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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


姜槐有自知之明。

知道以自己的文化水平,无论如何也破不了艾利克斯心中的壁。

这人早已在心底搭建起一套完整自洽的逻辑闭环,所有见闻、神话、物理现象,都被他拿来填充进这套模拟宇宙的框架里。

想要辩倒他这套逻辑,除非证出那些至今没有定论的科研课题。

姜槐觉得与其这样,还不如直接给他一电炮,给他干成傻子比较简单。

可这场峰会虽是邀请制,参与的人不多,可转播设备着实不老少,当着全世界人的面殴打科学家……不太讲究。

姜槐只能摇人。

于是竖起一根手指,缓缓环视全场众人。

“在我们东方的历史长河中,一直盘旋萦绕着一只蝴蝶。”

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中方学者、企业家皆是会意一笑。

方才他们听柏拉图洞穴假说时,心底不约而同闪过的,正是庄周梦蝶的典故。

二者何其相似,皆是人类对真实与虚幻、表象与本源、感知与存在的思索。

此刻,这只在华夏大地盘旋千年、浮沉古今的蝴蝶,漂洋过海,落于南洋海风之中,轻轻停在一位道士的指尖。

姜槐也笑了笑,道,

“曾经有一个叫做庄周的人,在白日小憩。

梦里,他化作一只蝴蝶,翩翩飞舞,自在悠然。

沉浸在天地清风之间的那一刻,他全然是蝶,彻底忘了世间还有庄周这个人。

可一梦惊醒,他骤然回神,依旧是原本的那个庄周。

就在梦醒的刹那,他生出了一个疑问:

到底是庄周做梦,梦见自己变成蝴蝶?还是方才的一切是蝴蝶入梦,化作了此刻的庄周?”

这个故事很短,看似和柏拉图的洞穴假说差不多,实则有着天壤之别,否则姜槐也不会借用这个典故。

柏拉图的洞穴假说,是给了定论的。

他说,洞外的天光、万物、本源,才是真实;囚徒所见的石壁影子,全是虚假表象。

他认为,真假、虚实,泾渭分明,一定有一个唯一、绝对。

所以才会有囚徒这一意象。

可庄周不一样。

他没有强行区分谁真谁假,没有断言庄周是真、蝴蝶是幻。

庄周真正的结论,只有几个字:此之谓物化。

他承认,庄周与人形、蝴蝶与蝶身,形体有别,形态各异。

但万物本同根,虚实可以互换,形骸可以转化。

世间所谓真假、物我、虚实、彼此,全都来自人的心念分别。

柏拉图想要跳出表象,追寻唯一的绝对真实。

而庄周的答案是:万物流转,本无定相,不执真假,便是自然。

……

海风掠过海岸,卷起细碎的浪声。

艾利克斯望着姜槐指尖那只看不见的蝴蝶,神色满是茫然与错愕。

良久,他低声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物化……”

一字一顿,像是呓语。

姜槐也看着他,

“你用宗教、猜想,求证这个世界是不是一场模拟,得到你认为的答案之后,又陷入痛苦。

因为你觉得存在一个高高在上的真实世界,而我们身处的世界,是被渲染出来的幻象。

于是生活这个幻象世界里的你我便没了意义,反正都是一堆数据而已,什么未来、努力都是假的。

但在庄周看来,根本没有这样的分别。

就算眼前这个世界真如你所说,是高维文明的代码与数据构建的模拟系统,那又如何?

那个更高维度的世界,是一种存在;我们身处的此方天地,也是一种存在。

他是庄周,我们是蝴蝶,或者我们是蝴蝶,他们是庄周,如是而已。

二者只是形态不同,本无真假,更无高低。

你去求证,这本没有什么,可不必为此心生恐惧。

就算真的存在创造这套宇宙的存在,我们和他本质上并无不同。”

艾利克斯依旧痴痴盯着姜槐悬在半空的指尖,嘴唇翕动,低声重复,

“我们……真的是一样的?”

姜槐微微一笑。

这便是他对宇宙模拟假说始终没有太大感触的缘由。

其实他早在下山之初,就已经对这个世界存有怀疑。

可这又有什么所谓呢?

