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夜黑风高
姜槐从未这么仔细地去听过风声。
不是三清阁檐角铜铃被海风吹拂的清响,也不是玄元观山后林子里穿叶而过的细碎,更不是西湖泛舟时那种隐约能听见岸边游客的喧闹。
这风是野的,带着祁连山特有的粗粝、冷硬,还有孤独。
他当然不是闲得无聊才听风声。
他站在这里,是因为那位朱日和之狼也站在这里,就在不远处,同样躲在黑暗里。
双方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说过一句话,只远远打了个照面。
对了,还有方才赵魁从狼烟旁带回的一张纸条。
上面没什么内容,基本上是把他在留言上列出的“装备”原样复制了一遍。
可乐、面包……十二支箭。
于是他一切都懂了。
军演已经结束,这位过来反“狩猎”了。
然后就是……
公平,公平,还他妈的是公平!
就像天上的月亮,不会因为乞丐而收敛,也不会因为富人而更明亮。
不过今晚的月色很浅,像是一个即将寿终正寝的钨丝灯泡,远远悬在夜幕里,淡得几乎看不见轮廓。
可那圈月晕却铺得极大,在暗蓝的天幕上晕开一个模糊又辽阔的圆,把祁连山的夜都添了一丝朦胧。
他就隐在这片朦胧中,试图将风声里所有细碎动静一一拆解:
身后马儿低低的鼻息,风掠过岩缝的呜咽,还有……
“啪!”
一声极轻的石子落地声,从斜前方的黑暗里弹起,细得几乎要被风吞掉。
姜槐耳朵一动,视线下意识看向石子落下的地方,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好幼稚的把戏。
他没打算理会,但身边的赵魁却蹲身抓了一把石头远远扔了过去。
人家是一个,这位是一把。
“几岁啊?”
他扔完之后,直接朝对面吼去。
黑暗里没有回应,也没有箭射过来,看来对面也知道,哪怕赵魁即便说话了,此刻定然也不会站在原地。
赵魁也的确没有站在原地,刚吼完就躲到一边。
他又不傻。
这一来一回全是心理博弈,却同样陷入僵局。
双方遥遥对峙,谁也不肯先动。
又过了好一会,赵魁耐不住了,扯着嗓子朝黑暗里喊,
“这样子也不是个事啊!难道就在这风里站一夜?这样吧,我说个法子!”
“什么法子?”
对面传来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应该就是那位朱日和之狼了。
姜槐立刻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只是看去,手却没动。
就听赵魁嘿嘿一笑,
“这样,咱俩不会射箭的,当移动靶好了!你敢不敢?”
黑暗里静了片刻,那中年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多了几分讶异,
“怎么个当法?”
赵魁闻言龇着大牙一乐,
“简单!咱俩唱歌,一直唱,但可以挪位置,另外两个会射的,只管朝着咱俩放箭,敢不敢玩?”
“但提前说好了,这箭头是软的,谁中了可别装没事人,那就没意思了。”
“行啊。”
对面也来了兴致,
的确有点意思,移动靶加上听声辨位,比干耗着痛快。
“敞亮,那我给你打个样啊!”
赵魁清了清喉咙,脚下立刻放轻,脚尖点着碎石悄声挪步,身形在黑暗里快而轻地辗转,没弄出半分多余响动。
下一刻,祁连山忽然变成了定军山——
“一通鼓,战饭造!”
咬字不清,腔调也顿挫得七扭八歪,但那股糙劲儿裹着旷野的风,感觉和气势是有了。
对面紧跟着传来一阵哈哈大笑,
“哎呀,想不到你还会唱这个!有本事!我没你这个雅兴,就给你凑个《军中绿花》吧!”
“寒风飘飘落叶~”
两人唱得都难听至极,一个嗓子糙得像破锣,一个虽没跑调但也是大白嗓子吼出来的。
在这寂静无人的祁连山旷野里,活像两头憋足了劲的孤狼对着夜空嗥叫,和发情了似的。
与此同时,姜槐和另外一人皆屏息凝神,耳尖绷得发紧,目光锁死黑暗,却没有朝着此刻歌声传来的方向搭箭。
那两道鬼哭狼嚎的歌声忽远忽近、忽左忽右,伴着脚下碎石声响,在旷野里不停挪移变幻……
他们要的不是听声即射,而是预判。
下一瞬,锐响同时划破夜空,两支利箭疾射而出。
赵魁只觉耳边“咻”的一下掠过一道劲风,吓得一激灵。
虽然知道是软头,射不死人,但还是难免吓一跳。
缓了口气,连忙吼出下一句:
“二通鼓,紧战袍——!”
