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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山不在高,水不在深


“欸~”

小松转身便要去背上竹篓。

“师父,咱、咱们去采蘑菇?”

他好似全然不记得方才那场梦境,准确来说,方才梦呓般说出“师妹”二字的,并非是他此刻醒着的这一重人格。

当然,人格之说是小惠的说法。

姜槐更愿意将这看作蒙尘的灵台偶尔透出的一缕微光。

“不采蘑菇,去见榜一大哥。”

“榜一大哥”这个词,也是跟着小惠学来的。

不得不说,小惠在这个小群体之中,绝对是妥妥的时尚弄潮儿。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车门合拢的声音。

有一阵子没来的高老板同海棠一同走来,远远便扬声喊道,

“见什么榜一大哥?”

姜槐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浮起几分了然之色。

是该来一趟的。

于是将查看监控、小松梦中呓语,再到方才依托唯物辩证法推敲走蛟利弊的整件事,原原本本详细说了一遍。

说完,他看向高老板,“正好,你同我们一起去。”

高家父女听得彻底傻了,两脸茫然,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调监控与托梦这么违和的事暂且不提,走蛟这类民间传说,是怎么和唯物辩证法扯到一处的?

高老板觉得这个世界终于向他掀起一丝真实的面纱了。

但不得不说,这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的小师妹之机缘,真乃是千年等一回。

一件事物有正反两面性的确不假,但也是在一定的条件下才成立。

为何历朝历代走蛟向来被视作凶事?

皆因走蛟途中一路伴随着山洪肆虐,堤岸倾颓,屋舍损毁,桥梁倒塌,沿途生灵极易遭到波及。

站在大蛇的角度思量,它又何尝不是万般无奈。

它也想在大旱时节走一趟,所过之处无不夹道欢迎,收获无数好评。

可这也由不得它不是?

而且就算它想要托梦向世人示警,人家信不信还是未知数。

就算侥幸有人相信,放在过去落后的社会条件之下,又能做出多少有效应对?

顶多来得及通知自家或附近的村寨,更远的地方便无力顾及了。

所以古往今来,走蛟能否成功,大多只能听天由命。

但这回不一样。

首先,它遇上了姜槐。

人的名,树的影。

这位一通电话下去,沿线地方政府、文旅部门就算心中存疑,也会落实好防范举措。

除此之外,它还遇上了能窥知天机、预判吉凶的大师兄,直接帮它剔除了一条必死无疑的路。

再往后,便是他这位二师兄。

二师兄没有别的本事,就是有钱。

滇·布鲁斯·高

他完全可以拍着胸脯许诺,师妹你大胆的往前走哇,莫回头!

若是沿途房屋受损、桥梁冲毁,一切损失尽数包在他身上。

有这三位保驾护航,这已经不能算是考公了,直接就是萝卜岗——只要笔试能过,剩下的绝对稳。

修仙不是打打杀杀,修仙是人情世故呐!

三人排成一列向山中行进。

姜槐走在前头开路,高老板居于中间,小松跟在队伍末尾。

此刻已是下午两点多钟,林间并无浓雾,空气里的湿气却依旧重得超标。

放眼望去满目浓绿,层层叠叠铺展开来,浓郁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一连走了两三个小时,原本落在队伍末尾的小松,不知何时走到了最前头,原先开路的姜槐,反倒落到了队伍最后。

本就稀薄的天光渐渐昏暗下来,有些地方已经彻底黑了,鸟鸣、长臂猿悠长的啼鸣更是此起彼伏,听得直教人汗毛倒竖。

这并不是最可怕的,对于山里人来说,脚边或者头顶那种悉悉簌簌的声音才最是可怕。

营销号说哀牢山是魔界入口,这是扯淡,但说这地方像侏罗纪,那是半点不假。

好在哗啦啦的流水声已然传入耳中,估计百十米就到。

小松骤然精神一振,兴奋起来,循着水声快步朝前跑去。

高老板正要迈步追赶,转头回望,却看见姜槐竟然就地盘坐在一棵树下,一动不动。

“耶?来感觉了?”

