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直到替妻子去取退休金时我才知道,月薪五千的妻子实际工资是两万。
五千给我,剩下的一万五,每月一号都雷打不动地打给了一个姓张的男人。
我将银行流水放在她面前,质问她:
“这么多年你一直骗我你的工资只有五千,甚至女儿得肺炎那年,你都说掏不出来一分钱。”
“最后是我爸卖掉了给他治心衰的野山参,用自己一条命换了女儿一条命。”
我盯着她的眼睛,
“那个每月收你一万五的张先生,到底是谁?”
她嘴唇颤动,刚想开口,
女儿突然从房间冲出,抓起单据:
“爸,文彬爸爸这么多年一个人不容易,你别去给他找麻烦。”
文彬爸爸,张文彬。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结婚三十年,我的妻子一直在给初恋打钱。
我的女儿,也在外面有了新爸爸。
1.
面对我的沉默,赵雅晴嘴唇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女儿赵悦也紧跟着开口: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刚才是……”
但我心里明白,人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才是真心话。
从三十年前,我入赘到赵家时,
赵雅晴每个月都会准时把五千块钱交到我手上,从不拖欠。
一开始,五千块不算少,日子过得宽裕。
可后来,孩子长大了,父母老了。
什么都在涨,只有她交到我手里的钱,雷打不动。
我慢慢觉得吃力。
为了让加班到深夜的她回来有口热汤热饭,为了让正长身体的女儿营养跟上,为了能匀出些钱给渐渐年迈的父母,
我只能在工作和照顾家庭之余,再去找份兼职。
累吗?
当然累。
但我看着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就觉得值了。
可现在她告诉我,她的工资有两万,四分之三都给了她的初恋情人。
我三十来年吃的苦都好像一个笑话。
见我不说话,赵雅晴的脸色沉了下来。
“陈默,我也跟你解释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而且这么多年不都好好过来了吗?为什么你一定要翻旧账呢?”
她的脸上是真实的不理解,仿佛我好像真的在无理取闹。
我忍不住在心底苦笑,
结婚前,她也是那样看着我的眼睛,说会把最好的都给我。
当初我加班晚归,她会在巷子口等我,手里捂着杯热豆浆,说怕我饿着。
现在我生病卧床,她只会发条信息“多喝热水”。
纵使能感觉到变化,我也在心底安慰自己。
可那些银行流水的每一条都在提醒着我。
三十年,我的生活都活在欺骗里。
这样的生活,我宁可不要。
我说:
“赵雅晴,我们离婚吧。”
赵雅晴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说出这句话。
女儿却先急了,皱眉看向我:
“爸!你闹什么呀!我妈和文彬爸爸……不是,文彬叔叔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
“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因为这点小事就闹离婚,丢不丢人?”
我看着女儿急切又带着责怪的脸,突然感到一阵陌生的寒意。
比起妻子的欺骗,女儿更让我伤心。
“行了,少说两句。”
妻子拦住女儿,换上了一副息事宁人的面孔。
她拿出手机,低头操作了几下。
我的手机随即轻轻一震。
“这些年你也辛苦了,这一万块钱你拿着。”
她语气缓和下来,
“去买你最近看上的那件外套,别总舍不得。”
看,她记得。
她总能记得这些小事,记得我的喜好。
可也只是停在口头的记得。
只是,这是第一次,钱和爱同时到来。
赵雅晴似乎认为这一万块钱和一句软话,已经足够安抚好我。
她摸出口袋里的烟,像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走向阳台。
女儿瞪了我一眼,也回了自己房间。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我一个人。
灯光依旧明亮温暖,陈设依旧熟悉亲切,可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让我喘不过气。
我回到卧室,拨通了兄弟的电话。
他当了一辈子的律师,应该可以给我想要的答案。
“我要离婚了。”
“对,她出轨了,从三十年前开始。”
2.
和兄弟挂了电话,赵雅晴正好抽完烟回到卧室。
她像往常一样洗漱,然后掀开被子上床。
灯光下,我才注意到,
尽管我们都到了退休的年纪,她却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乌黑,脸上皱纹也浅。
岁月似乎十分优待她。
可我呢?
