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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实践是检验的唯一标准


北城军区总院旁边那家国营饭馆,二楼的包间门口挂了一块小木牌,写着“接待专用”。

桌上摆了十来个菜,红烧肉炖得酥烂,清炒时蔬绿油油的冒着热气,中间一个大砂锅咕嘟咕嘟冒泡,里头是排骨莲藕汤。

周海亲自点的菜,实惠管饱,不讲花架子。

叶蓁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拿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碎发贴在额角,身上还带着消毒水的味儿,一看就是刚从诊室过来的。

安德森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比威廉姆斯年轻十来岁,身材高瘦,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嘴角往上翘的弧度很大,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英国中产阶级特有的热络劲儿。

“你好!叶医生!”

安德森用中文喊了这几个字,发音歪歪扭扭的,声调全拧在一起,但喊得中气十足。

叶蓁看了他一眼。

“你学了中文?”

许文强在旁边翻译,安德森连连点头,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拼音标注了几个词。

“我在飞机上学的,一共学了五个词。”

他举起那张纸条,一个一个念。

“你好,谢谢,医生,心脏,老师。”

“老师”念成了“捞十”,但五个词一个没落。

叶蓁拉开椅子坐下,接过顾铮递来的筷子。

“发音不及格,但选词有水平。”

许文强翻完,安德森乐得一拍桌子。

“阿瑟,你听见没有?叶大夫夸我了!”

威廉姆斯坐在叶蓁对面,正襟危坐,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沿上。

“安德森,她说的是你发音不及格。”

“但选词有水平——后半句才是重点。”

安德森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一刻没离开过叶蓁、。

帕克坐在桌子另一头,身边是戈尔公司的四个人。

他从进门就在打量叶蓁。

二十来岁,瘦,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

这就是让威廉姆斯甘愿搭上两箱器材的人?

帕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急着开腔。

周海举起茶杯,说了两句欢迎的场面话,算是开了席。

威廉姆斯笨拙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碗里,咬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

“叶大夫,您寄来的那本中华外科杂志,我收到了。”

他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反复斟酌的恳切。

“那篇论文,我反复看了英文摘要,又请人把图注全部翻译了一遍。”

叶蓁嚼着一块莲藕,没抬头。

“看完了?”

“看完了。”

威廉姆斯的目光落在叶蓁手边那双筷子上,停了一拍。

“然后我让安德森把科里人全叫上,开了一个紧急会议。”

安德森在旁边补了一刀。

“当天下午茶全取消了,七个人在会议室里从下午三点一直讨论到六点半。”

叶蓁把莲藕咽下去,拿桌上那叠粗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坐在这儿了。”

顾铮坐在叶蓁旁边,面前的碗里堆着给叶蓁剥好的虾仁,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听到这话,嘴角往上弯了弯,没出声。

帕克放下茶杯,适时开了口。

“威廉姆斯爵士说得很感人。”

他的英文咬字清晰,每一个元音都圆润得挑不出瑕疵,职业销售的底子。

“不过,叶大夫,我们今天来,也是带着诚意的。”

“学术交流嘛,总要有一个充分论证的过程。”

“我身边这位是范德赫斯特博士,鲁汶大学心外科材料实验室的负责人,专门研究生物组织瓣膜的力学性能。”

帕克伸手指了指身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

“还有克拉克博士,爱丁堡大学病理学教授,长期随访数据分析是他的专长。”

他把四个人一一介绍完,语速不紧不慢。

“我们希望能跟叶大夫就论文中几个关键的技术细节做一次深入的探讨。”

帕克笑了笑,端起茶杯的姿势优雅得体。

“纯粹的学术探讨,没有任何商业立场。”

叶蓁把排骨骨头吐在碟子里,拿筷子尖儿挑了一粒米饭送进嘴里。

“帕克先生,你们公司一片Gore-Tex心外补片终端售价多少钱?”

帕克的笑容顿了一拍。

“这个……各国定价不同,数字不太方便在饭桌上摊开说。”

“两千英镑。”

叶蓁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落在帕克脸上。

“出厂成本八十英镑,终端售价两千英镑,利润率百分之两千四。”

帕克捏杯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的方案用自体心包膜,成本是一瓶戊二醛溶液,折合不到半英镑。”

叶蓁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

“帕克先生,你带四个专家飞八千公里来跟我做学术探讨——是想替全世界的先心病患儿省下那一千九百九十九镑半呢,还是想替你们公司的财报保住这一千九百九十九镑半?”

包间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

安德森嘴里的红烧肉嚼了一半,愣在那儿忘了咽。

帕克脸上的笑没掉,但嘴角的弧度肉眼可见地浅了半分。

“叶大夫,您误会了。”

帕克把茶杯放回桌面,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我们从来不反对创新。我们反对的是未经充分验证就推向临床的创新。”

“如果您的方案确实可靠,我们会是第一个鼓掌的。”

“但如果验证不够充分,有患者因此受到伤害——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他的目光在叶蓁脸上定了一瞬,像是在读她的反应,然后才接着往下说。

“百分之零点六的戊二醛浓度,十分钟鞣制时间。”

“这个参数在目前已发表的所有关于心包膜交联处理的文献中,没有任何前置研究作为依据。”

他抬起眼,正对叶蓁。

“叶大夫,我不怀疑您的手术做得漂亮,威廉姆斯爵士的判断我信得过。”

“但手术技术和材料学是两件事。”

“一个天才外科医生做成了一台手术,不等于这台手术可以被第二个人复制。”

“我想知道的是——这个浓度和时间的窗口,是怎么来的?”

“是经验直觉,还是有实验数据支撑?”

包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叶蓁身上。

顾铮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转着那只搪瓷杯,一言不发。

叶蓁放下筷子,拿手巾擦了擦手指。

动作不快不慢,跟在手术台上递完器械后擦手一个节奏。

“帕克先生,你刚才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你承认我手术做得漂亮。谢谢。”

“第二句,你说一个人做成了不等于能被复制。说得对。”

“第三句,你问我那个参数怎么来的。”

她把手巾折好搁在桌上,抬起眼。

“这个问题,饭桌上回答不了。”

帕克的眉头微微拧了拧。

“因为答案不在纸上。”

叶蓁端起搪瓷杯,喝了最后一口水,把杯子搁回桌面,瓷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响了一声脆的。

“正好明天下午三点有这样一个手术,到时候你可以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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