好,她要是有这功夫,这几年我就不会天天寄人篱下!」
陈锋的话再次刷新了我对他的认知。
原来我妈不辞辛苦帮着料理我这个小家,在他眼中变成了「他寄人篱下」!
「事情我通知你了,等你妈以后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我也会照顾好阳阳的。」
说罢,我没再搭理他,抱着枕头去了妈妈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陈锋已经不在家了。
他将主卧的门敞开着,明示我们所有人他的不在场。
在他眼中,不在,意味着不用承担责任。
见到这一幕,妈妈也跟着摇了摇头。
没办法,我只好先把女儿送去上学,再带着妈妈去医院。
当天我请了个临时保姆,帮着接送女儿、煮饭。
「倩姐,你就负责阳阳的事情就行,其余人不用管。」
我特意跟保姆阿姨交代,算是彻底和陈锋撕破脸了。
4
妈妈的手术很顺利,懒癌切了就没事了。
我怀抱着感恩的心,高高兴兴地回家准备给妈妈煲个鸡汤带去。
陈锋却在这时回了家。
他来到厨房,仔细端详我的脸色。
即便我还是在生气,但动作中流露出的轻松愉快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老婆,妈手术还顺利吗?」
我没有接话,自顾自地处理着手中的鸡肉。
「我这几天临时出差了,家里,我看着还行啊。老婆你辛苦啦!」
他环顾四周,嘴里说着俏皮话,试图缓和我和他之间的氛围。
可我只是撇撇嘴,不为所动。
见状,他将手机递到我面前。
是陈锋和婆婆的聊天记录。
「老婆,我叫了我妈来帮忙来着,但是你看,我妈她身体不舒服啊,没法来帮你。」
聊天记录里,婆婆依旧是以前的话术:肚子疼、腿疼、手使不上劲。
我扫了一眼,懒得吭声。
就在这时,阳阳和保姆倩姐回来了。
陈锋明显不知道我请了保姆这事。
他左看看右看看,等我给他解释。
「我不辛苦,照顾我妈是我的职责。倩姐是我请来照顾阳阳的,她的工资你记得 A 我。」
听见要出钱,陈锋嗤笑出声:
「我出钱?你妈妈生病,害得你没时间照顾孩子,这钱该你妈出。」
俩人之间的氛围,因为陈锋的这句话,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阳阳被倩姐很有眼力见地带去房间。
我沉默片刻后,说:
「离婚吧。」
陈锋脸色一变,嘴巴哆嗦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5
我重新租了个房子,准备等妈妈出院后住过去。
这糟糕的家庭氛围,以及这个糟糕的陈锋,我是不打算再要了。
糟糕的一切,也不适合妈妈养病。
两天后,我的手机被人狂轰滥炸。
屏幕上跳跃着两个大字:陈锋。
我立马接起电话,以为是女儿出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瞬间传来陈锋慌张急促的声音:
「曾丽萍,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出大事了!」
他的声音很大,内容外泄被一旁的我妈听见了。
我妈当机立断:
「快!你快回家,别是阳阳有什么事。我一个人在这里没问题的。」
我点了点头,抓起包就往家赶。
推开家门的瞬间,我就被一股臭气熏了出来。
我退到门外,仔细看了眼门上方的号码牌。
是我家,没错。
门口摆放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客厅的沙发上还歪躺着两个人在睡觉。
定睛一看,俩人正是我的公婆。
鞋都没换。
我走到阳阳的房间,女儿在玩绘画本,一切无恙。
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厨房里,油烟机的抽气声掩盖了倩姐和陈锋的争吵声。
见我回来了,陈锋脸色一变。
倩姐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般,上前抓住我的手。
「曾小姐,你之前不是说了我只需要负责阳阳的饭餐吗?你家先生现在要我做一大桌子饭……」
