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奶奶的寿宴上,喝高了的表姑拍着桌子夸耀。
“还是大哥大嫂有魄力,说把拆迁房过户给晨晨就真过户了,现在这房价可了不得!”
我以为表姑在说胡话。
“姑,那是我爸妈准备养老的,当年我想借那个房做工作室都没同意,怎么会突然过户给表弟?肯定是您听岔了。”
表姑完全不顾表弟在桌下踢她的脚。
“房产证我都看见了!晨晨是咱家独孙,不留给他留给谁?你爸妈连将来给晨晨婚房装修的钱都备好了。”
“你不是他们亲闺女吗?你结婚他们准备啥了?”
我慢慢转向父母。
父亲的眼神飘忽不定。
“琳琳,晨晨是男孩,没房子娶不到媳妇的。”
“你是姑娘,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咱们得按老传统来。”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我明白了,原来按照传统,女儿不算自家人。”
“那正好,从今天起我就当自己没娘家,也省得你们为难。”
1
见我闹起来了,亲戚们围上来七嘴八舌的说着。
“一个女孩争什么房产,最后嫁人倒便宜了外人。”
“没错,自古都是男人继承家产,一个小女娃怎么这么不懂事?”
“今天是你奶奶八十大寿,你这么闹,是要咒她吗?”
父母不仅没有站在我这边。
妈妈更是像给他们丢人似的。
忙上来拉我,想让我坐下。
压低声音在我耳边呵斥。
“李嘉琳,你怎么回事?非让全家来看咱们的热闹你才满意?”
“我今年不是给你添金了,你有什么心里不平衡的?”
我愣愣的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细的看不见的金项链。
用力把项链扯下来,摔了出去。
项链砸进我爸面前那盘肘子里,就看不见了。
我冷笑一声。
“一共才两克多的东西,砸出去听不到个响,你说我该觉得平衡?”
“从小到大,每次他来家里,零食他先吃,我的玩具随便玩,他能上桌吃饭,我却只能在厨房吃。”
“当初我创业,问你们借房子注册个公司都不行,你们说那是留给奶奶的棺材本,现在怎么说给他就给他了?”
“你们到底是我爸妈还是他爸妈?”
嘭——
爸爸拿起手边的白酒瓶朝我狠狠砸过来。
我下意识躲了一下,酒瓶底座砸在肩膀上。
碎片在身后炸开。
我浑身一激灵,震惊的看着他。
“我是你老子,我还没死呢,你就来争家产了?这房子在我名下,我想给谁就给谁!”
父亲的声音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后的亲戚推了我一下。
“父母养你这么大不容易,他们把你培养的这么好,不是让你顶嘴的。”
表姑这时也醒酒了。
看着自己的儿子,又看看我。
“琳琳啊,家产传给男孩天经地义,你将来靠老公就行,没必要争这个,多伤感情啊。”
我扭头瞪着她。
“女人靠老公天经地义,你怎么不靠你老公,要靠我爸啊?”
“家产传男不传女我认了,但是姜晨算什么东西,他甚至不姓李!”
我爸两步冲到我面前。
重重的巴掌落在我的脸上。
“你现在翅膀硬了,敢编排长辈了!我没有你这种忤逆不孝的女儿!”
我抿了抿嘴角,嘴里一股血腥味。
“行,以后你们让姜晨给你养老。”
我挣开母亲拉着我的手,刚要走,父亲挡住了我的去路。
“行,你今天要断亲,咱们就断个干净,你白纸黑字的写下来,从今以后我的财产你一分不动。”
“还有把我们这么多年培养你的钱一一算清楚,你从小什么都出用最好的,从来不差你吃喝,我们把你养到这么大,至少花了五百万,你现在把钱留下,断亲书写了,我就让你走!”
我去年刚创业,整个公司的年营收不过二三百万。
哪里有五百万还给他们。
父亲自然知道我的情况,轻哼一声。
“拿不出钱就写借条!”
我气得红了眼眶。
“好,我写。”
断亲书,我写。
借条,我签。
从今以后,我与他们再无瓜葛。
2
当天晚上,父亲把我写的断亲书拍下来发到了朋友圈。
配文:
【从此李家再无不孝女。】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
我的手机快打爆了。
我公司盈利以后,父亲到处吹嘘。
还非要让我带着几个亲戚赚钱,硬是让我同意他们入股。
因为不想损他面子,我只好答应。
现在这些人一个个给我打电话。
说当初的钱是借给我创业的,让我还钱。
我知道这背后一定有父亲的授意。
他向来独断专行,一副大家长做派。
就是想用股份逼我低头。
幸好当初签了股份协议。
退股有退股的流程,可以让法务直接处理。
我一句话把大家挡了回去。
突然舅舅给我打来电话。
“嘉琳啊,你这是何苦呢?”
