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演教
从假山到露易丝所在的地方，目测要有六十多米。
热闹喧嚣之中，按理来说无论如何也听不见打电话声音的。
但姜槐就是听到了，准确来说，并非是“听”到，而是感应到，感应到有人在说他的名字。
自从筑基圆满，迈入炼精化炁之境后，身体也随之出现不少以前没有过的“小程序”，感应便是其中之一。
就像拍到第九遍时，突来的警醒一样。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大夏天没来由打了一个哆嗦，不过是心灵层面的。
道家所言“神本自足”并非虚言。
若是能将这个“小程序”不断开发，便是所谓的“神通”了，
正如王灵官曾经立誓所言，“后世若有修行之人、学道之士，他有三分修持，我有七分感应；他有十分修持，吾便随时照临！”
想来这份感应，便是姜槐这种“一哆嗦”的终极形态了。
不过此刻并非想这些的时候，赶紧想想补救措施才是真的。
至于为何不直接发布一个视频，告知人们不要瞎练？
以他姜槐如今的影响力，以及这件事的严重性，上个《新闻播播》应当也没啥问题。
但这样做的后果只有一个，越禁越练！
脑回路很简单：不是真东西为啥要藏着掖着？
既然是真东西，别人练出问题，那是他们菜，老子文史地、数理化虽然都不咋滴，却天赋异禀、骨骼惊奇，是个天生的练武奇才。
下一个登上幺妹峰的就是老子！！
别不信，林平之确认过《葵花宝典》是真的之后，直接给二弟写了封诀别信。
相比之下，扭腰算个屁啊？
如果真如电话里那个女演员说的那般，那可以预见的是，全国各地的推拿按摩店都将迎来一个爆发期。
再之后，就是小姜道长口碑两级反转的时候了。
还是那个原因，老子这种天赋异禀的人都练不了，肯定是假货，就算不是假货，肯定也留了一手！！！
狗操的牛鼻子，心思忒歹毒！
呵——忒！
这就是人性。
能怪别人，谁会怪自己？
姜槐不想被唾沫淹死，一时又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打电话向单位领导求助。
想必季院长心里是很无语的。
好家伙，一天班没上，出事想起单位了。
呵——忒！
好在领导就是领导，很快给出一个解决方案——
堵不如疏！
搞一个适合普罗大众的不就行了？
就像《八段锦》，练了有多少用先放一边，至少不会出问题。
好一个“不会出问题”，能参透这几个字，恭喜，咳！
季院长紧接着又提出一个高屋建瓴的建议：在简易版本之后，增加一个晋升通道。
比如：练习两年半之后，或者达成某某标准，才能练习真正的版本。
如此一来，大多数人都会按照这个“官方”指定步骤来练习。
这便是心理学中的羊群效应+权威效应+舒适区效应，以及社会学的框架效应。
“藏经阁得看，图书馆也得看，左手科学，右手玄学，这才是可持续发展道路啊！”
季院长这最后一句，让姜槐无地自容，憋了良久，只挤出一句，
“院长，高！”
那么问题又来了，这《龙虎鹿导引术》又不是他自创的，怎么才能简化成适合普罗大众的呢？
思考许久，还是没什么方法，这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动作要领、呼吸节奏什么的，必须统一。
简化了动作，那呼吸也要跟着调整，就得把原本的呼吸节奏打断再重新续上……
这么说吧，相当于把一个人的小腿截肢，再把脚接到大腿上，完事还要让他能走动。
不，是要比以前走的更快。
要不然干嘛要练？
牛肉的香气里，姜槐借来一支笔，开始在台本上涂涂画画。
画的是空心小人，并非火柴人，因为要在小人的体内加上经络路线。
画的多了，又有「丹青」加成，看着和连环画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才是导演，没瞧见都画分镜了么。
他此刻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甚至季院长也是挂断电话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如果这事真弄成了，无异于是一场全球演教！！！
演：宣讲、阐发、演示、传播。
教：教化、教义、教法。
虽然这次并非是“开坛说法”，但传播的却是道教山医命相卜中其中一个分支。
其意义不亚于1982年电影《少林寺》里，李连杰说出那句“天下武功出少林”。
并非是这门导引术如何如何，而是天时地利人和占全了。
这是完全可以载入道教编年史的一件大事。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
直到台本上的空白地方已经不够用了，姜槐这才退出创作状态。
这才发现洒在A4纸上的阳光已经变得橘红。
扭头一看，面馆老板早就推着小车离开，熙熙攘攘的群演也早已散去，大胡子导演和露易丝更是不知所踪，只有不远处还有几个道具组人员在收拾东西。
“人呢？”
姜槐有点懵，就算第二场戏不拍了，也还有第三场游园的戏份啊。
寻来工作人员一问，这才知道大胡子导演临时取消了今天的所有安排，此刻正在房车里和编剧讨论剧本。
他们本想提醒姜槐来着，不过一瞧那独坐树下的专注的模样，竟没来由有点不敢靠近。
也不是害怕，而是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别去为好。