白发已经快多过黑发,满脸都是皱纹,身材因为常年劳累开始发福。
或许,优待她的从来不是岁月,是我。
也就在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其实我见过张文彬。
在某个财经节目,他是被采访的“成功企业家代表”。
电视里的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谈吐自信得体。
我当时还指着电视,半是羡慕半是感慨地对赵雅晴说:
“你看人家,活得多精彩,我也想成为这样独立有本事的男人。”
那时赵雅晴是什么反应?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才回过神,语气平常:
“那种都是家里有底子,或者有贵人帮衬的。咱们不跟人比这个,你把咱家操持好,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
我当时还因为她突如其来的情话有点不好意思,心里那点羡慕也被压了下去。
现在想来,她盯着屏幕的眼神,分明是骄傲。
骄傲电视里那个光彩照人的男人,有她一份功劳。
而我,靠着每月的五千块,埋头在永远做不完的家务和兼职里,活成了只知柴米油盐的中年大叔。
“你在看什么?”
赵雅晴发现我一直盯着她,眉头皱了起来。
我知道这是她生气的前兆。
往常这种时候,我会立刻移开视线,或者找个话题缓和气氛,避免不必要的争执。
但现在,我不想再那样做了。
我没回答,低头继续摆弄手机,屏幕上是兄弟刚发过来关于离婚财产分割的一些初步条款。
手机太旧了,屏幕已经开始模糊。
我的沉默显然激怒了赵雅晴。
她猛地坐起身,一把夺过我的手机,随手扔在床尾。
“陈默!你还有完没完?”
“咱们在一起三十年了,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看重钱的男人!为了一点钱,家都不要了?”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固执地认为,我的愤怒都只是因为钱。
我倒是希望自己真是她说的那种只看重钱的男人,
那样,至少这三十年的苦,或许我就不用经历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赵雅晴,我们离婚。我是认真的。”
听到我再次提起离婚,赵雅晴彻底生气:
“离什么婚?!你从哪儿学来这一套?用离婚来威胁我?”
“我告诉你,这招没用!真离了,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单位里、亲戚朋友面前,我还做不做人?”
“女儿马上就要谈婚论嫁了,你这当爸的,存心让孩子在亲家面前丢脸是不是?”
她急了,可字字句句,关心的都是她自己的面子,女儿的面子。
我的感受,不值一提。
一股强烈的悲愤冲上来。
我坐直身体,声音也不自觉放大:
“赵雅晴,这三十年,我为了这个家做过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
“你妈做心脏搭桥那十二万,是我把婚前攒的钱、再加上熬夜接了三家公司的账目才凑齐的。”
“女儿念重点高中那年,择校费要五万,是我把单位买断工龄的钱全填了进去,连给自己留条后路的钱都没剩。”
“这些年来,家里所有大的开销,哪一笔不是我咬着牙补上的窟窿?”
卧室门被推开了。
赵悦应该是被争吵声引来的,她站在门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和不认同。
“爸!你闹够了没有?”
“你对家里有付出,但这就能成为你现在要挟妈妈的理由吗?”
“果然无论从哪方面比你都比不过文彬叔叔,活该你现在活成这样!”
她的话像冰水浇下。
我看着这张酷似赵雅晴年轻时的脸,
这是我从小疼到大的女儿,是我父亲用命换来的孙女。
七岁那年,女儿赵悦得了肺炎,我联系不上赵雅晴
借遍了所有亲朋,最后还差两百块的手术费。
我爸瞒着我,卖掉了给他续命的野山参。
最后,孩子出院了,他却因为心衰加重,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现在看来不管是他的牺牲还是我的付出,都不值得。
3.
