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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两千英镑的恐慌


众人面面相觑。

将中文翻译成英文去研究?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东方国家的方块字也值得他们正眼瞧了?

威廉姆斯看出了众人的迟疑,没急着反驳。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解剖图旁边写下一行数字。

“我虽然没有亲眼见到这台手术。”

安德森的眉毛挑了一下。

“但我跟她同台做过另一台手术。”

威廉姆斯转过身,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一台保留自体瓣膜的主动脉根部替换术。我做了她的第一助手。”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在座的人都清楚威廉姆斯爵士在欧洲心胸外科界的分量——给别人当第一助手这种事,至少二十年没发生过了。

“那台手术里,她的缝合精度、她对组织张力的判断、她在术中临时应变时手指的稳定程度——”

威廉姆斯停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一个够格的词。

“我只能告诉你们,我在手术台对面站了四个小时,到最后,我在做的事情不是协助,是学习。”

他用笔帽敲了敲白板上那个倒水滴形的补片轮廓。

“所以当这篇论文告诉我,她用自体心包膜在一个六岁的法洛四联症患儿身上完成了完整的流出道重建,术后即时压差十五毫米汞柱——”

威廉姆斯看向安德森。

“我没有一秒钟怀疑这个数字。”

格林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重新翻开论文的材料与方法部分。

他的手指在那行戊二醛浓度数据上停了很久。

“百分之零点六,十分钟。”

格林念了两遍这个数字。

“浓度太低,交联不充分,心包膜在术后半年就会变性软化。浓度太高,膜会变得像硬纸板,根本没法缝合。”

他抬起头,看向威廉姆斯。

“这个浓度和时间的窗口,是怎么来的?论文里没有写动物实验的前期数据。”

“没有动物实验。”

威廉姆斯两手一摊。

“她直接上了临床。”

安德森的手从期刊上抬了起来,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里。

“疯了。”他摇头,“这在英国会被吊销执照的。”

“但它成功了。”

威廉姆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伦敦雨景。

“这才是最让我睡不着觉的地方。”

他转过身。

“论文附录里有完整的术后血流动力学监测数据,从即时到二十四小时,每一组数值都落在最理想的区间内。第一作者是她,联合署名的有三十七个中国专家。”

“如果这个方案是可以复制推广的——安德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安德森沉了沉,没接话。

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算得出这笔账。

如果自体心包膜真能替代人工补片,那么每年全球心外科手术消耗的涤纶补片和Gore-Tex补片,将变成一堆没人愿意碰的仓库积压。

每一台省下的材料费,够一个英国中产家庭过上半年。

霍金斯一直没吱声。

这位圣玛丽医院的心外科主任从坐下就开始翻论文末尾的临床数据。

他合上期刊,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阿瑟,你说的那个中国女医生,叫什么名字?”

“叶,叶蓁。”

威廉姆斯转过身。

“柏林夏里特医院那台手术的主刀。”

“我记得那个报道。”霍金斯把眼镜重新戴上,“你当时在电话里说她是天才。”

“我当时说的是天才。”

威廉姆斯顿了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白板上自己临摹的那张倒水滴形补片示意图。线条很像了,但跟论文原图一比,总少了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一种只有在无数次实操中才能磨出来的、对人体结构的绝对直觉。

“现在我觉得这个词不够用了。”

威廉姆斯拿起桌上那本薄薄的中华外科杂志,在手里掂了掂。

封面朴素,跟对面书架上一排排烫金封皮的欧美期刊比起来,像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乡下丫头闯进了贵族沙龙。

但里头装的东西,够让整个沙龙起立鞠躬。

“格林。”威廉姆斯把期刊放回桌面,嗓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郑重。

“帮我联系伦敦大学学院的东方语言系。我需要一个能翻译医学中文的专业译员。”

“你要翻译整本?”

