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飞升·白驹过隙
血。
自海拔五千米洒落。
凝成赤色冰晶,随风飘零坠落,点点残红,嵌进苍茫雪原。
昏暗的影音室内,150英寸的投影幕布也覆着一层淡淡的红光。
不祥从幕面边缘漫溢而出,把整个房间都裹进一片压抑不安之中。
画面突然毫无规律的极速闪切。
一瞬是云层翻卷的灰白高空,下一帧便猛地切向倾斜陡峭的冰川。
冰棱、碎雪、一闪而过的绳索在视野里交错冲撞,混乱得让人眩晕。
扬声器里也陡然炸开狂风呼啸,冰镐剐蹭冰层的锐响,混着大块冰体簌簌崩落的撞击声交织四起。
7.2环绕音响将所有声响层层铺展、还原。
端坐椅中的艾丽娅,竟也莫名生出身体骤然下坠的失重感,如同正从雪道极速俯冲,肾上腺素骤然飙升,全身肌肉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她望着屏幕里失控的画面,明白一定发生了意外,十有八九是攀登者出现了滑坠险情。
可幕布始终蒙着一层红光,再加上镜头疯狂摇摆扭曲,她一时无法分辨,究竟是队伍里的哪一个人陷入了危机。
同时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陷入了危机,还不是单纯遇到障碍的那种。
艾丽娅很快就知道是哪支队伍了。
下一刻,嘈杂的呼喊声透过音响炸开,几声粗粝急促的英文呼喊刺破风雪,
“该死!”
“哈里斯,哈里斯你怎么样?”
熟悉的语言让她心头一紧,万没想到出事的竟然是美国队。
作为老牌登山强国,这似乎并不应该。
但似乎又没什么不应该。
与亘古矗立的雪山相比,人类都只不过是一个还没学会走路的婴儿罢了。
第一视角的镜头依旧大幅度的晃动颠簸,一块被撕裂的橙黄色登山裤布料裹挟着飞溅的冰碴一闪而过。
摆荡折返间隙,又扫到一道狰狞伤口,皮肉向外翻卷,那是大腿外侧,一道深长的割裂伤口清晰展露,殷红的血液不断涌出。
没有旁白,没有配乐,只有粗重至极的喘息声还有被死死压抑、断断续续溢出的痛苦闷哼。
镜头终于切换,迅速向后拉远,切换成一旁其他登山队员的视角。
隔着数米的距离,隔着未散的冰尘,不是很清晰,但得以看清全貌:
笔直陡峭的巨型冰壁前,美国队领攀卡特被安全绳悬吊在半空,身体随着惯性与山风来回摇晃,好在被保护站和快挂止住滑坠的势头,孤零零悬在惨白的冰墙之前。
而他死死攥住冰镐,此刻已染满鲜血。
滑坠导致被冰镐割伤,概率不大,但绝不是没有。
大腿的伤口极深,鲜血呈箭射状向外喷涌而出,滚烫的血珠飞溅开来,将身下一大片冰层染成了暗沉的红褐色。
有人惊呼。
“滑り落ちたらしい、アイスアックスで太ももの大動脈を切ってしまったようだ!”
(发生滑坠了,看样子是被冰镐划破了大腿大动脉!”
看来这个视角是日本队。
「旁白」
“这支队伍从幺妹峰北壁底部起步,垂直爬升仅仅四百米。
人们都以为,致命的危险只会出现在更高海拔的险峰之上,可危险早已埋伏在半路。
他们脚下是夹层冰结构,上层是昼夜冻融形成的镜面硬冰,光滑到抓不住任何着力点,下层是极易塌陷的蓬松冰体。
只要一次重心失衡引发滑坠,陡峭冰壁带来的巨大惯性,就会让锋利的冰镐瞬间撕裂皮肉。
而在这种高海拔的严酷环境下,大动脉破裂引发的急性大出血,是致死率极高的突发状况。
持续失血会快速压低血压,造成身体循环衰竭,再叠加高空刺骨的低温,失温症状会以数倍速度恶化。
人体核心热量飞速流失,四肢僵硬、意识模糊接踵而至,即便临时控制住出血,失温引发的多器官衰竭,依旧会在短时间内吞噬生命。
冰封的岩壁从不会给伤者预留出等待救援的缓冲时间,每一秒流逝,都在靠近死亡。”
远景镜头笼罩着整片陡峭冰壁。
五条纵向延展的独立攀登路线上,原本向上行进的人影齐齐调转方向。
如同分散觅食的蚁群骤然察觉险情,朝着危机中心迅速集结抱团。
冰镐斜切入冰面,所有人借着绳索牵引横向切过冰坡,
雪白背景下,好似慢镜头里缓缓收拢的倒放烟花,四散的星火一点点向中心汇聚。
美方保护员卡特已经借着安全绳,小心翼翼的把哈里斯从半空的悬垂位置缓慢下撤,最终落至身旁的狭小冰面平台。
不多时,中、日、俄、法四支小队相继抵达,五支队伍在逼仄的冰壁支点处完成汇合。
没有多余交谈,迅速各司其职展开急救。
中方队员撑开旋压式止血带,捆扎在伤口靠近心脏的大腿上段,用力旋紧锁死,鲜血瞬间被强行压制。
日方队员剪开破损的登山裤,用无菌纱布按压在创口表层,减缓血液持续渗出。
俄方队员则展开铝箔保温毯,将哈里斯的躯干与下肢快速裹紧,隔绝寒风,尽力延缓失温。