从前,每次争吵过后,摔门离去的总是她们。
这一次,我主动走出了家门。
躺在酒店的床上,我很快陷入了沉睡。
在梦里,我似乎又陷入了那个痛苦的时刻。
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护士一遍遍催促缴费的声音。
失联的妻子,和缠绵病榻的父亲。
后来,孩子好了,父亲没了。
妻子“出差”归来,风尘仆仆,满脸愧疚。
她说她是为了多赚点手术费,接了外地一个紧急项目,那边信号不好。
我信了。
我甚至心疼她,觉得我们是一对在风雨里相互扶持、被生活苛待的苦命夫妻。
却没想到,我那个一直温柔的妻子,每个月拿着两万的工资,
不肯为自己女儿拿出一分钱,却愿意用一万五去丰富别的男人的生活。
三十年了,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只有我一个人留在了那个注定失去一个亲人的痛苦里。
噩梦被电话铃声打断,来电显示是“岳父”。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才按下接听。
“小默啊,爸知道你心里苦,雅雅这事……是她对不起你。”
“可你们走到今天不容易,三十年夫妻,孩子都这么大了。”
“到了这个岁数,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眼,糊涂点过,对谁都好,家也能保住不是?”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爸,张文彬这个人,您早就知道,对吗?”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
几秒钟后,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从我娶赵雅晴进门起,就拉着我的手说“以后你就是我亲儿子”的老人;
这个在我每次和赵雅晴有矛盾时,总是先训斥赵雅晴,毫不犹豫的站在我这边的好岳父。
原来也是这场漫长骗局里,心照不宣的看客之一。
手机屏幕忽然暗了下去。
这部用了多年旧手机,电池早就不行了,经常自动关机。
睡意彻底消散。
我靠在床头充上电,打开手机银行,查看余额。
里面是我这些年勉强攒下的几万块钱,以及昨天赵雅晴“施舍”般转来的一万。
天亮后,我来到商场给自己买了个新手机。
从前我也想过换个新的,但是年纪大了对电子产品难免有点畏惧,
我想要女儿帮忙。
女儿当时撇撇嘴说:
“爸,你都这岁数了,手机能打电话发微信就行了,买那么好纯属浪费,你又不会用。”
现在,文字终于清晰,视频软件也不再卡顿。
不过三千块而已。
原来我之前吃过的苦,真的不值得。
4.
我在酒店住了几天。
每天睡到自然醒,不用早起做饭,不用想着谁该换洗的衣服,不用听那些让人心凉的话。
原来,不用伺候人的日子,是这样轻松。
好景不长。
女儿赵悦找上门来了。
她走进来,眼神先是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放在床头柜的新手机上。
“爸,你怎么买这么贵的手机?”
“之前那个不是还能用吗?你现在又没什么正经事,需要这么好的?有这钱不如攒着给我当嫁妆。”
说完,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伸手就来拉我的胳膊:
“别闹了,跟我回家。住酒店像什么样子,还浪费钱。”
六十岁的身体怎么能跟二十多岁的正当年比,我只能被迫跟在她的身后。
我看着她的背影,几乎无法将她与那个每次下班回来都主动为我拿拖鞋的小女孩联系起来。
二十年前她发烧到糊涂时,用小手攥紧我的衣角,
“爸爸,别花钱给我治病,你太辛苦了……”
那一刻,我发誓再苦再难也要给她最好的。
为了让她上更好的学校,为了让她穿得不比同学差,为了她所谓的未来,
我像头老黄牛一样埋头苦干,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我以为我付出的是爱,能换来理解。
可不知不觉,在我拼命为她搭建台阶时,她已经踩着我的肩膀,长成了另一副模样。
在她眼里,她的母亲是体面多金的领导,她的文彬爸爸是儒雅成功的男性,
而我,只是个带出去不够体面的老头儿,
自然也不值得尊重和善待。
回到那个所谓的家,里面已经乱成了一团。
客厅茶几上堆着没扔的泡面碗和外卖袋,地上有明显的污渍,沙发堆着换下来没洗的衣服。
怪不得急着找我回来,原来是免费的保姆罢工了,她们的体面生活维持不下去了。
我没理会身后的赵悦和赵雅晴欲言又止的表情,径直走进卧室,
打开衣柜,收拾我自己的衣物和一些必要的私人物品。
赵雅晴跟了进来,
“陈默,你这是干什么?”