“一个字都不能漏。”

会议室里的争论持续到了傍晚。

格林教授带着那本期刊的复印件离开布朗普顿的时候,伦敦的雨还没停,街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洇出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他坐进出租车后座,又把论文翻出来看了一遍。

“该死的中国人。”

格林把复印件塞回公文包,低声骂了一句,嗓子里说不清是恼火还是服气。

---

三天后,威廉姆斯收到了七封信和十二个电话。

全来自英国各大教学医院的心胸外科同行,内容出奇一致——你传阅的那篇中国论文,能不能再多寄几份复印件?我这边的同事也想看。

威廉姆斯让秘书去复印室跑了三趟,复印机差点冒了烟。

论文在英国心外科圈子里的传播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十倍。

第四天,威廉姆斯办公室的电话又响了。

打来电话的人不是同行,是医疗器械公司的人。

“威廉姆斯爵士,我是戈尔公司欧洲区的市场经理帕克。”

电话那头的声音客客气气的,但语速比正常人快了半拍——做销售的通病,一急就兜不住底。

“我们注意到您最近在同行中传阅了一篇来自中国的论文,关于自体心包膜替代人工补片的临床方案。”

威廉姆斯靠在椅背上,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茉莉花茶。

“消息传得挺快。”

“我们非常重视。”帕克的嗓子里多裹了一层东西,“爵士,您知道的,我们公司每年在心外科材料研发上的投入超过三千万英镑。如果这类未经充分验证的替代方案在学术圈不加甄别地传播,对整个行业……怎么说呢,影响是很大的。”

威廉姆斯没有立刻搭腔。

他把搪瓷缸子放回桌面,手指在缸壁上那几个印着红星的汉字上画了一圈。

“帕克先生,你给我打这个电话,是想让我别再传那篇论文?”

“不不不,当然不是。学术自由是我们尊重的底线。”

帕克的语速又快了一档。

“我们只是觉得,这篇论文存在一些明显的科学疑点:缺乏长期随访数据,没有动物实验的前期验证,心包膜鞣制的化学参数也缺少独立第三方的重复实验。”

他顿了一拍,像是在斟酌用词。

“所以我们公司准备资助一个独立的学术评估小组,由欧洲几位顶级心外专家组成,专程前往中国进行实地考察和技术质询。如果中国人的方案确实经得住推敲,我们乐见其成。但如果经不起质询——这种不成熟的方案,就不应该被推到临床上去。”

威廉姆斯终于开口了。

“帕克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

“你们公司一片Gore-Tex心外补片的出厂成本是多少?”

电话那头闷了三秒。

“这属于商业机密。”

“我替你说吧。”

威廉姆斯的声音不紧不慢。

“出厂成本不超过八十英镑。终端售价两千英镑。利润率——百分之两千四百。”

帕克没接话。

“中国人的方案用的是病人自己的心包膜,成本是零。加上那瓶戊二醛溶液,满打满算,不到半英镑。”

威廉姆斯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凉透的花茶。

“帕克先生,你给我打这个电话,不是因为你关心什么科学疑点。”

他把缸子搁回桌面,瓷底磕在木头上,响了一声脆的。

“你是因为两千英镑和半英镑之间那一千九百九十九镑半的差价,关心你们下个季度的财务报表。”

电话那头沉了很久。

“爵士,我尊重您的判断。但请您理解,如果一种未经验证的廉价替代方案被大规模使用,出了医疗事故,谁来担这个责任?”

“问得好。”

威廉姆斯把搪瓷缸子推到一边。

“所以你们可以去中国看看。亲眼看看那个女医生是怎么做手术的。”

“然后你们再掂量掂量,到底是你们那两千英镑一片的补片更靠谱,还是人家半英镑的心包膜更靠谱。”

帕克在电话那头沉吟了片刻。

“爵士,既然您这么说了,我们的评估小组预计下周组建完毕。您是否愿意作为我方的学术顾问一同前往?”

“不。”

威廉姆斯的回答干脆利落。

“我不会挂着你们公司的名头去中国。”

帕克显然没料到被堵得这么结实。

“但是?”

“但是我会去。”

威廉姆斯放下电话听筒,重新拿起那本中华外科杂志。

封面上的中文他还是一个字不认得,但论文里那张倒水滴形的补片示意图,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他翻到扉页,上面是叶蓁的署名和杂志社的地址。

威廉姆斯拿起钢笔——新买的派克,因为原来那支跟了他二十年的万宝龙早在北京被“充了公”——在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字,然后按下内线电话。

“秘书,帮我接中国驻英大使馆,找外交部的陈远山参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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