陈锋毫不客气,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要求过分。
「你是我家请来的保姆,我是这个家的男主人,难道你不听我的?叫你做个饭这么困难啊,不行别干了。」
倩姐求助的目光投向我,再次解释道:
「曾小姐,一顿饭倒是没什么,但是我也没有买那么多的菜啊。」
我安抚地拍了拍倩姐的手,眼神毫不客气地看向陈锋。
「这是我请的人,她只需要听我的。」
陈锋脸黑了下来,他可能是没想到我会在外人面前也不给他好脸色。
「你能不能有点大局观,现在家里出大事了,你还在这里跟我计较这个。」
「什么事?」
见我主动提起,陈锋看了眼沙发上熟睡的公婆,将我拉进了主卧。
关上房门,他一改往日的态度,拧巴地问:
「妈现在咋样了?我查过了,这个癌症不是事,做完手术就没事了。」
我没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等我问题的答案。
见我半天不说话,他也失去了耐心。
「我妈最近身体不舒服,县里的医生说了,要去大医院看看。」
他说完,一把搂住我的肩膀,故作亲密地说道:
「老婆,你前段时间不是一直在医院忙乎吗,我寻思着,你有经验,这事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脸上的别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轻松的神情。
仿佛只是跟我说了这句话,担子就甩给我了。
我低下头,用手机告诉妈妈,阳阳没事。
一来一回,我们母女俩就这么隔空聊了起来。
见我这样子,陈锋的眼一横,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
「我跟你说话呢,给点反应啊!」
我抬头,摇了摇手中的手机。
「各管各妈,这话的录音还在我手机里呢。」
我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了协议,在空中朝着陈锋扬了扬。
他的脸色更加黑了,上前一把抓住那几张纸,几下就撕得粉碎。
他解气般地将碎片扔到我的脚边。
十分得意地仰头,用鼻孔看向我。
「这是复印件,陈锋。你父母的事情我不想管,也不会管。」
说罢,我转身出门,留下一句:
「你爸妈的事我不参与,但别因为你爸妈的事情影响我的生活。」
6
客厅里,公婆醒了。
婆婆在厨房里指挥着倩姐做饭,颐指气使的样子,仿佛变成当家主母一般。
公公坐在沙发上,将电视的声音开得老大,嘴角全是阳阳零食的碎屑。
我精挑细选的沙发罩,被公公当成了擦手布,浸湿了一片油渍。
这一切,看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当然,崩溃的不止我一个人。
陈锋从主卧出来,手中推着一个小行李箱。
他关门的声音很刻意,故意将脚步声弄得十分大。
「爸妈,公司临时有任务,我得出趟差。」
他又对着我的背影说:
「老婆,家里的事情就安排给你了哈,妈的病你最近抓紧时间看看,有事电话联系。」
「砰。」
大门被打开,重重关上。
陈锋再次逃离了这个家,不过这次病的可不是「我妈」。
离婚前,我送给陈锋最后一个礼物。
就是教会他,责任不是靠逃避就能摆脱的。
对于陈锋的「突然」出差,公婆倒是无所谓。
婆婆依旧在厨房里咋咋呼呼,公公连个眼皮子都没抬,依旧看着电视。
我走进女儿的房间,收拾东西。
五岁的女儿看见我的行为,问我:
「妈妈,你和爸爸是要离婚了吗?」
我的心瞬间揪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女儿的问题。
将手中的衣物放在一旁,我蹲下身问:
「阳阳,外婆前段时间生病了,做了个小手术。家里现在太吵了,我们去别的地方照顾外婆好吗?」
听见外婆需要照顾,小小的人儿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
她点了点头,从衣柜最底下拿了一包饼干,放在了行李箱里。
「妈妈,这是我刚刚偷偷藏起来没给爷爷的,我要带给外婆吃。吃饱了,病就好了。」
我的喉间发紧,一把抱住了面前的小人儿。
