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在我这,没人因穷等死!
北城军区总院的急诊室,空气里那股来苏水的气味浓得呛人,可这股消毒水的霸道,却怎么也盖不住另一种更顽固的味道。那是一股穷苦人家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酸汗气,混着尘土和油垢,从墙角那个瑟缩的男人身上散发出来。
男人叫老李,在南城收了半辈子破烂,背驼得像张弓,那件黑得发亮的破棉袄就是他的壳。此刻,他正把头埋得很低,两只粗糙得如同老树皮的手在身前死死绞着,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里的洁净。
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小丫头。
孩子像只没发育好的小猫,脑袋显得特别大,衬得那根细长的脖子随时会折断。小脸蜡黄,唯独嘴唇是骇人的青紫色,像被墨汁染过,没有一点活气。
“让开!都让让!”
一个急切的声音划破了凝滞。清华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满头大汗地冲在前面,用身体扒拉开围观的病人和家属,硬生生给身后的人清出一条通道。
叶蓁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白大褂的扣子都来不及系,听诊器已经挂在了耳朵上。她的视线越过所有人,直接钉在了那个孩子身上。
“放床上。”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安定力量,“把衣服解开。”
老李的身子颤了一下,像是被惊到,又像是终于等来了救星。他手脚笨拙地去解女儿那件打了好几层补丁的小花袄,指甲缝里的黑泥蹭在了干净的床单上,他吓得又把手缩了回去。
叶蓁没在意这些,她俯下身,冰凉的听诊器探头贴上了孩子那片瘦得根根肋骨凸起的胸口。
探头接触皮肤的瞬间,叶蓁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眉毛,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太响了。
这声音,根本不是心跳,而是胸腔里塞进了一个破烂的风箱,每一次收缩都带着“呼隆呼隆”的巨大杂音和尖锐的呼啸。那颗心脏不是在泵血,而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绝望地撞击着早已不堪重负的胸腔壁!
“典型的法洛四联症。”
叶蓁摘下听诊器,语速又快又急,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沉沉地砸在急诊室安静的地砖上:“肺动脉瓣和漏斗部严重狭窄,巨大的室间隔缺损,主动脉骑跨。长期重度缺氧导致红细胞压积已经到了危险阈值,这是缺氧发作、心力衰竭的前兆,必须马上手术!”
一时间,急诊室里鸦雀无声。
跟着跑来的那几个学生骨干,脸色一个个变得煞白。书本上那个冰冷的英文缩写“TOF”,此刻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在他们面前停止呼吸的小女孩,这种冲击力远比任何课堂都来得凶猛。
“手……手术?”老李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摇晃的身子全靠墙壁才没倒下。
“大夫……俺……俺问问……能不能先吃点药?”老李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俺家……俺家还有点钱,俺这就去拿……”
他慌里慌张地把手伸进最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被体温捂得发热的油布包,一层,两层,三层……小心翼翼地揭开,里面是一把被汗水浸得发软发皱的毛票。
最大的票子是几张五块钱的“大团结”,剩下的大多是角票和几个钢镚儿。
“大夫,这儿有三十……不,四十二块八毛!”老李把那堆混杂着体温和汗气的钱,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颤巍巍地举到叶蓁面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哀求和祈盼,“够不够?不够俺再去借!俺哪怕……哪怕去卖血也行啊!”
四十二块八毛。
一个靠捡破烂过活的男人,一辈子的积蓄。
可一台体外循环下的心脏根治手术,在这个年代,耗材、药物、麻醉,林林总总算下来,起步价就是——五千块!
五千块!那是一笔能活生生砸出一个“万元户”的巨款!
这是一道横亘在生命面前,根本无法逾越的天堑。
“大夫……”老李看着叶蓁沉默不语,他眼睛里那点微弱的、乞求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最后只剩下认命的、绝望的死灰,“要是……要是太贵……那就……那就算了吧……”
他佝偻着背转过身,想去抱起床上的孩子,那只伸出去的手一直在抖,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算什么算!”
