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腥风血雨
赵魁时隔三十多年,终于再次收到来自女性的礼物。
一部手机。
和姜槐一样,也是苹果的。
他本来是有手机的,一部能进博物馆的玩意,早就在玩大逃亡的时候不知道丢哪去了。
礼物来自老板娘。
可能是出于感谢,感谢那一趟四川之行的照顾。
也可能是见老赵每天那么忙,还雷打不动的骑摩托车去她那边逛一圈,有时忙到只能说两句话,瞧着怪让人心疼。
到他们这种岁数,苹果、安卓根本没区别,只是听小惠说,苹果操作起来比较简单省事。
赵魁自然是欣然接受,每天骚扰完老板娘就是骚扰姜槐,定时定点发一张那只养在鱼池里的佛罗里达珍珠鳖,乐此不疲。
除此之外,姜槐也会不定时收到语音炸弹,就是六十秒的那种。
人家顶多收到一条两条这样式的,他可倒好,饱和式轰炸,一来就是十几二十条。
内容怎是一个碎字了得~
从食堂吃了啥到门口那些网红又整了什么幺蛾子,事无巨细、应有尽有。
姜槐忽然就有点体验到当皇帝的感受了,尤其是嘉靖。
虽假装在后院炼丹,但肯定也有类似赵魁这样的眼线盯着群臣的一举一动。
今个,姜槐还是第一次拨打赵魁这个新号码,为的……是找季院长。
因为季院长不接他电话了。
“你还记得咱们上回捡的洋落那主么?”
“记得啊,叫什么高老板。”
“他出事了。”
“啥事啊?”
姜槐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哪知赵魁听完不假思索道,“这不一眼假么?那么大老板,这点见识没有?”
“你怎么这么肯定?”
姜槐第一感觉也是这个,却又受高老板所言影响,觉得没看出所图之处,因此才不敢下定结论。
“这他妈还要想?”
赵魁哈哈一笑,“这不我一发小当年玩剩下的?我那发小都他妈被毙了,这手法还在呢!
这路子在行里叫养猪,千门里唤作阴计阳恩局,也有地方叫统称长线局。
先大把撒好处不图分毫回报,把人养得全无防备,等信任扎牢了,再慢慢套你家底。早年翻戏党专靠这招坑人田产祖宅。
有个电影叫那什么《活着》?设局把葛优那套祖宅弄下来的剧情,说的就是我那发小的事。
不信你且瞧着,那人肯定会让高老板去香港或者从香港带一个人来,费劲吧啦的把腿弄好并且依旧不会要一分钱,然后说,这事儿其实是好事,证明你和其他人不一样吧啦吧啦的。”
“就继续套近乎呗?”
姜槐问。
“差不多吧,总之还有的套呢,这种人前期耐心足足的,能把线放的老长,为的就是最后那一下。”
赵魁说着说着,再次笑出声,
“我估摸着那帮设套的人千算万算没算到那高老板能找到你这个正主,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这些人拿你当幌子,得好好收拾一顿。”
“我原本是想让你找季院长,让他联系华山那边的道友,帮我问问是不是真有这么一脉的……”
这是姜槐原本的打算。
此刻听赵魁这么一说,好像没必要再问了。
“费那劲,直接报警。”赵魁嗤笑一声,“对了,你不是有院长电话,干嘛让我找?”
