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第四面墙
“咔!”
一声令下,暴雨骤停。
积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往下落,方才铺天盖地的雨幕凭空消散,天光破开云层洒下,地上霎时间多出点点碎金,整座唐城仿佛蒙上了一层梦幻滤镜。
大胡子导演直接傻了,万没想到老天爷这么赏脸。
剧组众人尽数僵在原地,神色满是错愕。
眼前这一切实在太过古怪与巧合,要是没点说法,还真说不过去了。
他们此刻所有注意力尽数拴在骤然放晴的天象上,谁也未曾察觉,方才弥漫四周那股仿佛尸体发酵发烂的腐腥,又好似衣橱里被老鼠当成厕所排泄许久的旧棉被闷捂出的骚臭霉味,突然间消散无踪。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仿佛专程只为冲刷这萦绕不散的腥腐浊气而来。
但姜槐知道,“仿佛”二字可以去掉。
这场雨,就是因此而来。
他应该是在场所有人中第一个闻到那股臭味的,第二个则是那位年长的道长。
因为这种味道对修道之人而言,就如同猫天生对鼠类气息敏感一般,分毫都藏不住。
道士是猫,那老鼠是何物已经不言而喻,那是邪祟散发出来的气息。
姜槐还是头一次闻到这种味道,这和他之前跟着师父办白事时闻到的味道完全不同。
办白事时,他闻到的是人死之后散出的殃气。
所谓“殃”,是人断气瞬间从口鼻溢出的衰败浊气,属肉身消亡自然生出的阴气。
那种气味就像挖开积水经年的落叶堆,是潮湿草木闷烂的枯腐味,没有腥味,更没有骚味。
这东西仅为生死交替的浊息,先生会按古法会推算出殃时辰,届时家人需避让,防止殃气冲撞伤身,也就是世人常说的“遭殃了”。
而邪祟需要靠阴浊血食滋养,长久吸纳污秽阴气,身上自然会萦绕挥之不去的腐腥恶气。
若是了解过泰国养小鬼门道的人便能明白,正道神佛供奉鲜果清水,可这类阴邪小鬼的供品多为生血、生腥肉食乃至尸油秽物。
长年累月沉淀下来,周身便会裹住一层混杂尸腐、骚霉的难闻异味,方才片场弥漫的那股恶臭,正是这种。
高老板自然不是邪祟,不然当初柴达木盆地一行,且不说全国各地齐聚而来的一众道士,单那三声雷法落下,便足以将他轰得形神俱灭。
可这股腥臭气息又的确是从他身上飘出来的,准确来说,是他身上沾染了邪祟独有的秽气。
其实高老板刚走到片场外围那会儿,姜槐就已经嗅到了,只是当时正在拍摄,一时无暇分心去深究。
而他能察觉这股秽气,法坛正中供奉的真武大帝自然也生出感应。
于是乌云转瞬翻涌聚拢,瓢泼骤雨倾盆砸落。
别说仅仅是沾染了邪祟秽气,就算是邪祟本体亲自来到这里,又怎堪承受真武大帝的震怒?
这一场涤荡浊气的大雨落下,一切阴浊污秽尽数消散不见。
高老板自然也就能站起来了。
“如此说来,高老板腿脚麻木的毛病根本不是修习呼吸法门出了岔子,背后实则另有隐情?”
姜槐回眸望去之时,心里想的便是这个。
这事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严重许多。
原以为是骗子谋财,没想到竟是害命。
更重要的是,高老板是从何处招惹了邪祟?
更更重要的是,如今这华夏大地上,竟然还有邪祟?