从小数舅舅对我最好,我和他想来亲近。
但是今天被逼的没了好脾气。
我冷冷勾起嘴角。
“你也是来退股的?”
舅舅噎了一下。
“我是来劝你的,你妈刚刚给我打电话一直哭。”
“琳琳,不是我不向着你,这次你真的过分了,吵架就吵架,断亲是随便能说的吗?”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不让眼泪留下来。
“从小因为我是女孩,又是家里年纪最大的孩子,我受了多少委屈?”
“小时候你给我定了一套杂志,我爱惜的不行,每次都要洗了手再看,可是姜晨来,竟然撕书页叠纸飞机,我气的推了姜晨一下。”
“他是怎么做的,他不仅训斥我不懂事,还亲手撕书教姜晨叠纸飞机,跟他比谁飞得远。”
“我到现在都记得,全家都在笑,只有我一个人在哭,可谁看到我的眼泪了?”
舅舅沉默了许久,等我的情绪恢复,他叹气道。
“琳琳,那你要他怎么办,拿到当着亲戚的面帮你揍一顿姜晨吗?你表姑和你爸从小一起长大,他一直护着这个妹妹,他难道要让自己妹妹下不来台吗?”
“后来你表姑不是又给你买了一套新杂志吗?”
我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
“这根本不是杂志的事,我表姑在他心里重要,他的面子重要,其他亲戚的想法重要,那我算什么?”
“我是他的女儿,不是他养的一条狗,他凭什么这么对我以后还让我感恩戴德?”
电话里沉默了许久。
接着我听到一道哽咽的声音。
是母亲。
“琳琳,你马上快三十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以后你当了妈妈就会明白……”
“够了,不要再道德绑架我了!”
我猛地打断她。
“当初我要注册公司,怎么求你们,你们都不肯帮我,后来我挣到钱了你们到处吹牛,说好听了是入股,还不是让我给这帮亲戚做免费劳动力!”
“你们只在乎脸面,什么时候在乎过我?!”
哽咽声消失了,母亲的声音平静下来。
“李嘉琳,到底是我们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你现在连生你养你的父母都不要了?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们?”
听着自己亲妈倒打一耙,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挂了电话。
把所有人都拉黑。
既然一切都说明白了,就没必要白费口舌了。
3
回到公司后,我发现所有人都没工作,一个个凑在一起像是在看热闹。
我的心猛地一坠。
拨开人群,果然看到几个入股的亲戚坐在公司的接待室里。
拍着桌子让法务退钱。
看到我的瞬间,合伙人立刻跑过来,把我拉到茶水间。
“嘉琳,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从早上来了就一直在闹,吓跑两个客户了。再这么下去,年底的项目……”
我拉住她,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我们都明白,年底这几个项目有多重要。
要是都谈成,明年公司盈利会翻倍。
就在我想怎么办时,一个出来上厕所的亲戚看到我,高喊一声。
“嘉琳在这那,你赶紧的把我们的钱退了!”
“什么股份协议,我们看不懂,我找人问了,你这就是套钱的,里面都是坑,就是想黑我们的血汗钱,赶紧把钱还回来!”
合伙人刚要为我出头,被我一把拉回来。
说话的功夫,会议室的几个亲戚也出来了。
我波澜不惊道。
“既然想谈就去外面谈吧,别影响大家工作。”
父亲的堂弟忽然拉住我。
“不行,就在这说清楚,谁知道你出了门认不认啊!你连自己亲爹都说断亲就断亲,谁知道你说的真假。”
公司的员工纷纷开始吃瓜。
议论声低低的响起。
话最多的两个人相互给了个眼神。
堂叔立马接话。
“侄女啊,我们也不是想逼你,就是觉得你断亲这事做的不地道,这样,你回家给你爸道个歉,我们也不……”
“不用了。”
说到这,我已经明白了他们的来意。
我淡淡的勾起嘴角。
“辛苦几位叔叔伯伯回去转达给他,无论他用什么方式逼我,都不会更改断亲的事实,奶奶生日宴上,也是他亲口提出要写断亲书的。”
“至于几位的股份,我没记错的话,堂叔,你投了十五万,大姨夫投了五万,大伯投了十万。”
“去年年底大家的收益都是翻倍的吧?我记得大伯还发了朋友圈,让人给我送了两箱橙子,我没说错吧?”