她小小的身体,却能给我无限能量。
收拾好东西后,我叫上还在被婆婆折磨的倩姐,示意她先带阳阳走。
7
阳阳被倩姐带出家门,公公歪在沙发上没有任何反应。
倒是婆婆,嘴里大声叫骂着:
「菜还没做好呢,就会偷懒耍滑的。我叫我儿子扣你工资啊!」
在她心里,保姆的离去都比亲孙女更能调动她的情绪。
之前,我不是没有意识到这点。
公婆重男轻女,所以从来对阳阳不亲。
现下,我也懒得再在这个点上伤神。
送走了女儿,我转身进了主卧。
「砰。」
婆婆跟在我的屁股后面,吃了个闭门羹。
她毫不客气,直接将房门打开,开骂:
「曾丽萍!你这是什么态度!进门也没见喊人,我到家了,连口热乎饭都没得吃,有你这么当儿媳的吗!」
我手上收拾衣服的动作不停,头也没抬回道:
「我和陈锋已经分清各自父母的责任了。」
我抬起头直视婆婆,再次解释道:
「意思就是,我只需要对我妈负责,管好我妈吃饭就行了。」
听见这话,婆婆立马躺在地上,哭天喊地起来:
「哎哟,造孽啊。大家快来看看,我家陈锋倒血霉啦,娶了这么个恶毒媳妇!逼着儿子不孝顺爹妈啊,造孽啊!」
婆婆沿用了乡下骂人的老方法,朝着四周疯狂嚎叫。
可惜,这里是小区。
她就这么直愣愣地躺在地上,呜咽着。
半天没人搭理。
「老婆子,我饿了!怎么还不能吃饭啊,你是要饿死我是吧!」
客厅的公公终于是出声了。
我眉毛一挑,看了眼客厅的方向。
原来如此。
他家这个自私自利、只顾自己的自私鬼形象,原来是一脉传承下来的啊!
拉上行李箱,我大步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他们自私,我也不无私。
大门关闭的瞬间,我听见了婆婆跑出来的叫骂声。
但,那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8
带女儿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后,我的生活节奏反而清晰明快了起来。
临时租下的两室一厅虽然不大,但没有糟糕的人和事,一切都很美好。
妈妈术后恢复良好,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阳阳很快适应了新环境,最开心的是每天放学都能第一时间看到外婆。
我将全部精力投入三件事:照顾妈妈康复、陪伴女儿成长。
以及,推进离婚程序。
律师那边效率很高。
财产分割协议早已签好,陈锋当初签得痛快,如今想反悔已是不能。
律师告诉我,陈锋最近试图解释「那只是一时气话」,被律师公事公办地挡了回去。
几天后,陈锋的电话开始频繁打来。
起初我直接挂断。
但他锲而不舍,最后我接了,语气平静无波:
「有事?」
「老婆……」
陈锋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又焦躁,「你什么时候回家?爸妈那边……」
「那是你爸妈,」我纠正他,「按照协议,也是你的责任。我很忙,要照顾我妈和阳阳。没什么事我挂了。」
「等等!」他急道,「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对,但我爸妈现在真的需要人帮忙!我妈肚子疼得厉害,县医院查不出原因,想来市里大医院系统检查。我爸你也知道,根本指望不上!我一个人实在……」
「所以呢?」我打断他,「你是在向我求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继续说:「陈锋,当初我妈生病,你说『不参与,别影响你的生活』。
现在,我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你父母的事,我不参与,也请别影响我和我妈、阳阳的生活。」
「曾丽萍!你别太过分!我们还没离婚呢!法律上你还是我老婆,有义务……」
「你忘了协议吗?」
「你……」他语塞,最后竟带上了一丝哀求,「算我求你了行吗?就帮我这一次,带我妈去医院挂个号,检查一下。我工作实在走不开……」