赵悦又想冲过来,被赵雅晴一把按住。
“小默,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我知道这次是我的错,但是你想想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住那个小单间,冬天漏风,我们挤在一起取暖的日子……”
“我们风风雨雨三十年都过来了,有什么坎儿过不去呢?”
“你就原谅我这一次,我保证,以后工资卡都交给你,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她的声音依旧有那种让人心软的魔力,细数着过去的点滴温情。
可我只是平静地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赵雅晴看着我毫无波澜的脸,那精心酝酿的悔恨表情有些挂不住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赵悦离门口近,走过去开了门。
再进来,手上已经多了一份文件。
她顺手拆开,低头扫了几眼,瞬间变了脸色,
“妈!爸他……把你告了!”
“他不仅告你婚内出轨、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还要求你返还这三十年来非法处置的夫妻共同收入,一共二百七十万!”
5.
赵雅晴是真的慌了。
她颤抖着手接过赵悦递来的文件,白纸黑字,法院鲜红的印章刺得她眼睛发疼。
“陈默!你疯了吗?!”
“我们三十年的夫妻,你就这么对我?告我?你让亲戚朋友怎么看我?”
我拉着行李箱站在玄关处,静静地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三十年的女人。
她的慌乱是真的,愤怒是真的,唯独没有半分愧疚。
赵悦也在一旁帮腔,语气里满是责怪:
“爸,你非要搞得家破人亡才满意吗?妈都认错了,你就不能退一步?”
我看向赵悦,这个我倾尽所有养育的女儿。
她的脸上写满了烦躁,仿佛我才是那个破坏家庭和谐的罪魁祸首。
这一次,我没在顾及亲情,一巴掌打了上去。
赵悦被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都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我。
赵雅晴也愣住了,似乎完全没料到一向温顺忍让的我会突然动手。
火辣辣的痛感从掌心传来,却奇异地让我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瞬。
“赵悦,你告诉我,我还能退到哪里去?”
“退到成全你们一家三口,装做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心甘情愿伺候你们母女俩吗?”
“我退了一辈子了。退到差点连你爷爷的命都搭进去,退到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赵悦捂着脸,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不再看她,转向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的赵雅晴。
她刚才那虚张的气焰,在我那一巴掌和质问下,似乎漏掉了一些。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
“赵雅晴,张文彬这些年收到的钱,不止是那一万五吧?”
“你以赵悦的名义投资的那套房子,三年前转到了你母亲名下,去年又悄悄过户给了张文彬,对吗?”
赵雅晴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赵悦也顾不得我打她的事情,急忙看向赵雅晴:
“妈?爸说的是真的?那套房子……不是外婆留给我的吗?”
赵雅晴面对女儿的质问,支支吾吾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说一句:
“这是假的。”
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法庭上见吧。到时候,是真是假,法律自有公断。”
“陈默!你别走!”
赵雅晴扑过来想抓我的手。
我侧身避开,她的手指只擦过行李箱的边角。
我没有回头,径直拉开了门。
门外是初夏傍晚的风,带着自由的气息。
我走进电梯,看着金属门缓缓合上,映出自己清晰却平静的脸。
再见了,这个困了我三十年的牢笼。
6.
兄弟李峰的家在市中心一栋高档公寓的顶层。
开门时,他穿着休闲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看到我和行李箱,挑了挑眉:
“哟,终于舍得来了?”
我走进门,宽敞明亮的客厅,一整面落地窗俯瞰着城市的璀璨夜景。
简洁现代的装修,处处透着精致和舒适。
没有堆积如山的家务,没有需要照顾的女人孩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味道。
我把行李箱放在玄关。
“暂时收留我几天,找到房子就搬。”
李峰嗤笑一声:
“找什么房子?我这儿空着一间客房,你爱住多久住多久。正好陪我做个伴。”
他给我倒了杯酒,我们窝在柔软的沙发里。
“真告了?”