吼声未落,他脚下猛地蹬碎碎石,身形一躬,如脱缰野狗般斜窜而出,又是一道劲风贴着头皮扫过。
几乎同一瞬,对面的歌声也是一哆嗦,那最后一个“叶”字硬是多拐了几道弯,又紧跟着续上,
“军队是一朵绿花~”
两道原本就不咋地的歌声变得更加难听,在旷野里交错冲撞,尾音缠在风里乱飘,把寂静的夜搅得沸反盈天。
而那时不时的破空声,竟成了这鬼哭狼嚎的歌声中最荒诞的伴奏。
赵魁喘着粗气,扯着嗓子吼得更凶,
“三通鼓,刀出鞘——!”
话音刚落,又是一道劲风擦着耳际扫过,他脚下一滑,连滚带爬地往旁侧扑。
太尼玛吓人了!
但规矩是他自己定的,想反悔实在抹不开面。
对面那走调的歌声也颤巍巍续上,
“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
尾音还没飘远,一支箭几乎是贴着后脚跟钉在碎石堆里,惊得那歌声猛地拔高了半度。
“四通鼓,把兵交——卧槽!!”
“不要想妈妈~妈耶~”
赵魁憋足了劲,又吼,已经是念出来了,完全不在乎腔调,
“五通鼓!狼烟高!!!”
对面的也拼了命似的跟上,一个字一个字的读,
“声、声、我、日、夜、呼、唤!”
破空声此起彼伏,“咻咻”的箭响穿插在鬼哭狼嚎的唱和里,说不出的滑稽。
一首歌唱罢,两道破锣嗓子戛然而止。
旷野里只剩粗重的喘息声,要是平原还好,主要是这地方海拔四千到五千米,已经属于高原山地了。
赵魁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浑身沾着尘土碎石,连头发都乱成一团。
对面那位也没好到哪去,大口喘着气,显然也被这种唱法折腾的不轻。
又唱又跳,的确不是一般人能驾驭的住的。
不过心中却默默记住了这种玩法,想着回去以后,就用这法子拉歌。
“不来了,不来了!”
赵魁直接躺在地上,“你俩自己对射吧,老子歇一会。”
“明天再说,明天再说!”
对面也跟着连声附和,喘着气接话,显然也不想再遭这罪。
其实不用他们多说,两个射手也无箭可用了。
刚才他们也不是全然瞄准两位“歌唱家”,也试着从破空声中找到彼此的位置。
十二支箭而已,哪经得住这么造。
风幽幽掠过,刚才还鬼哭狼嚎的旷野,瞬间安静下来。
接下来咋办?
肉搏?
姜槐不知道,但对方好像没这个意思。
就在这沉寂里,就听对面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是撕开零食包装袋的声响,在空旷旷野里又脆又响。
紧接着是一声带自嘲的笑声,
“呵……十来年没碰过这玩意儿了,托二位的福,今晚倒吃上薯片了。”
话音刚落,姜槐这边紧跟着响起一声清亮的“噗呲——”
是赵魁拧开可乐的气响,混着气泡滋滋声,也从夜色中漫了出来。
双方就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谁也没再挪动半步,就着沉沉夜色各自埋头吃起了零食。
旷野里只剩薯片清脆的咔嚓声、可乐气泡滋滋的轻响,还有偶尔的吞咽,场面荒诞而又搞笑。
过了一会,黑暗里传来对面那位警卫员没好气的吐槽,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
“喂,我说你俩就不能拿点正儿八经吃的东西吗?这玩意吃到肚里跟没吃一样啊。”
他是正儿八经的蒙古汉子,无肉不欢的那种,吃薯片……
他儿子都不吃!
吐槽刚落,赵魁立刻没好气地大声嚷嚷回去,
“这个问题问的好,你问问这个姓姜的!我本来是想拿牛肉干来着!”