“既然大家说这钱是借我的,那么把多出来的退给我吧,我这里财务每一笔都有记录。”
几人面面相觑,不再说话。
堂叔讪讪一笑。
“你看你这孩子就是较真……”
“在公司里,不说孩子不孩子的事,既然几位要退,我会让法务按照流程给你们办理退股,一周内手续就会到。”
他们彻底傻眼了。
送他们离开时,我发现舅舅在公司一楼。
他看见我的一刻迎了上来。
“琳琳,你今天的事你太冲动了,一旦大家按比例退股,就会压榨流动资金,你要知道,年底了公司本来现金流就紧张。”
我态度平淡。
“这笔钱我可以自己出,我会把他们的股份买下来。”
“你这是真的要和家里决裂?你一个女孩子,以后没有娘家依靠,连个出头的人都没有,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会有多难。”
“大家都是亲戚,没必要闹成这样,你和你爸妈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我退了一步,拉开和舅舅之间的距离。
看着他的眼睛摇头。
“我过不去。”
“他今天找这些人过来闹,就是想要拿捏我,我不是给他赚钱,满足他虚荣心的机器。”
“他可以把所有好处留给别人,去充他的面子,我没意见。”
“那就别怪我翻脸。”
舅舅欲言又止,没有再劝。
因为他知道再劝,连我们之间最后这点情分都会搭进去。
4
为了保证公司现金流,我把亲戚们的所有股份都买了下来。
一把几乎掏空了我手里的所有现金。
我以为这件事暂时过去了。
没想到我竟然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父亲拿着借条把我告上法庭,让我在期限内归还五百万及利息。
这件事还上了本地的热搜。
一个调解类节目邀请父亲做嘉宾。
他在镜头面前老泪纵横,叙述着养我的不容易。
“从小我们就没让她输在起跑线上。学校都是最好的实验小学,初中高中算上住宿费生活费,一共64万。”
“大学在一线城市,每月生活费五千,后来她有出国读研深造,单是这六年,家里就花了187万。”
“还有,她高中的时候肺炎住院,手术费五万多,带隐形牙套三万五,还有我们给她买的商业保险,我们交了十五年,这些加一起一共40万。”
“她这些年吃穿用度,我们从来没有苛待过她,这些日常开销,摊到每年3万,从她出生到22岁大学毕业,这就是66万。”
“还有,高中为了她上学近,我们在学校旁边租了三年房子,每月3000多,这又是12万的额外支出。”
听着父亲一笔笔算出来的帐。
我的心已经麻木了。
我冷静异常,像是这件事根本与无关。
节目一上线,竟然意外火爆。
引起了广泛讨论。
网络和亲戚圈里充斥着对我的指责。
我一口气拉黑了二十多个亲戚。
【白眼狼要吸干父母的血】
【贪图家产不成反咬父母】
【不孝顺父母倒霉一辈子】
等言论甚嚣尘上。
有无数网友支持父亲告我。
甚至根据父亲的描述,扒出了我上的小学,中学,大学。
把我的照片放到网上。
一时间,我连家都不敢回。
只能在公司附近找个酒店住下。
公司这边也受到了影响。
甲方的项目负责人连夜给我打电话。
“嘉琳,我们项目涉及预付资金较大。你看要不要我们再碰一下,缓缓节奏?”
我把整理好的计划书发给他,几乎用保证的语气说道。
“我非常理解你的顾虑,我的私事我会依法妥善解决,绝不会占用公司资源,更不会影响项目进度。这是我们的履约保障方案和违约金承诺……”
我说的嗓子快冒烟了。
才让对方答应继续推进项目。
可仍旧有合作方受媒体的影响,想要解约。
每一个我都带着全新的方案,一家家上门争取。
把损失降到最低。
就在我焦头烂额时,开庭的时间悄然而至。
我刚到法庭上, 父亲抖开长长的账单,还有我亲笔写的断亲书和借条。
“法官,我要补充一条新证据,我们老两口之前给她攒了二百万的嫁妆钱,已经被她挪作他用,现在从五百万变成了七百万。我要求她一次性还给我。”
“如果她还不上,可以用公司股份抵债!”
我如坠冰窖,激动的反驳。
“什么二百万,我根本没见过这笔钱!”