清大那个男生突然像头被激怒的小狮子,低吼了一声,眼圈红得吓人。他猛地把手伸进自己的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把钱和饭票,“啪”地一声狠狠拍在旁边的护士站台面上:“我这有!我这周的饭钱!”
“我也有!”
“还有我的!”
“算我一个!”
一句话点燃了整个急诊室。那群平日里骄傲矜持的天之骄子,此刻一个个红着眼睛,发疯似的掏着自己的口袋。
一块、两块、五毛……
钢镚儿、毛票、崭新的大团结,还有珍贵的饭票、粮票……
一堆五颜六色的票子和零钱,像雪片一样纷纷扬扬地落在洁白的急诊床上,它们盖住了那股酸腐的气味,也盖住了一个家庭的绝望。
老李彻底傻了,他呆呆地看着那堆钱,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两行滚烫的热泪冲开他脸上的黑灰,划出两道清晰的沟壑。他双腿一软,就要“扑通”跪下去,却被那个清华男生一把死死拉住。
“叔!你别跪!咱们能救!”男生带着哭腔冲他吼。
门口,院长张国华被护士长叫来,刚进门就看到这混乱又悲壮的一幕。他脚下顿了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叶蓁啊……”张国华走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和疲惫,“我知道你心善。但这台手术……不是几百块钱的事儿。那是五千块!还只是按美金折算的耗材费!”
“‘华夏之心’的红头文件还在部里走着流程,没有正式批文,财务一个子儿都批不出来。咱要是今天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医院的大门非被挤破了不可……总院也不是印钞票的啊。”
张国华没说错,他是院长,得为全院几千号人的吃喝拉撒负责。现实,有时候比手术刀还要冰冷无情。
学生们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们看着那堆零钱,心里默默算着,加起来怕是连五百块都不到。在五千块的巨款面前,这满腔的热血,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清华男生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叶老师在礼堂里说的那句话——“这仗,不好打”。
原来,最难的不是技术,是穷。
“都掏完了?”
一直沉默的叶蓁,终于开了口。
她走上前,伸出那只拿手术刀时稳如磐石的手,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把桌上那堆钱,往学生们的方向推了推。
“把钱都收回去。”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喧闹的急诊室里激起了清晰的回音。
“叶老师!”学生们急了。
“收回去!”叶蓁眉眼一厉,那股子从手术台上带下来的煞气瞬间炸开,“你们还是学生,花的每一分都是爹妈的血汗钱。明天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去跑流调?哪有力气拿听诊器?”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满脸为难的张国华身上。
“张叔。”
叶蓁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拔掉笔帽,刷刷两笔,在一张空白的处方笺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她把那张薄薄的纸,“啪”的一声拍在张国华手里。
“流程我不管,红头文件没下来,我就是文件。”
她指着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语气淡漠得像在讨论天气:“这台手术,记我账上。这钱,我出了。”
“叶……叶大夫……”老李“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膝盖把坚硬的水磨石地砸得“咚”一声闷响。
“站起来!”
叶蓁一把拽住老李满是油污的胳膊,昂贵的白大褂瞬间沾上了一块刺眼的黑印,她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你是孩子的爹,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你跪什么跪?”
叶蓁盯着老李那双躲闪的眼睛,一字一顿,字字千钧:“在我这儿,没有人因为没钱而等死。听懂了?”
说完,她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扭头看向一旁的护士长,语速骤然加快,如同下达军令:
“通知手术室,立刻备台!开启绿色通道!一级血库备血!半小时后,我要在手术台上看到病人!”
“是!”护士长吼得嗓子都破了音,推起床旁那辆平车就往外冲。
叶蓁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路过那群还在发愣的学生时,她脚步微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指了指桌上那堆零钱。
“钱收好,去买几个馒头。吃饱了,才有力气看我怎么救人。”
急诊室的门“砰”的一声在身后关上。
只留下满屋子热泪盈眶的学生,和手里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处方笺。
张国华低头看着上面龙飞凤舞、锋芒毕露的签名,苦笑着摇了摇头,眼里却闪着异样的光。
“这丫头……真是个活祖宗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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