正躺在地上,一颗一颗往嘴里抛葡萄干的姜槐猛地一愣,抛到半空的葡萄干没接住,“啪”地一下砸在了眼睛上,疼的直揉眼,
“我不吃牛肉啊~”
声音不大,却架不住这里太过安静。
对面立刻爆发出一阵大笑,满广志的声音隔着夜色遥遥传来,
“哈哈哈!幸好你不是和尚,等我抓到你,带你去内蒙古吃正宗的羊肉,就吃清水煮的手把肉,蘸野韭菜花和粗盐,绝对和你以前吃的不一样,我军一向优待战俘,要不投降算了?”
那警卫员灌了一口可乐,打了一个老长的嗝,接过话茬,
“再给你安排个草原雄鹰展翅飞。”
“啥?”
姜槐没听明白,“那是个啥?”
“等你被捉住了就知道了。”
“……”
吃饱喝足,两拨人没再多言,开始借着月色与方才交手的记忆,低头收回散落各处的箭矢。
这也是本事,就像是棋手赛后复盘,能分析出对手的棋力与思路。
每一支箭的落点,都反映了对方的力道与角度,也考验着自己的记忆力。
能收回多少全看本事。
姜槐只收回了九支,不知道对面收回了多少。
再抬头,那两位已经不知何时悄然隐去。
他没去追,带着赵魁立即离开。
不管刚才多么热闹,他们仍旧是彼此的“猎物”,难保杀个回马枪。
果不其然。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两人折返昨夜的地方,只见地上多了不少凌乱的脚印。
赵魁立刻蹲下身查验,这里碎石遍布,泥地不多,足印时断时续,有时就只有半截。
他只能根据马蹄的痕迹追踪对方离去的方向。
姜槐不擅这些,只能跟在赵魁身后。
走着走着,他忽然朝一边走去,从地上捡起一个烟头。
烟嘴是深咖色的,写着“兰州”两个字,海绵饱满,没抽完的烟丝挺新鲜,不是以前就留在这里的。
“他俩谁抽烟?”
姜槐笑了笑,“不是说只拿一样的东西么?”
但烟这玩意并不影响什么,说不定是他们一直带在身上的,他也没当回事,随手扔掉。
脚印一路向南延伸,渐渐离开碎石遍布的滩地,前方出现一片松软的泥地。
前两天刚下过雪,泥土湿润,那种制式军靴的脚印和两道马蹄印格外清晰。
两人各自勒马,顺着这道痕迹追了上去。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这片寂静的乱石滩再度传来马蹄声。
两道身影策马疾驰而来,竟然是姜槐和赵魁追踪而去的满广志与警卫员。
两人看着都没什么精神,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单纯饿的。
昨晚,他们只找回了五支箭,纵然有回马枪的心思也只能连忙开溜,想着第二天早点来找找。
只找到五支箭,已经能从侧面反映出实力的高低,这也是那个警卫员要给姜槐安排“草原雄鹰展翅飞”的原因。
因为他服气。
在那边,这是尊贵的客人才能有的待遇。
此刻,两人勒马停在昨夜交锋的空地,看着那些还挺新鲜的脚印,心中全都暗叫不妙。
“满旅,我们好像来迟一步啊!箭不会被他们先收去了吧?”
原本就技差一筹,要是再加上装备差距,那接下来怎么玩?
“先找找吧,希望还有剩下的。”
这位朱日和之狼的脸上也多了些愁容。
他来的时候可是当着众人的面放下狠话的,要是真被活捉了,那回去后还怎么混?
两人翻身下马,埋头在碎石与泥地间仔细翻找。
没一会儿,警卫员忽然脚步一顿,盯着地面发出一声又惊又咦的轻呼,
“哎?那两个还抽烟?”
满广志抬眼望去,就见警卫员指尖捏着一枚烟头,当即皱起眉,伸手将烟头拿在手里,脸上有些疑惑,
“不应该啊,他俩一个道士一个护林员,看着都不像是抽烟的……就算抽烟,他俩从军演开始就没回去过,身上也不应该带着烟……”
“那哪来的烟头?”
“对啊,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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