我忽然想起,表姑喝醉时说他给姜晨准备了结婚的钱。
他竟然想把这笔钱也算在我头上。
想要把我的股份套出去给姜晨。
他们做梦!
不就是账单吗,他们有,我自然也有。
我冷静下来,对法官道。
“我申请提交补充证据,这些年,我为家里花的每一笔钱都有记录,他们有权利让我还钱,我也应该有权追回自己的财产。”
话音刚落,父母瞪大眼睛,旁听席一片哗然。
5
我从律师手中接过厚厚的文件夹,走到书记员面前,递上三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这是我方提交的补充证据,是我在家里花的钱,以及全部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发票凭证复印件。”
父亲挺直的腰杆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翻开文件,条理清晰的陈述。
“2018年6月,我奶奶急性心梗,入院抢救及冠脉支架手术,总费用二十八万七千元。当时我父亲让我先垫付。银行卡可以证明,钱从我个人账户支付的。”
我抽出一张缴费单复印件,面向父亲的方向。
父亲的脸僵了一下。
我没理他,继续说到。
“2020年5月老家旧宅翻新,总计花费二十一万五千。工程款分四笔支付,全部由我的账户转给包工头。可现在这个房子在我表弟姜晨名下。”
“2021年至今,你们二位的手机、体检、保险,以及每年至少两次的旅游费用,都是由我名下信用卡副卡支付或代付。”
“仅去年,母亲欧洲双人游,刷走十二万三千元。需要我当庭出示购物小票和旅行社合同吗?”
“2022年姜晨入学,择校费五万元,由我转账至表姑账户。堂叔儿子买车,向我借了三万元。姑姑去年过年时以临时周转的名义向我借了八万,至今未还……”
“所有转账都有记录,有收款人确认。这些证据我已经都打出来了。”
我合上文件夹,看向法官。
“以上仅为部分大额支出,经初步核算,过去十年,我为家庭及关联亲友实际付出的金额,约为六百七十万元。均有据可查。”
法庭里死寂一片。
能听见旁听席有人倒抽冷气,有人慌乱地挪动屁股。
父亲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旁边的律师飞快地翻看我们刚提交的文件,额头冒汗。
我转向他,问出最后一句。
“爸,你口口声声的二百万嫁妆,我连影子都没见过。可奶奶救命的钱,家里遮风挡雨的钱,你们享受生活的钱,甚至补贴你妹妹、你侄子的钱,一笔笔,都是我出的。”
“现在,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欠谁?”
法官重重敲下法槌。
“原告,对被告提交的证据,你们是否需要质证?对于‘二百万元嫁妆’现金交付的具体时间、地点、在场证人,请明确陈述!”
父亲像是被那声槌响惊醒了,他猛地站起,手指哆嗦地指着我。
“你……你算计我!你早就在算计这个家!”
“反对!”
我的律师立刻喊道。
“原告方请正面回答法官提问!”
父亲胸膛剧烈起伏,脸涨成猪肝色。
“时间……我记不清了……反正,反正就是给了……”
旁听席上有的别开了脸,有的低头假装看手机。
法官面无表情地宣布休庭。
母亲想要上前和我说什么,却犹豫着没有上前。
父亲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后拉着母亲离开了。
走出法庭,媒体涌上来。
“李小姐,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你有信心打官司赢过你父亲吗?”
我没理,径直往前走。
一个话筒几乎要塞到我嘴里。
“李小姐,你现在什么感受?会不会原谅你父母?”
我停下脚步,看向那个镜头,脸上大概没什么表情。
“法律会基于事实裁决。”
“至于别的……无可奉告。”
说完,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
赢了么?
我不知道。
6
判决书是快递到公司的。
法院支持了我的大部分主张,确认了我提交的六百七十万家庭支出的真实性。
至于其他亲戚的欠款,法院建议相关方与我协商返还,否则我可另行起诉。
我把判决书拍下来,发到了家族群里。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第一个打进来的是表姑,嗓子尖得刺。
“琳琳!你这什么意思?那五万块是你爸说给晨晨上学的贺礼,怎么成欠款了?!再说了,那八万,你爸跟我说不用还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
我按了免提,把手机搁在办公桌上,继续看报表。
“他已经不是我爸了,转账记录写的是‘借款’。你当时说手头紧,过两个月就还。需要我把聊天记录找出来吗?”
那边噎住了,呼吸声粗重,然后声音软下来,一副万事好商量的语气。
“琳琳,你看,都是一家人……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这……这你爸惹的事,不能算我们头上啊!我们哪知道他会跟你算账算到法庭上去?”