“这不重要。”
又寒暄几句,问了问他和老板娘的进展,姜槐挂断电话。
没有立刻报警,打算明天见到高老板再说。
因为经赵魁的提醒,他也想起师父曾经讲过的旧时江湖有明暗两类门道。
明八门是金、皮、彩、挂、平、团、调、柳。
金(巾):算命、相面、卜卦、风水先生(街边摆摊算命全属这一门)
皮:卖草药、江湖游医
彩:古彩戏法、街头魔术
挂:打拳练武、耍兵器卖艺
平(评):说评书
团:说相声、街头小曲卖唱
调:扎纸、丧葬搭棚
柳:搭台唱戏、鼓书
皆是凭手艺、口舌营生的正道行当。
暗八门多是捞偏设局的路子,其中最常见、布局最深的便是蜂、麻、燕、雀四门,属千门一脉。
高老板眼下碰上的,估计便是暗门里的蜂门局。
蜂门又称风门,一伙人分工搭台做局,既能街头设短局捞快钱,也能耗上数月数年布长线,行内叫长养局,先抛好处施恩交心,这一步叫养鱼,等下手目标全然放下防备再掏空家底。
麻门则独来独往,单人行骗,多扮游医、相士、假道士,抓着人求安康、问吉凶的执念哄骗钱财,做完一单便换地方,江湖唤作单马走趟。
燕门靠色相与情分设套,仙人跳、酒托、网恋哄骗钱财,全都出自此道,以温情做饵,待对方投入再反手收斗收割。
雀门胃口最大,专钻身份、权责的空子,伪造文书、冒充权贵与项目负责人,哄骗富商投入重金、置换产业,俗称登雀掏仓。
这四门之中,唯有蜂门布局最繁、耐性最足,内部还分各色蜂将各司其职,各有专属春点切口。
做主局、出面装贵人施恩的叫正蜂,是一局之胆;
提前打探清楚目标家底、心病的探子是探蜂,行话叫踩点;
各处散播好话抬高正蜂身份、造声势的为谣蜂,唤作驾楞;
分批出场配合演戏、牵线搭桥的中间人统称伴蜂,也就是局里的托点;
最后得手后负责销毁痕迹、带队四散跑路,行话叫扯活,这拨人便是脱蜂。
一整套班子藏得滴水不漏,外人瞧着皆是萍水相逢的贵人,实则全是一窝蜂群围猎,一环扣一环,寻常人深陷其中,很难自行看破破绽。
这高老板上次被迫“牺牲”了一只蝈蝈叩开他姜槐的玄关一窍,这回能从“蜂群”之中脱身,想来也是冥冥之中由此定数。
姜槐此刻拿这“蜂局”和高老板口述的经历一一对应,虽有点变化,但归根结底还是一个套路,那位所谓的传人,想来便是“探蜂”,香港那位才是“正蜂”。
“看来,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呐!”
抬眼望去,太阳早已下班,接班的圆月裹着一圈朦胧月晕,淡金光晕向外漫开,周遭薄云尽数浸成温润的橙黄。
光晕层层叠叠晕染开来,模糊了月与云的边界,整片夜空都笼在暖融融的橘色柔光里,几颗疏星落在橙黄云霭旁,微光反倒衬得月晕愈发浩大温柔。
“明天有大风。”
静赏片刻,姜槐推门进屋,简单净手擦脸洗漱完毕,便盘坐于蒲团之上静心打坐。
自筑基圆满之后,一身精气充盈不漏,阴阳气机自行循环,寻常长夜酣眠早已算不上刚需,只需静坐凝神周天运转,便能消弭周身疲乏,补足耗损心神。
就连三餐五谷,也渐渐失了饱腹刚需。
日常采天地清气入丹田滋养脏腑,腹中少有饥饿之感,口味也不由自主变得清淡和天然为主。
姜槐对此有些难过。
因为现如今满足清淡和天然这两个条件的食物实在是不多。
看朋友圈里,顶配哥和摄影小哥合伙搞了一块田,然后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让人认领。
不仅是田,还有老母鸡也是,搭了好多鸡窝,每个鸡窝上写着认养人的名字,看着可好玩。
姜槐也认领了几块田地,结果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差点把顶配哥的创业大计给毁了。
贺小倩说他如今的体量太大,有可能一句话就能改变一个普通人的命运,以后的一举一动定要三思再三思。
一句话能改变一个普通人的命运?
姜槐吓了一跳,生杀予夺啊,这还了得?
但仔细一想,他现在好像的确有这个能力。
比如他在网上对早上那家牛肉面馆给出差评,那老板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大半辈子的店面基本可以宣告结束了。
类似的话,其实不止贺小倩一人说过。
露易丝说过,季院长也说过,葛先生说过,仔细想想,好像周围的人都说过这样的话。
姜槐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此刻这种感觉却能更好的帮他体会扮演的角色。
还有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随着自己的身份、地位、影响力越来越高,他看人、看事的视角也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
往好听了说,看的更深一层,更远一点,甚至带了几分预知的意味。
就像今天连咔九次,忽然生出那般感觉。
不仅如此,还有更玄的。
今天他拱手和群演们道歉并表示请客吃饭之时,曾挨个和他们对视过。
当时,大家的表情各不相同。
有爽朗大度、哈哈一笑全然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的;
有嘴上扯着笑意,眼底却藏着不屑的,仿佛在心里嘀咕装什么装;
也有脸上挂着温和假笑,内里满是艳羡,盘算能不能找机会攀关系的。
姜槐当然不会读心术,但当时就是能很清楚的感受到这些。
当时还颇有困惑,因为这些群演是按天算工资的,剧组买断一整天的时间,不管拍不拍都有钱拿。
遇到反复NG的事情,又可以休息,又有工资,还能吃顿饭,不是挺好的事?