李峰问。
“告了。”
我抿了口酒,醇厚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以前我总觉得酒又苦又辣,不如白开水解渴。
现在却品出一点不一样的滋味。
李峰看着我,
“心里难受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
“说一点不难受是假的。毕竟三十年,就算养只宠物也有感情。”
“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卸下重担的感觉。”
“不用再担心钱不够用,不用再算计着每一分钱怎么花,不用再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就像……”
我寻找着合适的比喻,
“就像一直憋在水下,终于能浮上来喘口气了。”
李峰笑了,
“那就好。”
“记住这种喘口气的感觉。以后的日子,只为自己活。”
在李峰家的日子,是我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我睡到自然醒,早餐是李峰叫的外卖或他自己煎的牛排。
他带我去健身房,教练耐心地指导动作,汗水淋漓的感觉让我找回身体的活力。
他带我去听音乐会,看那些我以前觉得“太高雅”的演出,听他讲解乐章里的情感。
我开始学着打理自己。
李峰耐心地教我,从护肤到穿搭。
镜子里那个逐渐精神起来的男人,让我有些陌生,却又隐隐兴奋。
我还报了成人书法班。第一次拿起毛笔时,手都是抖的。
老师是个温和的中年男人,他说:
“别想着写得多好看,想着你想表达什么心境。”
我胡乱写着,最初是歪扭的、纠结的笔画,渐渐地,笔下开始出现流畅的线条、沉稳的结构。
赵悦打来过几次电话。
第一次,是质问我为什么把事情做绝。
第二次,语气软了一些,说妈妈知道错了,希望我能撤诉,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谈谈。
第三次,带着哭腔,说她男朋友家听说了这事,对婚事有些犹豫,问我能不能为了她的幸福考虑考虑。
每一次,我都平静地听完,然后告诉她:
“一切等法庭判决。”
李峰说得对,我不能心软。
心软一次,就是重蹈覆辙。
开庭前一周,我回了一趟那个“家”拿一些必要的证件。
用钥匙开门时,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和一股泡面混杂着外卖的油腻味道。
客厅比上次更乱了。
赵雅晴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坐在沙发上,胡子拉碴,眼袋深重,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赵悦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我,语气有些生硬:
“爸,你回来了。”
“拿点东西。”
我径直走进卧室。
属于我的那半边衣柜空了一半,剩下的都是赵雅晴的衣服。
书桌上落了一层薄灰。
我找到放证件的抽屉,拿出户口本、结婚证、我的学历证书和一些重要票据。
正要离开,赵雅晴跟了进来,堵在门口。
她声音沙哑,
“小默……我们……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我看着她。
曾经觉得美丽动人的身影,此刻竟有些憔悴。
但我心里再无波澜。
“赵雅晴,你每个月给张文彬打钱的时候,想过挽回吗?”
“你看着他用那些钱买名牌表、住好房子、打扮得光鲜亮丽的时候,想过我在家里怎么精打细算吗?”
“女儿病得快死的时候,你握着那两万工资,选择打给张文彬一万五的时候,想过挽回这个家吗?”
她脸色灰败,低下头:
“我……我当时……文彬他身体不好,一个人无依无靠……”
“他身体不好?”
我打断她,忍不住冷笑,
“赵雅晴,需要我提醒你吗?上个月,张文彬刚在社交媒体上晒了他去北欧滑雪的照片,九宫格,笑得灿烂极了。”
“一个‘身体不好、无依无靠’的男人,活得可比我这个有妻子有女儿的人精彩多了。”
7.