我没接话。
电话那头换了人,是表弟姜晨,语气冲得很。
“姐,你至于吗?不就几万块钱,把全家弄得鸡飞狗跳!你现在有钱了,就不能大度点?”
“不能。”
“明天九点之前我看不到这十三万,我就起诉。”
我挂了电话,顺手把这个号码拖进黑名单。
手机继续响。
堂叔、大伯……轮番上阵。
说辞大同小异。
开始是道德绑架,然后是诉苦,最后无一例外,都把矛头转向我父亲。
“都是你爸!非要跟你争那口气,上什么电视打什么官司!好好的闺女被他逼成这样!”
“大哥真是老糊涂了,自己亲女儿算计这么清楚,把我们这些亲戚也拖下水!”
“琳琳啊,你别怪我们,我们当初也是看你爸面子……谁知道他是这种人!”
我笑了, 听着手里空旷的回音,他们应该还在法院。
我故意说到。
“这些话你们也不用和我说,非要闹到这一步的不是我,我只有一句话,明天九点之前,见不到钱我就起诉。”
挂了电话耳朵里嗡嗡的。
调整好状态,我连着开了两个会。
公司总算稳定了。
快下班的时候,合伙人探头进来,表情有点古怪。
“你爸……在楼下。”
我没想管,她又补了句。
“他好像被打了。”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他站在公司大门外的路边,低着头,背有点佝偻,脸上青了两快,左边熊猫眼,右边的衣服袖子都扯坏了。
我想起刚刚那通电话,不厚道的笑了。
很快,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他发来的微信。
【爸错了。】
【你妈做了你爱吃的菜,今晚回家吃吧,我们好好聊一聊。】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错了?
哪错了?
错在算计我,还是错在没算计赢?
手机又震,这次是舅舅。
我犹豫一下,接了。
“琳琳,你爸……他把家里亲戚都得罪光了。现在好几个堵在你家楼下,非要他给个说法。你妈吓得不敢开门。”
我走到茶水间,倒了杯水。
“舅舅,他们该找谁找谁。钱是从我手里出去的,债主是我。至于他们为什么恨我爸,那是他们和我爸之间的事。”
“你就不能……说句话吗?哪怕在群里说一句,缓一缓?”
舅舅试探着问。
“不能。”
我放下杯子。
“我的态度,判决书上写得很清楚。另外,舅舅,去年你儿子买房,我借的二十万,还款日期是上个月五号。麻烦你也准备一下。”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被挂断了。
晚上八点,加班结束。
下楼时,几个面熟的亲戚竟然等在大堂,一见到我就围上来。
“琳琳!总算等到你了!”
堂婶一把抓住我胳膊,语气急切。
“那钱的事好商量,你先别起诉,行不行?你堂弟正要结婚,这闹出去多难看!”
我抽回手,保安走了过来。
我看着他们焦急又怨愤的脸。
“有什么话,跟我的律师谈。”
“你怎么这么铁石心肠!”
大伯气得指着我的鼻子。
我平静地开口。
“寿宴那天,你说‘父母养你这么大不容易’。现在希望你体谅一下,我挣钱也不容易。我只是想要回自己的钱, 有什么问题吗?”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转身离开,把他们嘈杂的抱怨、哀求、咒骂关在身后。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小刀子。
开车路过父母住的小区,我没进去,只是放慢了速度。
隐约能看到我家那栋楼下聚着几个人影。
“……李建国你出来!你惹的事你擦屁股!”
“把我家拖下水,你还是不是人!”
“当初你吹牛说你女儿多本事,现在你个当爹的连句话都说不上!”
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拉得紧紧的,连灯都不敢开。
我踩下油门,离开了。
后视镜里,那点灯光和嘈杂的人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新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我是舅舅,就算你生父母的气,也不至于和我断了关系吧?”
我看了一眼,直接删掉。
儿时的那点情义,都在一次次偏帮中磨没了。
7
我妈打电话来时,我正盯着电脑屏幕上一行行跳动的数据。
我盯着手机震了七八下,才拿起来。
先传过来的是哭声,压抑的、破碎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
还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背景嘈杂。
“琳……琳琳……”
她的声音糊成一团,喘不上气。
“妈错了……妈真的错了……你爸……你爸他……”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玻璃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怎么了。”
“他被气出心脏病了……送医院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医生说,要马上做手术,放支架……要……要二十五万……我们没有这么多。”
她说不下去了。
只剩剧烈的抽泣,和远处隐约的护士喊号声。
“姜晨呢?”