「你妈生病,你工作走不开,」我慢慢重复,「那我妈生病的时候,你『出差』、你『忙』,就是理所应当;现在轮到你自己母亲,你就知道难了?」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因为那是我妈,所以活该被区别对待?陈锋,你将心比心过吗?我妈这六年来在这个家里当牛做马,换来的就是你一句『寄人篱下』?她现在病了,需要你了,你拍拍屁股就走。现在你妈病了,你想起来还有个『老婆』可以用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
「我不会帮的。你自己想办法。就像当初,我自己想办法一样。」
「我都说了公司下发的紧急任务,临时要出差。这是我能控制的吗?我不工作,你要我们全家喝西北风吗!」
「协议」
我的逻辑十分清晰,根本不可能陷入他的 PUA 中。
果然,他瞬间被激怒。
「去 TM 的鬼协议,我那时为了哄你的,没有任何法律效力,我不承认!」
「那协议本来就不公平,你妈有城市医保,我爸妈没有。我的负担会有多大,你凭什么想要赖掉!我警告你,曾丽萍。如果你耽误我妈的病情,我要你好看!」
「老婆,我爸妈年纪大了。你行行好,以后我一定听你的,我一定把你妈当成我亲妈来对待,下次有事,我第一个冲在前面,你就回去吧。」
「等我出差结束,立马跟你一起去接妈回家,我亲自给妈道歉。」
「你想想啊,我爸妈乡下人,卫生习惯不好,你喜欢的四件套都能给你洗烂了,你能忍吗?」
眼看着我软硬不吃,他最后说了句:
「曾丽萍,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真当我不敢和你离婚吗!」
便再也没了动静。
隔着屏幕,我都看见陈锋气急败坏的狂躁模样。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开车去了当地的派出所。
将昨晚的聊天录音,作为陈锋要挟我的证据提前保存好。
警察叔叔当着我的面联系了陈锋,给予了他第一次警告。
听说那天晚上,他就回了家。
9
日子在平静与希望中向前流淌。
妈妈术后恢复得非常好,复查结果一次比一次理想。
连医生都说她心态好,是康复的关键。
阳阳在新幼儿园交到了朋友,性格越发开朗。
我的工作也渐入佳境,一个独立负责的项目得到了上司的认可。
我和陈锋的离婚诉讼,在律师的专业运作下,稳步推进。
我以为,我和他的纠葛会就这样在法律文书往来中逐渐淡去,直至终结。
直到那个下午,我带妈妈去医院进行三个月一次的常规复查。
在肿瘤中心大楼的走廊里,我迎面撞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陈锋。
他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单据和影像袋子,眉头紧锁,步履匆匆。
但他眼神里那种习惯性以自我为中心的烦躁,依然没变。
他看到我和我妈,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他突然停住脚步。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看了看气色红润的我妈,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复查呢?看样子恢复得不错啊,真是好命。」
这话听着刺耳。
我没接茬,只是淡淡点头:「嗯。你来这里是?」
「我来这里还能干嘛?!」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走廊里几个病人和家属侧目。
「我妈病了!都是被你害的!现在查出来是肠癌!晚期!你满意了?!」
我的心微微一沉,肠癌晚期……
命运,真是会给人开玩笑。
我点了点头,拉着妈妈准备离开,「我们还有检查,先走了。」
「曾丽萍!你给我站住!」
陈锋猛地冲过来,拦在我们面前。
他的胸膛起伏着,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布满红血丝。
下一秒,他「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医院地砖上!
