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行万里路

极夜冰原漆黑如墨。

中山站安安静静趴在冰面上，只有窗口漏出几缕柔和的暖光，外围的照明灯昏昏淡淡，融在无边的黑暗里。

可不远处的巴拉提站方向，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大片强光破开夜色，在冰面拖出长长的光带。

老远就能看见那开阔冰面上摆满各种仪器，补光灯具、收音器材……

有的姜槐上次拍电视剧时见过，有的则连狐主任也叫不出名字。

等众人终于从破冰船上下来，踏上久违的陆地之时，来不及兴奋，注意力就全被那边的阵仗所吸引。

就见好多人身着厚重华丽的服饰，面颊与眉心绘着对称的图腾，抬手结印、沉肩垂腕，像是在举行什么神秘仪式。

“这什么情况？”

一行人刚踏入中山站的室内廊道，来不及卸下防寒装备，便迫不及待的对接待的越冬队员问道。

顺着众人目光，那有些微胖的队员笑着开口解释：

“那边最近一直这么热闹，来了一支很顶的摄制组，要拍一部史诗级电影，叫什么来着，好像叫《瓦拉纳西》？”

“何意味？”

老吕之前和直播间网友学了个梗。

狐主任似乎有所了然，

“瓦拉纳西（Varanasi）是恒河边一座很老的圣城，古城北边靠着瓦鲁纳河，南边挨着阿西河，名字就是取这两条河合起来的。

它还有个古老名字叫迦尸（Kashi），意思是光之城，是印度教最核心的圣地，传说乃湿婆所居，是印度人心中解脱轮回的地方。

看来这支剧组特意挑南极极夜来拍，就是取在无尽黑暗里祈祷神光降临的意境，那场祭舞应该是献给湿婆的。”

“迦尸……”

马哲放下行李，似若有所思。

“干嘛，又想研究了？”

姜槐脸上笑着，心里却也是“咯噔”一下。

这世上想来没几个人比马哲更懂轮回了，结果好死不死的，竟然在南极撞上拍轮回之城的电影团队……

搁其他地方，瞎猫碰上死耗子也就罢了。

绕了半个地球在南极碰上“死耗子”，这概率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

值守的队员们特意为他们备下一场接风宴，长条不锈钢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排骨、香煎银鳕鱼、椒盐大虾，卤味拼盘，清炒菌菇、家常豆腐，一锅咕嘟翻滚的鲫鱼豆腐汤，还有炸鸡翅、蒸蛋羹，搭配一份醇厚的黄咖喱盛在不锈钢深盆里。

主食是暄软的白面馒头、热气腾腾的米饭。

角落摆着黄桃、橘子罐头，可可、红茶、速溶咖啡、伏特加等瓶瓶罐罐。

咖喱是隔壁巴拉提站印度科考队串门时送来的，伏特加则是俄罗斯站点的队员捎过来的。

礼尚往来，中山站的队员则会回给他们温室里种出来的新鲜蔬菜和水果。

在这万里冰封、长夜无边的南极，各国科考站时常互相走动，交换吃食和物资。

也就这边附近站点少，交换的东西有限。

要是换到半岛那边，往来更是热闹，物资交换花样也多：

韩国站的泡菜、智利站的海产干货、德国站的黑面包香肠、西班牙的橄榄油、挪威的烟熏三文鱼，还有各个站点自制的点心。

每到仲冬节，各国站还会互相发贺电、办聚餐，一起庆祝。

这天，姜槐和老吕、马哲喝了不少伏特加，酒液辛辣，说实话，不好喝。

咖喱倒是不错，又香又辣，拌着米饭吃很是入味。

姜槐扒着米饭，随口问道：“这咖喱味道真好，是什么牌子？等回国我也想买点尝尝。”

越冬队员闻言神神秘秘笑了笑：

“这咖喱可不好买，就算你亲自跑到印度本地，多半也寻不到同款。”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接着说：