我问。
哭声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绝望。
“打了……打了三次电话……第一次说在忙,第二次说手头紧,第三次……第三次直接挂了!”
我的语气愈发冷漠。
“那你可以去家里找他,毕竟他才是你们的继承人。”
妈妈愣了下,急忙阻止我挂电话。
“琳琳,妈也疼过你的……你小时候发烧,我整夜抱着你……你记不记得?”
“后来怎么就变了呢?怎么就觉得你什么都该忍着,什么都该让着,什么都是应该的呢……”
我没有回答。
那些记忆太远了。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声,然后是我爸的声音。
“琳琳……”
他叫了一声,就停住了。
呼吸声很重,带着痰音。
“爸……爸不是人。”
他这几个字说得极其艰难,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那二百万……是给你表弟准备的。老宅过户,也是你表姑一直撺掇,是我糊涂了……”
我妈又把电话抢过去,哭声里带了恐慌。
“琳琳,妈求你了……以前都是爸妈不好,以后加倍对你好,妈给你当牛做马……你快来,救救你爸吧……”
“我会把手术费交了,你给我打个二十五万的借条。”
我打断她。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借条?”
我妈呆呆地重复。
“琳琳……”
她最后喊了一声,很轻,带着不知所措。
我没再听,挂了电话。
我站了一会儿,开始转账。
做完这一切,我靠向椅背,抬起手,遮住了眼睛。
感觉眼前一片茫茫的白。
像冬天清晨的浓雾,什么都看不清,只是冷。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短信,很长。
我没点开。
只是看着窗外。
夜色深沉,远处还有零星的灯火亮着,像海面上最后几艘不肯沉没的船。
心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不恨了,也不难过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
8
我推开病房门时,我妈正用棉签给我爸润嘴唇。
听到声音,她手一抖,棉签掉在被子上。
我爸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向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从包里抽出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
“爸出院后,需要静养,后续复查和用药,费用不低。”
“我算过了,按本地平均寿命,你们未来二十年基本的养老和医疗,至少需要四十万。”
我妈眼睛红了,慌忙擦手。
“琳琳,你说这些干嘛,你现在手头紧,需要用钱的地方多……”
“没必要说这些。”
我打断她,翻开文件夹,把协议推到他们面前。
“钱我可以出,一次性四十万。条件在这。”
白纸黑字。
经过公证的断亲书,比当初置气写的那份郑重的多。
她哆嗦着抓起协议,眼睛瞪得很大,一行行扫过去,手指把纸边捏得发皱。
“琳琳……你这是真要跟我们……断绝关系?”
“是。”
我迎着她的视线。
“签了它,四十万今天到账。老宅,存款,你们爱给谁给谁,我一分不要。从此以后,你们生老病死,跟我无关。”
“你疯了!”
我妈猛地站起来,她手里的协议哗啦作响。
“我们是你的爸妈!生你养你的爸妈!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妈,你也看到了,我这些年给家里花的,远超过你们养我的。真要算,是你们欠我。”
我爸挣扎着要坐起来,我妈赶紧去扶。
他靠在床头,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你就这么恨我们?”
“我不恨。”
我说。
“恨太累了。我只是想有个了断。”
他重复这个词,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像哭的笑。
“好……好一个了断……我养大的女儿,要跟我了断……”
“签不签?”
“不签也行。我明天就去起诉,要求返还多支付的抚养费差额。大概……还能要回两百多万。强制执行,老宅恐怕保不住。”
房间里死寂。
我妈“哇”一声哭出来,扑到我爸身上。
“不能签啊……签了我们就没女儿了……建国,不能签……”
他盯着那份协议,眼睛一眨不眨。
很久。
久到我妈哭声都弱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
他伸出手,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
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把签好的协议推到她面前。
“妈,你也得签。”
她僵住了,看看我,又看看我爸,最后看向那份协议。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纸上,洇开了墨迹。
“你逼我……”
她喃喃着。
“你逼死我算了……”
我没说话。
最终她还是签了。
我收起两份签好的协议,检查了一遍。
“四十万,今晚会到账。”
说完,我转身离开。
“琳琳!”
我妈在身后凄厉地喊了一声。
我没回头,带上了门,把那哭声关在了身后。
走出医院大门,傍晚的风扑面而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从此,李家是李家,我是我。
我不再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姐,谁的晚辈。
我只是李嘉琳。
我的世界,从此由我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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