赵雅晴猛地抬头,眼神震惊: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
我绕过她,走出卧室。
客厅里,赵悦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爸,妈他真的知道错了。你就不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我停下脚步,看向她,
“赵悦,往日的情分,在你和你妈选择一起欺骗我、在你默认甚至鼓励你妈把钱给另一个男人的时候,就已经消耗殆尽了。”
赵悦提高了声音,
“爸!你怎么变得这么冷酷!”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点点头,
“是啊,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以为忍耐、付出、牺牲就能换来家庭的幸福。”
“现在我知道了,那只能换来变本加厉的欺骗和理所当然的索取。”
我拉开门,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曾称之为“家”的地方。
“法庭上见。”
……
庭审比想象中顺利。
赵雅晴请了律师,试图辩称给张文彬的钱是“借款”或“投资”,
但在李峰出示的详尽证据面前,这些辩驳显得苍白无力。
法庭上,赵雅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当法官询问她关于那笔导致我父亲去世的女儿医药费时,她支支吾吾,最终在律师的示意下选择了沉默。
赵悦坐在旁听席,几次想站起来说什么,都被法警制止了。
我看到她紧握的拳头和通红的眼睛,心里有一丝抽痛,但很快被更强烈的坚定取代。
我不能回头。
回头就是万丈深渊。
最终判决下来时,连李峰都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法院认定赵雅晴长期婚内出轨,恶意转移、隐匿夫妻共同财产,情节严重。
判决如下:
准予离婚,夫妻共同财产百分之八十归我方所有,赵雅晴需返还三十年来擅自处置的夫妻共同收入及相应利息,总计估算超过六百万元,并赔偿我方精神损害抚慰金二十万元。
赵雅晴当庭颓然坐下,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脊梁骨。
赵悦冲到她身边,扶住她,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愤怒。
我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平静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在李峰的陪伴下走出法庭。
阳光有些刺眼,但我却觉得无比温暖。
李峰问我:
“感觉怎么样?”
我说:
“像重获新生。”
8.
判决之后,我很快拿到了属于自己的财产。
李峰帮我找了一位靠谱的理财顾问,规划着这笔“重生基金”的用途。
一部分做稳健投资保障未来,
一部分,我打算用来好好生活,弥补过去三十年亏欠自己的时光。
我搬出了李峰家,在他同栋楼租了一间小公寓。
视野很好,装修按照我喜欢的简约风格布置。
我买了很多绿植,学着照顾它们。
看着它们抽出新芽,舒展枝叶,我心里也充满了生机。
赵悦又联系过我几次。
语气一次比一次软,甚至带着哀求。
她说张文彬回来了,但是对她一点也不好。
她说男朋友家催着结婚,但男方要求独立婚房,她现在根本没钱。
她说:
“爸,我知道错了,妈也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帮帮我们?至少,帮帮我?我是你女儿啊!”
最后一次,我打断了她。
“赵悦,你是我女儿,我生你养你,供你读书成人,我的义务已经尽完了。”
“你已经是个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成年人,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你选择站在你母亲那边,认同她的行为,那么,现在你们共同面对这个结果,也是情理之中。”
“至于钱,”
我顿了顿,
“我的钱,是我用三十年青春、血泪和一条人命换来的。”
“怎么用,我说了算。”
“而你的路,你自己走。”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被挂断。
再后来,听说张文彬确实回来了。
风光不再的赵雅晴,几乎把他当成了最后的脸面。
她挤着所剩无几的退休金,试图维系一丝过往的体面幻觉。
开始,张文彬还勉强敷衍。
他会提着超市打折的水果上门,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心话。
赵雅晴便觉得真情仍在,灰败的脸上竟也能透出点光来。
可伪装需要成本,而赵雅晴早已负担不起。
当张文彬发现,跟着赵雅晴,意味着要算计着菜钱,忍受老破小区的嘈杂,用着廉价的日用品。
甚至还要时不时听她念叨过去的付出时,他那优雅温柔的面具便戴不住了。
争吵开始爆发。
他嫌弃她窝囊,抱怨生活品质骤降,言语间再没有半分昔日的温柔依赖,只剩下精明算计后的不满与鄙夷。
赵雅晴从最初的辩解、哀求,到后来的震惊、愤怒,最终只剩下被彻底撕破幻象后的崩溃。
最后一次激烈的争执后,张文彬彻底消失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赵雅晴卡里最后的钱。
那是赵雅晴卖掉她母亲的老房子凑出来的。
赵雅晴受不了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某天清晨突发脑溢血,送医抢救后保住了命,
但落下了偏瘫和口齿不清的后遗症,需要长期康复和专人照料。
赵悦不得不承担起照顾母亲的责任,同时还要拼命工作应付债务和自己的生活。
她的婚事不出所料地黄了。
曾经被她视为偶像、能给她提供优越生活的母亲,成了她最大的拖累。
而那个优雅的“文彬爸爸”,早已消失在她的世界,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
这些消息,大多是李峰从一些旧相识那里听来,当作八卦讲给我听的。
我听了,心里没有什么快意,也没有多少悲伤,就像听陌生人的故事。
她们已经彻底退出我的人生舞台了。
9.