这简直是全天下道士脸上扇了一记响亮耳光。
要知道道门修士的本职,不是没事画几道平安符,或者登坛作法求雨祈福这类小事。
道士真正的本职工作,只有四个字——
翻坛伐庙。
这是两件事。
翻坛针对的是走上歪门邪路的法师。
伐庙针对的是占据庙宇的邪神。
而这个本职工作的源头,便是祖天师张道陵。
世人大多只知道他创立正一盟威道,奠定道教万世基业,却少有人知,祖天师真正泽被苍生的壮举,是在青城山黄帝坛下,与五方八部六天鬼神会盟之时,亲下的那道三天正法令。
那道令不是什么修仙秘诀,也非长生妙法,而是一道铁律,一道斩断了千年血祭陋习的斩魔令——
“民不妄淫祀他神,使鬼不饮食”。
彼时蜀中巫风盛行,乡野之间遍地淫祠,烹杀六畜、活人献祭之事屡见不鲜。
那些所谓的“神灵”,便是是靠血食滋养的邪祟,日日吸食生人血气,榨取百姓血汗,稍有不满便降灾作祟,老百姓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生灵涂炭。
祖天师携三五斩邪雌雄剑、阳平治都功印,于鹤鸣山得太上老君亲授正一盟威秘箓,立下规矩:
凡需血食祭祀者,皆为妖魔邪祟,非我正道神祇。
他带着弟子们伐山破庙,平其庙宇,灭其堂场,将那些靠血食为生的野神邪神尽数降服。
之后更以清供取代血祭,以清水、香花、鲜果供奉神明,定下“神不血食”的铁则,让正道香火从此与腥膻划清界限。
抛开那些单挑六大魔王、八部鬼帅的事迹不谈,这其实是祖天师张道陵带着一套代表中原先进文明的社会秩序,向当时蜀地原始的巫教祭祀发起宣战。
用屁股想,也知道这种砸人饭碗的举动会引起当地巫教的猛烈反扑。
所以那时候的道士,不是在打架,就是在打架的路上,前赴后继死了不少人。
而这翻坛伐庙的事业并非一下就行的,往后历朝历代其实都在进行之中,也是道门中的“红头事件”。
只要有,那就必须放下手头上所有工作。
并且这是道教里难度最顶的活,放GTA里就是五星级难度的。
没有几十年道行,没有师父答应,没有上表天庭拿到“执法许可证”,普通道士上去就是送菜。
毕竟修邪法的大多都比修正法的修行快,而且能占据庙宇的岂是什么善类?
所以一般都是修行雷法的门派去干,和武警似的。
这些门派逐渐势微,说不定就和死太多人断了传承有关。
姜槐本以为如今这种时代,应该早就没有这种事了。
他小时候和师父跑遍了周边大大小小的农村,家家户户都是卫星锅子,生病啥的直奔医院,实在没办法了,才想起找个懂得人看看,根本没有邪祟生存的土壤。
万万没想到,如今的邪祟走的竟然是高端路线,霍霍的全是大老板。
要不是他偶尔结识高老板,以他的身家,压根接触不到这种事。
好家伙,祖师爷让他腰缠十万贯,就是为了提高身价的?
这年头没钱连降妖除魔的门槛都摸不到了?
这黑色幽默着实让姜槐有些个无语失笑,但他如今是实打实的道门新星,年轻一代的头牌,既然知道了这种事的发生,那就没有任何理由回避。
撸胳膊挽袖子,一个字,干!
扭头和真武观的那位年长道长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目光中感受到了凝重。
以前的邪祟走穷乡僻壤路线,能搜集到的钱财有限,只能不停扩大规模,因此很容易被发现。
但如今的邪祟不同,走高端路线则意味着更隐秘、破坏力更大。
一个穷人撑死了也就拿刀子捅人,而一个有钱人家里能武装成枪药库。
道士们要是还和以前一样,上报天庭之后上来就干,人家反手报警告你个聚众斗殴,这尼玛如何是好?