高老板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他此前听姜槐谈及过修行的相关事理,知晓活子时这种采药契机说来便来。

但这感觉来的也太过突然了吧,他都怀疑是不是某人怕蛇而故意装模作样的。

虽然这般想着,但高老板心里还是难免担心会不会有毒虫、山蚂蟥趁机偷袭,要不要护在旁边看着点。

但抬眼一望,小松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晦暗天光里,权衡片刻,他只能快步朝着小松追去。

追赶片刻,水流轰鸣愈发震耳,回荡在空山之间,隐隐竟有雷鸣一般的声势。

看来汛期的确快要到了,并且比往年要猛得多。

等到气喘吁吁赶近前,高老板又是一惊。

却见眼前并非如他想象中的那种单一飞瀑,而是如同人体经脉血管一般,好几条雪白赤练纵横交错垂挂在满目翠绿的山壁斜坡上。

水势浩荡,尽数汇入下方深潭,蒸腾而起的水雾足有一人多高。

最让高老板震撼的是,水潭周边空旷开阔,顶上并无林木遮挡,最后一缕残阳斜斜穿透水雾,凭空架起一道彩虹。

而小松正趴在彩虹下方一块遍布青苔、丛生蕨草的巨石上,撅着屁股,对着水花翻涌的深潭说着什么。

水流轰鸣震耳,话音尽数被水声吞没。

高老板听不真切,快步凑近,方才勉强听清小松正对着潭水呼喊:“小花师妹,师父让你一路向西去。”

小花这个名字,一听便知是某人所取。

只因某人觉得这大蟒鳞纹斑斓,唤作小花再合适不过。

小松与小花,多般配。

这让高老板觉得自己像个蛋。

为何?

松花蛋嘛!

呼喊过后,小松探出身子,伸手想要往水里够一够。

他可半点没有某人那种畏惧之心,不会远远躲着不敢靠近。

伸手探了半晌,指尖只被溅起的水花打湿,根本够不着。

小松也没有半点失望,将眼睛睁得滚圆,借着最后一缕天光使劲望向深潭深处,是真不怕忽然对上一对红灯笼。

最后他像是有些乏了,干脆就地坐在石边,嘴里低声诵念起来。

正是他唯一会的《太上老君玄妙枕中内德神咒经》,大抵是觉得这篇经文对自己有用,便念给师妹听。

“老君曰:大道无形,常居杳冥,随机化物,以应精诚。子能寂念,受吾真经。能受持者,口净身清。然后诵之,万恶不生……”

诵经声不高,听着也没什么韵律,就像小学生在老师面前背《滕王阁序》一般,只管背完,哪管其中美感。

高老板并不知道小松口中诵念的是什么经文,只觉得眼前场面莫名滑稽,又透着几分难言的肃穆。

他不敢出声打扰,默默守在潭边。

诵经之声很快停歇,紧跟着直接无缝切换成“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合着这是想起什么便念什么……

高老板不由轻轻一笑,从怀里摸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大口。

烟气还没来得及吐出,他随意抬眼一瞥,骤然被呛得剧烈咳嗽。

只见残阳水雾烘托出的那道彩虹之上,隐隐站着两道人影,一老一少,皆身着藏青色道袍,静静立在若有似无的七彩光晕之间。

那道年少身影他再熟悉不过,正是留在林中树下打坐的姜槐,年长那位却是不识。

高老板心头一震,还以为是水汽迷眼生出幻象,连忙抬手揉了揉双目,等再睁眼,彩虹之上的人影却并未消散。

老者面带笑意,遥遥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随即随手扬出一把物事。

两道人影依托虹光而立,身形虚虚晃晃,同彩虹一般缥缈,仿佛转瞬便会消融在水汽里。

可这洒落之物却带着真真切切,洋洋洒洒坠入下方深潭,漂浮于水面。

那是一朵朵小巧的白花,四片花瓣薄如凝霜蝉翼,中心簇着一点嫩黄花蕊,漾在碧波之间。

高老板一眼便认出来,这是海菜花,本地人常会采摘它的嫩茎烹煮做菜。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它多了一个名头,唤作水性杨花。

只因这花浮于水面,顺着流水摇曳,外人见了这般模样,便给它安上了这般名号。

待到七八月份盛夏时节,海菜花成片绽放,铺满泸沽湖与洱海的澄澈湖面,白茫茫一望无边,是一道出了名的胜景。

可眼下才四月中下旬,泸沽湖地处高海拔,水温尚低,这花尚未开放,唯有澜沧江沿岸一些低海拔净水深潭,才能寻见零星开放的花朵。

“他们这是……已然去过一趟了,顺路撷取了这些小花送给小花?”

高老板扭头看了看身后姜槐肉身盘坐的地方,又抬头望向彩虹之上。

不知为什么,他一行清泪悄然顺着脸颊滑落。

枉活五十尘俗客,方知世上有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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