“能被选来巴拉提站参与科考的，基本都是当地的高种姓。

那边人分三六九等，食物的品质也跟着分出高下，这一锅是他们按自家祖传的方子调配出来的，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那种成品。”

“行吧。”

姜槐没再说什么。

上次在新加坡参会，他粗浅了解过那边种姓制度。

婆罗门居于顶层，把持着宗教与教育的权柄，终生不必从事生产劳作也就罢了，其他阶级向他们献上供奉，反而是供奉者积攒福报的机缘。

每个阶层这辈子能做什么，出生起便被划定，就像最底层的不可接触者，这辈子只能和一些脏活累活打交道，不容僭越。

也正因如此，那边的IT行业才能遥遥领先。

因为这行当是近代新生出来的，古老教义里并没有对它做出限制，成了这套森严体系里难得的一处漏洞。

不少底层之人，只能借着这条路才有机会挣脱与生俱来的枷锁，试着翻身。

姜槐心底反感这套制度，却也不得不承认，人家在宗教史乃至整个人类文明史上，确实留下过不少独到的思想成就。

比如《奥义书》的哲思、影响整个南亚、东南亚文明的《罗摩衍那》与《摩诃婆罗多》，还有孕育出零与十进制的数学突破，以及洛拉凯拉萨神庙、科纳拉克太阳神庙鬼斧神工的雕刻艺术等。

他不愿继续深聊这个话题，便随便找了个话题岔开。

饭罢，队员领着他们简单参观站内。

姜槐这才算明白越冬队员每天的工作内容：

按时外出巡检，采集气象、海冰数据，监测冰架的移动与崩解风险，还要定期检修散布在茫茫冰原上的观测设备等。

这些工作看着平淡琐碎，仿佛可有可无。

实则不然，冰原一丝一毫的变化，都牵连着全球气候的走向，实则事关全人类的生存。

当年正是英国和日本的研究员，在南极上空率先发现了臭氧层空洞，敲响了全球环境的警钟。

后来，中国的科考人员也在南极海域的冰层与海水之中，检出了微塑料颗粒，证实人类活动的污染，早已抵达这片人类最后的净土。

“人仰观宇宙追索星河，有人俯身冰渊细辨微尘……”

其实自从美国回来之后，姜槐总觉得心里像是空了一块，却始终不知道为什么。

这会儿才终于晓得是为啥，自己是被那边宏大而超前的科技给震住了！

别说他一个文化有限的道士，就算对很多高材生而言，那边动不动移民火星、动不动守护地球，谁听了不心潮澎湃，心说真尼玛是人类之光啊！

而此刻望着这些冰原上默默值守的人，姜槐心中那股感觉才终于落定。

抬头是寻找未来，低头是护住当下。

道不同，却殊途同归。

其实这就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职业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小汤圆说不定都知道的道理，他姜槐却绕了大半个地球才明白过来。

但他终归多吃了几年饭，多走了一些路，在这个道理的基础上，他好像又明白了些其他什么——

之前之所以有那般失落感，是因为他自动站在了国人的角度，若是站在整个人类存续的视角去看，那根本不会有此分别心。

而这在道家之中，这种心境唤作「以道观之」，出自《庄子·秋水》：

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

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他一路行来，何止万里，见山见水，偶有所悟，正和儿时读过千百遍的经卷相互印证。

心头清旷舒展，整个人如沐春风一般，不自觉的笑容满面。

“小姜道长，您忽然笑什么？”

那些队员好奇问道。

其实他们刚见到姜槐，便一直在好奇打量，人的名树的影，小姜道长的名号即便在南极也有所耳闻。

说实话，刚看见的时候是有些失望的，不是说哪里不好，而是和想象中的有所出入。

但此刻这一笑，哎，那感觉“嗷挠”一下就出来了，就像那什么诸葛亮拿起了扇子，吕布戴上了翎子。

描述不出来，反正就是想象中道士的样子。

“贫道是在笑，那锅咖喱，其实和市面上随处能买到的成品没什么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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