能把邪祟活活笑死。
所以这事还得找季院长,不,这回得找季院长的顶头上司,全国道协的一把手。
看来,这回真的不得不去一趟武当了。
姜槐一时思绪万千,正要找高老板问个究竟,身后忽然传来大胡子导演接连不断的呼喊声。
他这才记起自己还在片场拍戏,方才没忍住回头张望,这下十有八九又要NG,心底顿时涌上几分愧疚,连忙快步走到导演棚下,连连致歉,
“对不住,实在抱歉。”
大胡子导演一言不发,脸色古怪得厉害,只是示意姜槐也来看取景器。
姜槐只好朝着取景器的屏幕望了过去。
就见取景画面里,其余人都在坚守在岗位上,全场唯独他转过了头,目光穿过重重雨幕,恰好对上镜头。
那眼神落在画面里,竟像是隔着屏幕,直直望向取景器后的自己。
自己和自己对上视了。
姜槐虽不太懂拍戏,但在剧组的这些日子也听人反复叮嘱过,演员千万不能直视镜头,这会让观众出戏。
就因为方才那一眼,这场戏,铁定要作废重拍了。
大胡子导演这是无声的怒斥?
“对不住对不住,要不咱们再来一遍?”
姜槐再次道歉。
可那大胡子导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视线分毫未从监视器屏幕上挪开,目光愈发的异样,喃喃吐出两个字,
“绝了。”
“嗯?”
姜槐一怔,心说你也中邪了?
你身价多少啊,达到中邪门槛了不?
正百思不得其解,就听大胡子导演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像是中彩票一般,见姜槐满脸困惑,当即笑着解释道,
“别愁眉苦脸啦,这下误打误撞真是绝了,业内管这种手法叫打破第四面墙。”
姜槐眉头依旧紧紧皱起,全然没听过这个词。
大胡子导演见状调侃道,
“我送您的那几本书,没好好看吧?”
“嗐!”
姜槐无言以对,只能回之以嗐。
那几本戏剧学院教材,给他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那天晚上兴致勃勃的搂了一眼,没想到这一眼就是永恒。
大胡子导演又是哈哈大笑,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随后耐着性子细细解释道,
“在戏剧以及影视剧行当中,片场搭出来的场景,左、右、后方都有实实在在的布景墙体,而摄像机和场外观众所处的这一侧,则是一道看不见、隔开戏里世界与现实的虚拟屏障,这便是所谓的第四面墙。
正常拍戏都要求演员完全沉浸角色,假装镜头和屏幕前的观众根本不存在,绝对不能看向镜头,这样才能让观众代入剧情。
而打破第四面墙,就是演员主动望向镜头,等同于捅破这层虚拟隔阂,仿佛戏里的人能察觉到荧幕之外有人正在注视自己,直接与观众对视,这是演员的大忌。
但凡事无绝对,要是用对了场景,打破第四面墙反而能成为整部戏的亮点。
就拿经典韩国电影《杀人回忆》来说,片子从头到尾警察都没能抓住真凶,影片结尾那位警官隔着田野直直望向镜头,这一眼就是典型的打破第四面墙。
他像是透过荧幕,直直盯着屏幕外、现实里依旧逍遥法外的凶手,无声传递出‘我知道是你,我一直在看着你’,整部电影最让人难忘的,恰恰就是这一幕。
你刚刚望向镜头那一眼,刚好贴合少年嘉靖神游幻境的这段剧情,恍惚间如同一眼望穿岁月,提前窥见往后数百年的朝堂浮沉,冲击力十足,完全是整场戏的神来之笔。
所以我才说妙啊!”