吃饭是设定,那便不吃了么?

开心是设定,那便不笑了么?

活着是设定,那死去?

姜槐竖起第二根手指,

“另外,你说这套虚拟宇宙系统,可以称之为道。

其实并不是这样,它充其量,只能算是‘一’而已。

老子说过,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所谓道,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什么宇宙大爆炸之前,那种空寂无物、一切都还未显现的状态。

待到道生出了‘一’,框架与规则才得以确立,万物才自此开始孕育生长。”

艾利克斯眉头紧锁,脱口问道,

“那道是什么样?老子先生说过吗?”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姜槐微微摇了摇头,

“老子只说,道不可描述,无法用言语去定义,只能勉强用‘道’这个字来称呼它。当然你们也可以叫它混沌,或是别的名号。”

“所以,就算我们此刻身处的世界,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是某个未知存在衍生出来的。

那么,我们连同那个你所谓的造物主,依旧都在道的涵容之下。

你又有什么好沮丧害怕的呢?”

说到这里,姜槐忽然怔怔顿住,心底猛地浮起一句话:

主不在乎。

犹记当初第一次见这四个字时,心神是何等震荡。

可直到此刻方才恍然何以至此。

或许将这个“主”换成“道”,便能理解了。

道不在乎。

是啊,道又怎么会在乎呢。

它自虚无之中生出秩序,默默运化万物。

道生一,一生二,这二,往东方讲便是阴阳;若是套用艾利克斯刚刚的说法,也可以理解成宇宙里的粒子和信息。

至于二生三?

阴阳相交,而生和气。

二者彼此交融、相互作用,便生出了‘三’。

有了这份交互变化,才能够继续演化,催生天地间万事万物。

其实这个道理,老子早在五千言里便点明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什么是刍狗?

就是草编的小狗。

在道的眼中,身为万物之灵的人类,和这草编的小狗没有半点区别,全都只是自然演化而来的显现罢了。

那么,这方世界和那假设的高纬度世界同样如此。

姜槐不知道自己从小到大读过这句话多少次了。

可若是没有这一路游历,没有刚刚这场讨论,这句话便和无数典籍里的文字一样,虽认得,也能读懂字面含义,却万万达不到此刻这般体悟。

而这一番言论,和那虚拟宇宙一样,同样无法证实。

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

柏拉图觉得庄周是纯属扯淡,庄周觉得柏拉图是庸人自扰。

其实归根到底都是基于Ai浪潮飞速发展的前提下,对于人性和世界的探讨罢了。

这个世界就像一面无比巨大、看不到边界的镜子,什么人去看、从什么角度去看,便会看见什么样的世界。

当这场讨论通过转播镜头呈现到千家万户之时,屏幕前的人们定然有的会认同艾利克斯的说法,也定然有人觉得姜槐的更有趣一些。

当然,谁都不认同的才是大多数。

“大哥们,管你是蝴蝶也好,是代码也罢,我们都要失业了,能不能讨论点实在的?”

不管其他人,此时此刻,一直沉默思考的艾利克斯忽然开口发问:

“该如何醒来?”

这个问题并非只是问向姜槐,他的目光同时扫向一旁的红衣大主教,还有那位吠檀多上师。

看似问如何醒来,实则是问如何超脱。

三人同时闭目沉思片刻,片刻后次第睁眼,给出了各自的答案。

最先开口的是梵蒂冈红衣大主教,他神色肃穆,目光澄澈而虔诚,

“想要真正醒来,唯有皈依信仰,沐浴神恩,洗净世间尘垢与执念。

顺从神圣指引,灵魂得以救赎超脱,便是从虚妄尘世,归向真实天国。”

紧随其后,吠檀多上师开口道,

“世间一切山河天地、肉身思绪、悲欢得失,皆是摩耶幻相。

所谓醒来,从不是向外求索,而是向内破执。

勘破万法皆虚,泯灭我与万物的分别,剥离层层虚妄外壳,证得阿特曼与梵本为一体,幻梦自破,真我自现,便是彻底觉醒。”