赵雅晴中风后大约半年,赵悦又一次联系我,这次是直接找到了我的公寓楼下。
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底有浓重的青黑,穿着也朴素了不少,没了从前那种刻意讲究的体面。
“爸,妈……她想见你最后一面。医生说,也就这几天了。”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学校门口等我,
手里攥着得了“优”的卷子,眼睛亮晶晶地求表扬。
时光啊。
我说,
“我最近比较忙。”
“预约了明天出发去冰岛的旅行团,看极光。机票酒店都订好了,不能退。”
赵悦愣住了,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
“爸!那是妈啊!她快死了!你……你就不能放下过去的恩怨,去见一面吗?你的心怎么就那么硬?!”
我平静地看着她,
“赵悦,当我爸快死的时候,当我在医院哭着求你妈拿出救命钱的时候,她的心,可比我现在硬多了。”
“将心比心,我觉得我现在这样,已经算很客气了。”
“你……”
赵悦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还有事吗?我要收拾行李了。”
我准备关门。
赵悦用手抵住门,声音带了哭腔,
“爸!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以前不懂事,是我瞎了眼!”
“我现在过得……爸,你看在我是你女儿的份上,帮帮我吧,我快撑不下去了……”
看着她涕泪横流的样子,我心里最后那一丝属于父亲的柔软角落,也被现实的寒风吹得坚硬起来。
“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你还年轻,只要有手有脚肯努力,总能活下去。至于怎么活,活成什么样,那是你自己的事了。”
我轻轻但坚定地拨开她抵着门的手。
“再见,赵悦。照顾好你自己。”
门关上,隔绝了她绝望的目光和呜咽声。
我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直到眼底那一点点湿热被彻底风干。
然后,我转身,继续收拾我的行李。
冰岛的极光,我期待已久了。
10.
冰岛的黑沙滩辽阔苍凉,夜空如墨,
忽然,一道绿色的光带如丝绸般舒展开来,轻盈舞动,变幻着形状和色彩。
紧接着,更多的光带涌现,紫色、粉色、交织流淌,仿佛神明在天际挥洒的颜料。
我站在寒风中,仰着头,看得忘记了呼吸。
同行旅伴的惊呼、拍照的快门声都仿佛远去。
那一刻,天地浩大,生命渺小,却又因能见证这样的奇迹而充满意义。
就在极光最盛的时候,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李峰发来的信息:
“赵雅晴凌晨走了。赵悦通知的。”
我看了一眼,熄灭了屏幕。
继续抬头,看向那场永不停歇的光之舞蹈。
没有悲伤,没有释然,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平静。
那个叫做赵雅晴的女人,连同与她相关的三十年岁月,终于像退潮一样,彻底消失在我的生命海滩上。
我在冰岛待了半个月,看瀑布、泡温泉、探冰川。
回国后,生活继续以一种崭新而充实的节奏进行。
我重新联系上了一些年轻时因为忙于家庭而疏远的朋友。
我们一起喝茶、钓鱼、参加书法展。
我发现,离开厨房和柴米油盐,我依然可以和人愉快地交流,可以有自己的见解和爱好。
我学了煮咖啡,第一次成功拉出心形拉花时,开心得像个小孩子。
我养了一只狗,是只金毛流浪犬,在小区里喂了它几次,它就赖着不走了。
我给它取名“太阳”,它喜欢跟在我脚边散步,暖洋洋的一团。
我开始尝试写作,把过去的经历、现在的感悟,零零碎碎地记录下来。
不为了发表,只为了梳理自己。
写着写着,那些曾经的痛苦和委屈,仿佛都落在了纸上,
而我的心,变得越来越轻。
几年后,我收到了赵悦结婚的请柬。
新郎是她在工作中认识的普通男孩,照片上两人笑容朴实。
请柬里附了一封简短的信,赵悦的字迹:
“爸,我要结婚了。过去的事……对不起,也谢谢您。”
“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什么,但还是希望您能来。”
“如果您不愿意,也没关系。祝您身体健康。女儿:赵悦”
我看着那声久违的爸,和落款的女儿,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最终,我没有去参加婚礼。
但我让李峰帮我带去了一个厚厚的红包,里面是十万块钱,还有一张简单的卡片:
“新婚快乐,好好生活。陈默”
这是我作为父亲,能给予的最后的情谊。
不捆绑,不索取,只是祝福。
后来听说,赵悦用那笔钱付了新房的首付一部分,和丈夫一起努力经营着他们的小家。
她偶尔会发一些孩子的照片到我旧手机上,
我换了新号,但李峰会告诉我。
听说她踏实了许多,也体会到了生活的不易。
这就够了。
11.