为何不屑?
莫不是……演技没得到锻炼?
此刻夜深人静,姜槐独自盘坐在屋外露台上,脑海里缓缓回放方才片场一众群演以及今日所见所有剧组人员的模样,一张张笑脸在眼前次第浮现,竟从中捋出不少共通之处。
那些大笑释怀、开着玩笑的群演,大多眉眼舒展开阔,下颌线条柔和沉稳,目光坦荡直白,笑的时候眉眼一同弯起,面部肌肉松弛自然,没有半分紧绷僵硬,看着便通透敞亮。
而那些嘴上陪着笑,眼底藏着鄙夷不屑的人,多半眉眼偏窄,颧骨微微外突,笑只扯动两片嘴唇,眼尾纹一丝不显,眼神斜斜飘着,看人是自上而下扫一遍,眉心隐隐拧着一道浅褶,
至于有心盘算借机搭话、渴求机遇的年轻人,大多眼亮神急,眼白偏多,笑时刻意放大弧度,肩膀不自觉微微前倾,目光黏在人身上不肯挪开,五官单薄而紧绷……
姜槐越想越觉得有趣,又试着让这些人别笑,轻轻念叨了一句,
“定~”
果然,刚才总结出的那些共通之处变得愈发明显。
“相由心生,果然不假!”
他本身就和师父学过一些相面,还曾给贺小倩看过,只是和祖师爷的奖励相比,就显得太皮毛了,后来也就未曾用过。
此刻顺着这份感知暗自推演,心底竟又生出种种预判。
那些眉眼舒展、心胸坦荡之人,心性宽厚通透,遇事从不会揪着得失怨天尤人。
纵使遭遇坎坷低谷,也能放平心态从头再来,待人始终真诚无猜忌,身边容易攒下真心相交的朋友贵人。
一生起伏有限,少有无端祸事,日子平稳舒展,福泽绵长。
而那些嘴上堆笑、眼底藏着不屑鄙夷的人,骨子里傲气太重,心胸狭隘,见不得旁人风光。
往后但凡遇见一点不顺,第一反应从来不会自省,只会归咎外界、嫉妒他人机缘。
遇事极易钻死胡同,与人相处总暗藏隔阂,难有长久挚友,处处容易与人结下嫌隙,机遇摆在眼前也会因心中戾气白白错失,人生多困在怨怼内耗之中,步履处处受阻。
至于满脸热切、一心盘算攀附搭话,满眼渴求捷径的年轻人,心性急躁功利,耐不住寂寞沉淀。
眼下或许能靠着主动讨好捞到一点细碎机会,可根基浅薄,凡事只想走捷径不肯踏实打磨自身。
一旦失去可供攀附的人脉,便瞬间手足无措,遇事习惯投机取巧,不愿脚踏实地深耕,人生大起大落,很难守住长久安稳,容易被欲望裹挟,栽在急功近利之上。
夜风掠过露台,姜槐缓缓闭上双眼,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作为一个成熟的“玩家”,他好像知道那个限时任务「千人千面」完成的契机和奖励了。
契机坐飞机来了。
奖励则大抵是和相面有关。
不过自古以来,相面典籍繁多。
源头有《许负相书》,唐代存《袁天罡相书》《月波洞中记》;正统官藏相书以《太清神鉴》《玉管照神局》《人伦大统赋》为代表。
江湖最知名的是《麻衣神相》《柳庄神相》,文人识人著作是曾国藩《冰鉴》。
姜槐并不知道奖励的是哪个,他忽然发笑,是因为Get到了祖师爷的“恶趣味”,竟是要他来一场江湖对决。
要知道相面、算命、测字,皆属于老江湖的“金门”。
这是要以“金门”对决“蜂门”?
话是如此,可姜槐依旧猜不透为何要限时。
直至今天,倒计时已经不足六十天了。
“看来,这平静许久的江湖,终究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姜槐压低嗓音,望着月晕咯咯狞笑。
月亮被吓了一跳,说你丫有病吧,扯了把云朵挡在身前,简直没眼看。
然而小道士哪知道,这一句随口打趣,竟在第二天的坛场上成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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