「丽萍!老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毫无预兆地开始嚎啕大哭,声音凄厉。
「以前是我不对!我不是人!我不该那么对妈!可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啊!我想多赚点钱,让咱们过得更好!我压力也大啊!」
他一边哭诉,一边开始熟练地篡改记忆,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忍辱负重却不被理解的丈夫形象:「我知道妈生病的时候我做得不够好,可我那段时间项目正在关键期,我怕丢了工作,咱们这个家就垮了!我不是不想管,我是想着,你先照顾着,等我忙完这一阵,我一定好好补偿!」
「现在报应来了!我妈也病了!还是癌!丽萍,你看在夫妻一场,看在阳阳的份上,你帮帮我吧!你照顾妈有经验,你懂流程,认识医生,你帮帮我妈吧!求你了!」
他声泪俱下,表演得情真意切。
仿佛过去那些冷酷的话语,摔门离家的决绝,都只是我的一场幻觉。
「老婆,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要上班,实在是没有时间和精力。更何况我妈一个女的,我和我爸都不方便照顾。你就可怜一下咱妈吧。好歹婆媳一场,你就忍心我妈病死过去吗!」
周围聚集了更多好奇的目光,对着我和我妈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我妈脸色发白,拼命朝着一旁人摇头解释。
我看着跪在面前这个涕泪横流的男人,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深深的厌恶和鄙夷。
在他心里,任何人、任何事,都是他可以利用的工具。
需要时下跪哭求,不需要时一脚踢开。
「陈锋,你这样子,真难看。」
他的哭声噎了一下。
我顿了顿,语气更冷:「当伴侣的至亲生病时,伴侣不仅不伸出援手,反而第一时间划清界限、逃避责任,甚至说出『别影响我的生活』这种话。这套流程,不是你教我的吗?」
陈锋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大概没想到,我不仅不为所动,还把他那点遮羞布扯得干干净净。
「曾丽萍!你怎么这么冷血!这么恶毒!我妈也是你婆婆!」
他猛地站起来,恼羞成怒,指着我的鼻子骂,「见死不救!你还是人吗?!我妈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就是你害的!」
「各管各妈!陈锋,你的母亲,你自己负责。就像当初,我的母亲,我自己负责一样。这才叫公平。」
说完,我挽着妈妈,绕开他,径直向前走去。
身后传来陈锋气急败坏、狗急跳墙的威胁:
「好!好!曾丽萍,你够狠!你不帮我是吧?行!你不让我好过,你也别想好过!我去你公司闹!我去找你们领导!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多么冷血无情的女人!我看你还怎么在公司待下去!我让你也身败名裂!」
我的脚步微微一顿。
然后,我回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平静的微笑。
「陈锋,你可以试试。」
10
我再次委托律师给陈锋下发了离婚协议书。
陈锋突然消停了。
没再来电话骚扰,也真的没敢去我公司闹事。
我以为是自己的威胁起到了什么作用,暗自庆幸。
谁知,共友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消息,转述给了我。
他母亲的肠癌确诊晚期,情况不乐观,费用更是不小。
陈锋一开始试图拖延,找各种借口说钱不凑手,治疗太痛苦让老人受罪等等。
但他母亲,那个曾经靠着装病拿捏儿子的老太太,在真正的死亡威胁面前,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和强悍。
她根本不吃儿子那一套,逼着陈锋立刻卖房凑钱。
「卖房?妈,这房子是我和曾丽萍的共同财产,离婚还没判下来,我卖不了!」
陈锋试图用这个当挡箭牌。
「我不管!你想办法!你去求她!去告她!我就要钱治病!你想看着我死吗?!你这个不孝子!」
陈锋母亲跟老家的亲戚哭天抢地,让「儿子不愿卖房给妈治病」的故事添油加醋传播开来。
陈锋的亲戚们,在这种时候,站在道德制高点开始疯狂指责陈锋。
电话、微信轮番轰炸,骂他忘本,骂他冷血,骂他娶了媳妇忘了娘,现在媳妇跑了连娘都不要了。
陈锋焦头烂额,工作和照顾母亲的双重压力,加上亲戚的骚扰,让他崩溃。
他妥协了。
他通过律师联系我,低声下气地请求我同意卖房,并表示卖房款我可以先拿走我应得的一半。
我本想着利用这件事要挟陈锋,赶紧离婚。
但律师告诉我,虽然离婚诉讼期间处理共同财产需要双方同意,但他母亲重病急需用钱的情况,如果闹上法庭,法官也可能基于人道主义考虑特事特办。
而且,房子早卖早分钱,对我也没有坏处。