又过了些年。
我在李峰的怂恿下,报名参加了一个“中老年男性生活体验分享”的公益活动,并意外地被选为分享嘉宾之一。
活动那天,台下坐了很多和我年龄相仿或更年长的男性。
有的眼神暗淡,有的充满好奇,有的带着疲惫,
也有的和我一样,闪烁着不一样的光彩。
轮到我上台时,我看着台下那些或许有着相似经历的面孔,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说:
“大家好,我叫陈默。几年前,我还是一个认为‘家庭就是男人全部’的传统主夫。”
“我经历了三十年的欺骗、压榨和失去,曾以为人生就这样了。”
台下很安静。
“但我想说,无论你多少岁,无论你曾经经历过什么,改变和重新开始,永远都不晚。”
“离婚不可怕,孤独不可怕,可怕的是在一段消耗你的关系里麻木地死去。
“我们首先是自己,然后才是儿子、丈夫、父亲。”
“把自己的感受和需求放在第一位,不是自私,是自爱。”
“只有懂得爱自己,才有能力去爱别人,也才能赢得别人真正的尊重和爱。”
“我现在一个人生活,读书、旅行、学书法、养花遛狗、和好朋友聚会。”
“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忙碌,也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快乐和充实。”
“我发现,世界很大,有趣的事情很多,而我的生命,还有无限可能。”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经验分享,那就是:请勇敢一点。”
“勇敢地面对真相,勇敢地做出选择,勇敢地走出舒适区,勇敢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人生只有一次,别辜负它。”
掌声响起,起初稀落,继而热烈。
我看到台下许多人眼含泪光,也有人用力点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活动结束后,一个年轻的男记者拦住了我,说想做一个简单的采访。
“陈先生,您刚才的分享非常打动人心。您觉得,对于很多困在家庭中、没有经济独立能力的男性,您的路有可复制性吗?”
我想了想,回答:
“每个人的处境不同,复制谈不上。”
“但我想,内核是相通的:那就是意识到自己的价值,并勇于维护这种价值。经济独立很重要,它是底气和选择权。”
“但比经济独立更先一步的,是精神独立。”
“明白你的幸福不该建立在任何人的施舍或评价上,你有权利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并且为之努力。”
我笑了笑,
“至于怎么开始,可以从一件小事做起。”
“比如,给自己买一件一直舍不得买的外套,报名一个一直感兴趣的课程。”
“或者,只是勇敢地对一段让你痛苦的关系说‘不’。”
“迈出第一步,你会发现,世界真的会不一样。”
采访结束,男记者真诚地向我道谢。
我和李峰并肩走出活动中心。
夕阳西下,给城市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李峰调侃我,
“说得不错嘛,陈先生。”
“都快成男性觉醒代言人了。”
我笑着摇头,挽住他的胳膊,
“别取笑我了。”
“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庆祝我今天没怯场。”
“那可得好吃好喝才行!”
我们笑着,走向车水马龙、灯火渐起的街道。
晚风拂面,温柔而自由。
我知道,我的前半生已经落幕。
而真正属于我的人生,正在这片广阔的天地间,徐徐展开,来日方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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