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京大礼堂的星星之火(下)
礼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刚才那股子热浪瞬间冷却,变成了一股堵在胸口的闷气。
“这是什么?”前排有个男生推了推眼镜,下意识地问出了声。
叶蓁转回身,背靠着那张地图,目光锐利如刀。
“这是命。”
她拿起一根粉笔,在那几个聚集的黑点上重重地画了个圈,用力过猛,粉笔“崩”的一声断成了两截,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每一个黑点,代表一个孩子。就在此时此刻,就在这张地图上的某一个角落,他们有的已经因为没钱治走了,变成了户口本上注销的一行字;有的正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喘不上气,嘴唇紫得发黑,而他们的父母以为那只是‘支气管炎’,正给他们灌着并不管用的药水。”
台下一片哗然。
“很多人说,先心病发病率不高,没必要大惊小怪。”叶蓁扔掉手里的断笔,拍了拍手上的粉尘,声音冷了几分,“是,统计学上千分之八的概率,看着是不高。可落在这些家庭头上,那就是百分之百的塌天大祸!那是灾难!”
她往前走了两步,逼近讲台边缘,目光直视着台下那些天之骄子。
“荣耀在柏林,在报纸上,在那些机器里。但如果我们从德国赢回了最好的设备,却连家门口胡同里的孩子都筛查不出来,让他们在误诊和拖延中等死——那这一仗,我们就是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叶蓁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台下的学生们不说话了。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紧紧攥着手里的帽子。那种因为“战胜西方”而产生的虚幻优越感,被这赤裸裸的现实撕得粉碎。
叶蓁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张红、黄、蓝色的油印卡片,高高举起。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用最笨的办法一张张印出来的。
“我不跟你们谈理想,我只谈现实。现实就是,我们的医生不够,我们的基层卫生所连像样的听诊器都凑不齐。很多父母根本不知道孩子脸紫、蹲踞是因为心脏破了个洞。他们把这叫‘乌鸦嘴病’,觉得是命不好,就不治了。”
“所以我启动了‘华夏之心’计划。”
她的目光如同火炬,扫视着台下,“我需要人。需要有人走出象牙塔。我需要你们走进那些深巷、穷沟沟,去搞社会调查,去听诊;需要有人拿着这些卡片,告诉绝望的父母——红色该跑,那是救命;蓝色该等,那是希望。”
“但这活儿不好干。”
叶蓁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像是在进行一场灵魂的拷问,“这不是什么光鲜的‘外事活动’,没有外汇补助,没有学分加持。你们得自己带干粮,得走那种一脚下去拔不出鞋的烂泥路。甚至,你们还得忍受家属的白眼和误解,被人拿着扫帚当成骗子轰出来。”
说到这儿,她自嘲地笑了一下,“就在昨天,我在东城筛查的时候,就被一个大妈泼了一盆洗脚水,说我是来咒她孙子的。”
台下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声。
“但我没走。”叶蓁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因为那一盆水泼完,我听到了那个孩子心脏里的杂音。那个孩子现在已经在办住院了,他能活。”
“这活儿会让地图上的黑点,不再增加。会让十年后的中国,不再有因为‘不知道’而死去的孩子。”
“荣耀我已经带回来了,现在,我要把命留住。”
叶蓁把手里的卡片拍在讲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谁来?”
最后这两个字,轻得像雪花,砸下来却重得像山。
礼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秒。
两秒。
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了,只剩下几千人的呼吸声。没有人说话,这种沉重的话题对于这群还没走出校门的学生来说,实在太沉重,也太具体。比起高喊口号,去烂泥地里受罪,显然需要更大的勇气。
角落里,顾铮抱着双臂靠在墙上,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他看着台上那个发光的小女人,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在巨大的地图前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伟岸。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他知道,火点着了。这帮孩子的血,比谁都热。
“算我一个!”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身后的折叠椅被撞得“哐当”一声翻倒在地。那是北医来旁听的大四学生,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在抖,却吼得歇斯底里:“我是学医的,我有听诊器!我能去!”
这一声吼,就像是点燃了枯草的火星。
“我是公卫系的,我可以搞流调!我去!”
后排一个穿着红毛衣的女生站了起来,手里还抓着笔记本:“我可以去农村,我不怕脏!我家就是农村的,我知道那是啥滋味!”
“我是数学系的!我可以帮你们算数据、做模型!我也能去!”
“还有我!我是中文系的,我不懂医,但我能帮着写科普,能帮着填表!我字写得好!”
就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犹豫和矜持。那一双双举起的手,那一双双发红的眼睛,在寒冷的冬日里,汇聚成了一股名为“信仰”的热浪。整个礼堂沸腾了,那不是为了某种虚荣的欢呼,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呐喊。
在这个年代,这群年轻人也许穿得土气,吃得粗糙,哪怕是一顿红烧肉都能让他们高兴半天。但他们的血是热的,脊梁是硬的。只要有人给他们指一条路,告诉他们国家需要他们,他们就能把命豁出去。
顾琳琳站在侧幕,激动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拼命拍着巴掌。
宋思思也是红了眼圈,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在接受检阅。
顾铮侧过头,看着旁边早就看傻了眼、摘下眼镜不停擦雾气的京大校长。老校长的手都在哆嗦,眼眶里全是泪花子。
“看见没?”顾铮用肩膀撞了撞老校长的胳膊,语气里全是欠揍的嘚瑟,下巴冲着台上扬了扬,“那是我媳妇儿。”
校长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台上那个被学生们的呼喊声包围、却依然站得笔直的身影,声音哽咽得厉害:“国士无双,国士无双啊……顾家小子,你这软饭,吃得硬气!这丫头,是在给咱们这一代人的良心里头,种火种啊。”
顾铮嘿嘿一笑,眼底却是化不开的深情,那目光穿越过沸腾的人群,死死黏在叶蓁身上。
“她哪是在招人干活啊,”顾铮低声道,声音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报名声里,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她这是在给这一代人的脊梁骨里,打钢钉呢。”
这一天,后世被称为“红黄蓝风暴”的起点。
当汉斯在上海对着那台精密的体外循环机大修特修、为了一个零件急得跳脚的时候,北京城的胡同里,即将涌进一群带着红黄蓝卡片的年轻人。他们没有编制,没有工资,甚至没有像样的交通工具,全凭着两条腿和一腔热血,把这张巨大的地图,一点一点地重新描绘。
叶蓁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鲜活的面孔,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场关于生命的赛跑,枪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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