这二人的回答,依旧根植于各自的信仰与世界观。

前者认为,唯有依靠至高者的恩典与救赎,方能挣脱迷局。

后者则认为,世间万象皆为幻相,唯有向内证悟梵我合一,才可破除幻梦。

但姜槐听完问题,脑海之中,竟首先浮起四个字:

炼虚合道。

这是修行次第中最高的一重境界。

自筑基起,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最终抵达炼虚合道。

他如今尚且停留在炼精化气这一步,距离炼虚合道的境界,还差得极远。

从前他从未将目光放在这一境界之上,因为太遥远,理所当然的认为这是阳神境界才需要考虑的事。

其实阳神已经是神仙之流,去不去往这最后一步全在个人考量。

从师父的情况来看,他老人家目前是没有这个打算的,不知是因为没追求,还是有什么舍不得放下。

可直到此刻,姜槐方才开始思索这境界背后真正的意义。

道本就恒常安住于那里,整个宇宙的流转、万物的生灭,皆是它的显现。

所谓合道,并不是要去看破什么虚假幻相,也不必执着分辨何为真、何为幻。

世间本就没有一个需要挣脱的梦境。只要让自身的行止心念,与大道的运转相合,便是大醒。

且不论能不能达到这一境界,只问达到这一境界之后,会不会付出什么代价?

与道相合,超脱于众生,那众生于他而言又是什么?

当然,这个代价要打上双引号。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想到此处,姜槐心头竟隐隐萦绕起一丝窥破天机般的奇妙玄奥之感。

心神震荡好似海浪翻涌,下意识脱口而出:

“自本自根,独与天地精神往来。”

自本自根,出自《庄子·大宗师》,言道自古就存在,以自身为本、以自身为根,不依赖任何外物而生。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出自《庄子·天下》,讲人的精神可以抛开世俗外物的桎梏,直接和天地大道相感相通。

世间万象,无论眼前天地是真实,亦或是一场模拟幻梦,都不必执着分辨何为真、何为假。

人的本根,本就内在于自身,不必向外求索救赎,也不必执意破除幻象,守定自身本真,精神与天地大道相融,便是醒来。

换句话说,蝴蝶不用飞往天国,亦不用堪破花花世界变成庄周,只需飞呀飞呀便可得道。

说罢,三人对视一眼,皆是微微一笑,没有再就这个问题深入讨论下去,因为本就没有必要。

既然每个人站在“镜子”前看到的都不同,又怎么能去说别人的对错与否?

海风掠过海面,一条拇指大的小鱼被搁浅在沙滩上,还尚未看清什么,便又被卷入海水之中。

它回去会告诉妈妈,外面是如此的明亮么?

谁也不知道。

红衣大主教抬手,右手抚胸,左手在胸前划出十字,这是教廷的祝福手势,神色肃穆,轻声诵出祝福,

“愿天主的平安,降临于诸位。”

吠檀多上师双手于胸前合十,掌心虚空,缓缓低吟:

“唵,娑埗谛,娑埗谛,娑埗谛。”

这是吠檀多的祝祷,娑埗谛是和平的意思,连说三遍祈愿身、心、宇宙三界皆得安宁。

姜槐微微躬身,拱手作揖,双手抱圆,行道家礼,

“善。”

远在上海的一家老菜场店面内,赵魁躺在躺椅上,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盯着手机“啧”了一声,

“又给这狗日的装到了!”

一旁,老板娘也“啧”了一声,却是冲向赵魁,

“啧,怎么人家学问就这么大呢?”

“呵~”

赵魁不忿,坐直身子,“老子也有比他学问强的地方!”

“哦?”

老板娘挑眉,明显不信,“哪里强了?”

“嘿嘿,你把卷帘门拉上我就告诉你!”

“大白天的拉什么门,你脑子瓦特……臭不要脸~”

“哗啦——  ”

卷帘门这个月不知道第几次大白天关上了。

有人独与天地精神往来,有人只与心上人非精神往来。

皆合乎道矣!

但两人谁都没注意,手机里的姜槐竟然又突兀的嘀咕了一声,语气很是惊讶,

“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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