所以,我同意了。
很快,那套曾经承载过我无数记忆的房子被挂牌出售。
因为急着出手,价格比市价低了一些。
拿到钱后,我按照协议拿走了属于我的那一半。
看着银行卡里多出的数字,我心里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11
陈锋拿着剩下的钱,给他母亲安排了住院治疗。
肠癌晚期,治疗过程痛苦且效果有限。
昂贵的靶向药、放疗、一次次化疗……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据说,陈锋的母亲在病痛的折磨和药物的副作用下,脾气越发古怪暴躁。
她对护工非打即骂,抱怨医院不好、医生不尽心、药太贵、儿子伺候不用心、叫骂儿媳不在床头尽孝……
那会的我,早就是她的“前”儿媳了。
陈锋疲于奔命,工作频频出错,本就不稳固的职位岌岌可危。
几个月后,陈锋的母亲还是在痛苦中去世了。
卖房的钱,加上陈锋自己的一点积蓄,消耗殆尽。
换来的只有老人多受几个月的罪,以及陈锋的人财两空。
葬礼过后,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我的前公公,在失去了老伴的「照顾」后,理所当然地黏上了儿子。
「小锋啊,你妈走了,我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老头坐在陈锋临时租来的、狭窄的一室一厅里,唉声叹气,「饭也不会做,衣服也洗不干净,浑身都不得劲儿……你说咱家有个女人多好啊。」
陈锋自己还没从母亲去世和破产的双重打击中恢复过来,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巨型婴儿的父亲,只觉得一阵阵绝望。
「别说了,我给你钱,你去外面吃。」
「外面的不干净!吃坏了肚子怎么办?」
「那我给你点外卖,饿不死。」
「那玩意儿能天天吃吗?没营养!」
「那你想怎么样?!」陈锋的耐心耗尽。
「我搬来跟你住!你照顾我!你是儿子,这是应该的!」
老头理直气壮。
于是,陈锋本就局促的出租屋里,又多了一个需要他伺候的「爹」。
陈锋要上班,要应付难缠的父亲,还要想办法攒钱,心力交瘁。
和我离婚后,他试图找新的女朋友,开始新生活。
可一旦对方了解到他负债、租房、还有一个需要全天候照顾的拖累父亲,立刻退避三舍。
他甚至动过把父亲送养老院的念头,但稍微好点的养老院费用不菲,差的他又怕被人指责不孝。
他也想过请保姆,但同样,钱是问题,他的老父亲也各种挑剔难伺候。
他被彻底困住了。
困在这个散发着老人味和霉味的出租屋里,困在无休止的抱怨和指责中,困在对未来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里。
有一天晚上,他爸又因为晚饭不合胃口把碗摔了,汤汁溅了他一身。
陈锋默默收拾着碎片,听着父亲在身后喋喋不休地咒骂。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我妈妈刚查出癌症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不耐烦地指责我和我妈「传播负能量」、「影响他的生活」。
那时他觉得,那是别人的麻烦,与他无关,他有权切割,有权要求不被影响。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这沉甸甸的、无法切割的、严重影响他生活的「麻烦」,成了他每日必须面对的日常。
命运啊,真的是喜欢跟人开玩笑。
12
又是一年春天。
我带着妈妈和阳阳,搬进了新家。
是我重新买的,属于自己的房子。
阳台上的花开得正好,妈妈在厨房里煲着汤,香味飘满屋子。
阳阳在属于自己的小房间里画画,画的是「外婆、妈妈和我,还有一座漂亮的房子」。
我的项目获得了成功,升了职,加了薪。生活忙碌而充实,未来清晰可见。
偶尔,我也会从那个曾经共同的朋友那里,听到一点关于陈锋的消息。
听说他苍老了很多,背有点驼了,在一家小公司做着普通的职员,业绩平平。
他父亲的身体似乎也不太好了,经常要去医院,陈锋不得不频繁请假,工作再次岌岌可危。
他好像彻底失去了精气神,变得沉默寡言,眼神浑浊。
朋友感慨:「唉,也挺可怜的。当初要是……」
我微笑着给朋友续上茶,没有接话。
可怜吗?或许吧。
但这份「可怜」,是他自己一次次选择的结果。
选择冷漠,选择自私,选择逃避责任,选择把别人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
而当我被迫收回我的付出,当他必须独自面对自己选择所带来的全部后果时,生活的重压便显出了它原本狰狞的模样。
这不是报应,这是他应得的。
我的幸福生活,也是我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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