姜槐听的莫名其妙，但也只能谢过，朝房车走去。
但见落日熔金斜斜铺洒，香槟色的车身折射出一抹瑰丽的光芒，像是刚出炉、表面还油润润的大面包。
车顶是太阳能电池与外置空调，车窗覆着极深的隐私黑膜，里面是一圈软皮卡座，配有成套化妆台，还有卫生间。
自从见到这辆车，姜槐的理想座驾就从中巴车变成了这玩意。
露易丝知道后连忙劝他打消这个念头，说拥有房车的人只有两天是最开心的，买车的那天和卖车的那天。
姜槐并不为所动，心说那是别人，自己肯定会好好用它来享受生活的。
还未走近房车，便听车内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大胡子导演躁声音激动的都显得发颤了，
“我就这么决定了，我是导演，我说了算。”
紧跟着响起一道上了年纪的声音，姜槐听出是剧组特聘的文学顾问，好像是哪个大学的教授，语气寸步不让，
“你这是胡闹，改编不是胡编。
87版《红楼梦》拍神游太虚幻境，是原著本就有的章节，你现在给嘉靖凭空加一段神游情节，这成何体统？
更何况你还要把这段放在第一集，制作方和投资人那边，绝对不会同意！！”
“神游？？”
车外，姜槐脚步骤然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胡子导演嗓门陡然拔高，似有恼怒，
“我拍的是电视剧，是文艺创作，不是拍历史教材，难不成事事都要照搬史料一字不改？
再说，我这不是凭空乱加情节，之前我就跟你捋过缘由！
自朱棣加封武当之后，自此武当一跃成为天下道教重地，兴王府封地离武当本就不远，所以嘉靖一辈子对武当山执念极深。
虽终生未曾亲赴武当，却数次下旨加封真武大帝，斥巨资扩建武当宫观，不断抬高武当道场规格，还划拨庙产、免除当地徭役，时常在宫中设坛遥望武当方向。
我设计这段神游武当，正是贴合嘉靖毕生慕道、向往武当的心结，这也叫凭空瞎改？”
车外姜槐这才听个大概，心底莫名泛起几分笑意，想起自己神游柴达木盆地的经历。
他也知道，大胡子导演口中的神游，并非那种阳神出窍的神游，而是效仿《红楼梦》神游太虚幻境的路子，拍一段梦境幻象罢了。
只听房车里头“砰”一声巨响，应该是大胡子导演狠狠拍了桌，声调愈发激动，
“再说了，我们原本是借崇祯自缢时的回忆视角切入，就是遇上小姜道长之后，我们才临时改了剧本。
既然能改一次，为什么不能改第二次？
而且我也没打算放在最开头，我重新设计的开头是删掉原先书房戏份，改成王妃牵着少年嘉靖，看着兴王在家中设醮做法。
少年嘉靖站在一旁心神恍惚，魂魄悠悠飘去武当神游一趟。
就跟贾宝玉误入太虚幻境翻看十二金钗判词差不多，让少年嘉靖在幻境里窥见大明江山往后的结局，也是各种暗喻，什么仙鹤被白绫缠住、野猪撞塌城墙啥的。
他年纪尚幼，看不懂其中深意，这段经历似真似假，埋在心底。
随着后来某些暗喻的应验，尤其是他被宫女勒住脖颈差点死去之后，才终于明白过来，刚好能和他晚年极度崇道求仙扣上。
为啥？
看见了结局却无力改变呗！
逻辑不就顺上了？
而且，咱们再怎么拍，也难超那部1566，必须搞点新意，神游这一段，年纪大的觉得是致敬《红楼》容易接受，年轻的也觉得新奇，岂不是两全其美？”
大胡子导演越说越亢奋，全然沉浸在自己灵光一现的构思里，说的话已经有点那啥了，
“再说你们上午也亲眼瞧见了，那小姜道长演戏基本没救了，一念台词就跟有人在身后揪他屁股似的，可只要安安静静在那儿，那小味嗷挠一下就出来了。
你们自己掂量掂量，是硬着头皮拍好，还是我现在这套构思更好？”
姜槐：“………”
这就被判处“死刑”了？
不抢救抢救勒？
但低头一看手里被画成连环画的台本……
行吧，导演看人还是挺准的。
大胡子导演一番话连珠炮似的，都不带停的，那文学顾问好不容易寻到空隙开口，只是先前强硬的气势陡然弱了大半，不知是被新创意说服了，还是也清楚姜槐台词确实撑不住，亦或是两者皆有。
长叹一声，道，
“可你这想法终究是太大胆了，制片方那边未必能点头，更关键的是，你居然还打算去武当山实景拍摄。
那地方又不是影视基地，是5A级风景区，每天要接待多少游客，哪是想拍就能随便拍的？”
车内，陷入沉寂。
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很多人以为导演权力很大，其实并非如此。
资金、剧本大改、剧情框架、预算、档期、演员选用、项目叫停/整改，全由制作方、投资人、制片人把控。
导演只是项目聘任的主创，无权违背资方核心要求。
就算勉强说服投资方同意，可武当那边又是一个难题。
艺术创作可以天马行空，但现实世界可由不得你信马由缰。
正犯着难，车门忽然被重重敲了敲。
“咚……咚……咚！”
随即传来一道声调平到几乎没有任何起伏的话语，
“武当那边，就交由贫道吧。”
车门豁然大开，几人只见一道决绝离去的背影。
“完了……”
大胡子导演张口捂嘴，看起来比露易丝还要露易丝。
“是他妈的挺好看……”
一把年纪的文学顾问望着那夕阳西下的背影，竟然骂了句脏话，然后喃喃道，
“神游就神游吧，全当是给大明一个美好的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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