法国队员则在一旁拉紧多条承重绳索,加固整个救援支点,防止冰体坍塌造成二次坠落。
这一刻,好像真的……世界人民大团结了。
镜头缓缓推向哈里斯,定格为面部特写。
持续大出血与高寒侵袭,让他的意识不断溃散。
他双眼半睁,瞳孔在风雪中早已失焦,急促的喘息逐渐微弱断续,嘴角溢出细碎而无力的呻吟,四肢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
失血让他的脸色慢慢与冰壁相近,剧痛与麻木交替撕扯着他残存的感知。
他似乎知道自己的下场。
也似乎早就做好了准备。
只是难免生出几分遗憾,才攀登了四百余米。
遗憾之中又裹挟着一丝释然,至少,他终究倒在了心之所向的雪山之上。
拼尽最后残存的气力,他艰难地扭转脖颈,目光望向身侧的卡特。
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却只能挤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呻吟。
卡特却听懂了这呻吟,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圈,缓缓点了点头。
他俯下身,拨开哈里斯冻得发硬的冲锋衣面料,解开胸前的防水密封口袋,指尖探入其中,取出一枚冰凉的金属婚戒。
风雪掠过冰壁,戒指在灰白的天光下,泛出一道单薄孤寂的冷光。
作为能彼此托付生死的队友,他当然知道这枚戒指背后,篆刻着密密麻麻的故事……不,现在是往事了。
但不论是甜蜜还是辛酸,此刻都已不再重要。
他懂哈里斯的意思。
这是在托付他,带着这枚婚戒,替自己走完余下的攀登之路,登上那座没能抵达的顶峰。
当众人回到冰壁之下,那道藏蓝色的身影早已在风雪中静静守候,接过那个已经凉透了的尸体。
他,践行着之前说过的话: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我来给你们护道。
于是,他盘坐在冰壁之下。
至于这些攀登者心中真正渴求的事,是生是死,是登顶成功还是半途折戟,终究都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事。
登山队没有选择回撤下山。
队员们小心将哈里斯调整成松弛休憩的姿态,让他背靠一块宽厚稳固的岩石,身躯正对冰壁顶端的峰顶方向。
他们要在哈里斯沉默的注视里,继续向上攀登。
但在此之前,他们围成一圈,默默地低头肃立。
没有人哭。
他们来此之前,都已经做好了和哈里斯一样的心理准备。
但艾丽娅哭了,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心里翻涌着一种震撼与难过。
还有些后悔……后悔把那些攀登者比喻成蚂蚁。
这下,人命真如蝼蚁了。
轻巧巧的死去,和亚马逊雨林里的一只蝴蝶死去一般。
没有酝酿出什么风暴,也没有其他什么。
就是,死了。
或许,这才是纪录片的意义。
影音室里,只有艾丽娅压抑的低声抽泣。
音响里原本持续萦绕的风声也戛然而止,更没有旁白与背景音乐,宛如一出被按下暂停的默片。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这一片死一般的肃穆之中,忽然漫起一缕幽秘缥缈的诵念之声。
声线平缓却透着奇特的韵味,一字一顿地在空气里慢慢荡开,一点点破开这片凝滞不动的风雪。
“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
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
得离于迷途,众生不知觉,如盲见日月。
我本太无中,拔领无边际。
庆云开生门,祥烟塞死户。
初发玄元始,以通祥感机。
救一切罪,度一切厄。
渺渺超仙源,荡荡自然清。
皆承大道力,以伏诸魔精……”
这是现场的原声,并非影音后期配音。
当这玄之又玄的诵念骤然响彻在山崖冰壁之间时,被后期刻意抹去的风声重新奔涌而至。
似乎要卷着经韵之声一同盘旋升腾,冲破云层,扶摇直上青冥。
死寂的画面终于重新动了起来,镜头缓缓向上拉升,锁定在那袭藏蓝色的身影之上。
衣袂剧烈翻飞,猎猎作响。
身形在风雪里迂回游走,旋侧转折,看上去宛若乘风起舞,但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沉凝肃然的气场,不容半分亵渎。