“的确是神来之笔,光是听着这番形容,都让人浮想联翩啊。”
姜槐还没消化完这番话,身后忽然传来高老板的声音。
他回头一望,只见葛先生引路,正领着高老板和他的女儿一同朝这边走来。
此刻的高老板身上早已褪去先前那股刺鼻腥臭味,脸上满面红光,完全不是一个刚刚淋过一场冷雨的中老年男人的样子。
世人夸赞一人精神足、福气旺,喜欢说满面红光,绝不会用满脸白光、满脸绿光这类词。
反之,若是人身气运衰败,祸事缠身、诸事不顺,脸上便容易透出苍青晦色,额头也似萦绕一层黑气。
这很容易就能看出,哪怕不懂相术的人也可以。
因为相术本来就是识人之术的总结,也就是察言观色的专业版本。
姜槐此刻见着高老板并没有打招呼,而是仔细打量他整张脸面,心道这人的命真不是一般的硬。
光是他知道的就遇上过好几次要命的事情,在戈壁滩迷路,遭遇野牦牛群,还有这次的事,正常人遇上一个就得嗝屁好吧,这位现在竟然还能和没事人一样,刚能站起来就把轮椅扔了。
有了昨夜的心潮感应,姜槐此刻特意用起相术。
就见这高老板面相微胖,皮肉紧实温润,不是虚浮臃肿那种,五岳圆润不露骨,方才那片红光自内而外透出来,是气血充盈、福运升腾的吉色。
再看保寿官双眉,眉形弯秀如新月,毛顺不杂、不压眼、不逆生,眉尾轻拂天仓,这般眉相主心性宽厚,待人不刻薄算计。
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黑瞳藏光、白瞳少浊,属象眼慈相,眼下卧蚕丰隆饱满,自带柔和暖意,不笑也存悲悯之气。
这般五官搭配,乃是阴德积厚、本心良善之相,天生福缘厚重,一生多贵人相助,但凡遭遇困厄险境,总能转危为安、逢凶化吉。
姜槐心中暗自感慨,有道是无奸不商,这种打拼出偌大产业的生意人,眉眼间难免藏着算计贪吝之气,可这位的面相却温润敦厚,这般纯善福相,放在经商之人里属实难得。
转念又想起高老板那天打电话提过,他早年全靠药材生意起家。
药材行当本是救人续命的营生,最容易积善行德,但有个前提,别他么制假售劣、以假药牟利。
倘若拿治病救人的东西昧心赚黑钱,纵使先天再好的福相、再厚的根基,也迟早会被恶行消磨干净。
看高老板此刻一身吉气,便足以断定他当年经营药材时,定然恪守底线,从未在药材上弄虚作假,长年累月积攒下厚重阴德,方才养出这般难得好面相。
这般观气色、辨五官、再结合对方生平推演福祸因果,已经是姜槐相术能发挥出的最高水平。
师父以前并不教这些,顶多碰着了,偶尔提及一下而已。
可今日或许真是契机已到,又或许是祖师爷改变了以往灌顶式的奖励方法,改为循序渐进式了,心头忽然像是开了窍,有些能看懂最后一道“大题”了!
姜槐并未感到欣喜,按照「罡步」那回的经验,祖师爷提前借法,那表明事态就已经很紧急了。
果然,学霸的视角和学渣的视角完全是两码事。以往那些完全看不懂的隐纹,此刻却瞧出不少名堂。
右侧泪蚕暗藏斜杀暗纹,气浊凝滞,主近旁之人借亲缘缠扰。
鱼尾绞纹向内暗通泪堂,煞气相牵,朝夕相处之人外表柔顺,内里暗藏算计布局。
两侧法令长短深浅失衡,偏纹向内折冲,寿带受损,预示贴身相伴者消磨福运。
几处凶纹彼此勾连呼应,换作寻常人身带这般面相,现在估计都硬了。
唯独高老板早年积下厚重阴德,福泽根基远超常人,纵使这般,面上依旧能透出红光。
姜槐并未点破。
此事事关邪祟,已然不是一人或一家之事。
又和高老板身边亲近之人有关,多言恐途生波折,万一是他家独苗呢?
翻坛伐庙,可不是闹着玩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也不知怎么滴,姜槐此刻有点走神,脑中莫名闪过方才大胡子导演提起的第四面墙。
如果说演员直视镜头、与台下观者相望,是打破第四面墙。
那道士与命运对视,是否也算打破第四面墙?
那么这面墙,是否就是仙凡之隔?
(https://www.shubada.com/122406/35323706.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