消失许久的旁白再次响起。
“这位东方修行者脚下踏出的这套步法,在这片土地上有着悠久的历史,被称为“踏罡步斗”。
在东方传统信仰中,它被认为是一种能沟通天地、召唤神灵的方式,据说能引导亡魂脱离苦难,获得安息。
凛冽雪山之上,古老的东方礼法,正为逝去的攀登者完成最后的送别。”
旁白响起的同时,屏幕下方的字幕缓缓流动。一行行方正规整的汉字次第浮现,正是《太乙救苦妙经》经文。
没有任何外文翻译,只有原本的模样。
艾丽娅看不懂,听不懂,却头皮发麻。
灵魂恍若被吸入屏幕之中,随着继续拉升的镜头悠悠荡荡的悬浮在那群山之上。
她看见草甸之上,一众媒体记者肃穆地列队静立,所有人都面朝巍峨的幺妹峰。
有人指尖摩挲着脖颈间垂落的十字架吊坠,有人缓缓抬手,指尖依次划过额头、心口、左肩与右肩,在胸前划出一道庄重的十字。
细碎低沉的祷念声,在山风里慢慢聚拢起来,是《圣经·旧约·传道书》3:1‑8段落。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
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
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
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
抛掷石头有时,堆聚石头有时;怀抱有时,不怀抱有时。
寻找有时,失落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时。
撕裂有时,缝补有时;静默有时,言语有时。
喜爱有时,恨恶有时;争战有时,和好有时。”
祷念声消散,长久的沉默笼罩着整片草甸。
片刻之后,有人率先弯腰,拾起一块棱角粗粝的山石,轻轻垒在身前。
其余人陆续俯身,一块块灰白的岩石被有序堆叠,渐渐垒起一座小小的石冢,以西方登山者最传统的方式,为逝去的生命留下一处沉默的标记。
她的视线顺着山势下移,望向山脚下红墙金顶的喇嘛寺院。
一众绛红僧袍的喇嘛在院中盘腿围坐成半圆,同样朝向幺妹峰的方向。
为首的喇嘛左手持鎏金法铃,右手握五股金刚杵,指尖捻动菩提念珠。
两侧僧人有的手结金刚拳印,有的结施食印。
另有几人怀中抱着黄铜钹,持木质木鱼与彩绘法鼓。
清越沉稳的诵经声缓缓响起,为首喇嘛垂目颔首,以金刚杵轻触眉心。
一众僧人敛息垂眸,齐声诵念《中阴闻教得度·法性中阴品》(བར་དོའི་སྐལ་བ་བདག་གི་རིག་པ་)
“汝今此身,已舍色蕴,当认光明,勿随业风。
于今实相,中阴现前,种种怖畏,放却不忆。
勿执眼前,颠倒幻相,莫随业力,盲目飘摇。
持诵圣号,一心静心,观照自性,本具明光。
愿离轮回,无边苦海,往生净土,常享安乐。
业障消弭,福慧增长,伴汝归途,直达菩提。”
诵经声中,持钹僧人轻击三下黄铜钹,“锵——锵——锵——”的清越声响彻禅院,法铃的“叮——叮——”声交相呼应。
诵经声缓缓收束,禅院之内陷入一片静谧,唯有酥油灯焰微微摇曳。
老喇嘛掬起一捧细碎的青稞,迎着山风轻轻扬撒而出,口中默念“嗡阿吽,班杂咕噜叭嘛悉地吽”的烟供咒,以滋养中阴身的气息。
其余僧人相继效仿,金色谷粒漫天纷飞,与空中飘散的桑烟交织成金色的帷幕。
就在最后一粒青稞落地的瞬间,寺院钟楼传来浑厚悠长的犍稚(大铜钟)声:
“咚——嗡——”
三声长鸣震彻山谷,余音袅袅。
钟声在山谷间层层回荡,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镜头似乎也随钟声荡开,猛然向外拉伸,掠过禅院红墙、山间草甸,越过层叠起伏的山体,最终收束聚焦在那片冰壁之下。
却见那道藏青色的身影似是捕捉到了穿透冰层的钟声,身形微微一顿,忽然仰头朗声长笑。
笑声盘旋在半山腰,久久不散。
镜头切换,夜幕笼罩群山,凛冽山风席卷BC登山大本营,几盏露营灯悬在帐篷外侧,在寒风里轻轻摇曳。
【旁白】
“夜色渐深,我们在大本营寻到了这位东方修行者。
当被问及白日那一声大笑的缘由时,他并未多言,只是抬眼望向万古静默的雪峰,说了一句我们完全听不懂的话:
人生天地间,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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