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疯道
“道士都是一群疯子。”
观察室内，狐主任和一众船员望着姜槐与马哲联袂走来，并听完二人说要去营救那只被困的鲸鱼后，心底不约而同冒出同一个念头。
从古至今，好像都是这样。
为了炼丹，杂七杂八的金石药料都敢往肚子里咽；为了羽化，孤身钻进悬崖山洞，便敢斩断绳索。
现在竟然敢在这十三级风浪的汪洋之上，连万吨破冰船自身都在巨浪里颠簸难支的境况下，想着去救一头鲸鱼，简直是异想天开。
真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么？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们，我们没有发疯，是认真的。”
姜槐望着众人各色神情，和马哲对视一眼，淡淡笑了笑。
有句台词怎么说来着，本来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你们相处，现在不装了，摊牌了。
身旁这位马哲如今看着就是小县城里一个普通送水工，可人家曾经阴神离体，遗舍换胎，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鬼仙手段。
鬼仙虽然不算太入流，但好歹也沾了一个仙字。
而他自己走的是性命双修的路子，肉身稳固，也曾阴神离体不止一次两次，虽都是被动，却也勉强也能称作半步地仙。
一个曾经的鬼仙，一个勉强的半步地仙，听着好像是小说里连酱油都算不上的角色，可在如今这世上，说是凤毛麟角也毫不夸张。
有道是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姜槐能说出这番话，自然不是随口一说，心中早已设想好了方案。
“我想的是用射绳枪，把抓钩固定在鲸笼钢架上，拉出一条滑索。我带上割网的器具顺着滑索滑过去，把笼子剪开，就行了。”
他话音刚落，在场众人全都笑了，是那种满含无奈、哭笑不得的笑。
“姜道爷，你在逗我们吗？”
狐主任一拍脑袋，连称呼都变了。
“你想想这海里的情况，船和鲸笼全都在浪里不停起落，这浪一波接着一波，二者起伏根本不同步。
这条滑索一会儿松垮下垂，一会儿猛地绷死，巨大的冲击力顺着缆绳传过去，悬在上面的人会被来回甩撞，直接砸在钢架上。
再说那个抓钩，鲸笼跟着巨浪翻滚颠簸，钩头很容易滑脱，轻则缆绳崩断飞弹，钢索抽过来能劈断筋骨；重则连带把咱们船的舷侧设备扯坏。
就算一时勾住了，笼子随浪翻转，绳索极易缠进笼上的网丝钢缆里面，一旦缠住，你吊在半道进退不得，到时候谁都没办法把你救回来。”
说完顿了顿，见姜槐面无表情，又继续苦口婆心道，
“再者，就算您老人家浑身钢筋铁骨，以风火轮的姿势顺利摸到鲸笼跟前剪开尼龙网，那又如何？
这头鲸鱼被困这么久，早就应激发狂了，这般庞大的吨位，随便挨上一下，您老人家可就成一团烂泥了。
再说这西风带的浪毫无章法，谁也保不准下一秒会不会一道恶浪直接拍在你身上，把你从滑索上拍脱出去。
到时候绳索一脱，汪洋茫茫，谁捞你？”
一桩桩一件件，说的全都是十死无生的事情。
狐主任说完，拍了拍姜槐的肩膀：“小姜道长，我明白您的慈悲心肠。
说实话，我也想救这头鲸，或许我比您还想救，可现实真的不允许啊。
万一您出了事，我这辈子就待在南极，别回去了，我还有一家老小指望我养活呢。”
最后这句说得带着几分幽默，在场众人都跟着扯了扯嘴角。
事实上的确如此，以姜槐如今的分量，若是就这么死在这片大洋之上，那些粉丝怕不是要活劈了他。
可他忘了，道士这一群人，除去旁人眼里的疯子之外，还有一个绰号，唤作牛鼻子老道。
一来是古时发髻形似牛鼻，二来暗指这伙人骨子里一股牛脾气，一旦认准了事，任凭旁人怎么劝，都不肯回头。
姜槐的脾气秉性在这群人里，其实已经算得上温和，平日里素来听劝。
可这一回不一样，此事关乎他的心性，关乎他的修行。
他要为那鲸鱼争一线生机，也为自己更进一步，行下坦荡道心。倘若眼睁睁袖手旁观、置之不救，那这份即将到来的大药，恐怕便再也无缘了。
“我是这样想的。”
姜槐像是没听见狐主任刚才那番好说歹说似的，自顾自抬起两只手比划起来，
“你们看啊，如果绳索一端固定在船上，一端扣在笼子上。
船往前开，拖着笼子走，那绳子不就绷成一条直线了？
就算还有颠簸，也比一会松垂、一会绷紧，来回甩荡要好上很多。”
话音刚落，狐主任一脸无奈，“得，方才苦口婆心说的那些，简直就是放屁，哦不，对牛弹琴！”
“继续。”
他倒要听听，这位还有什么异想天开的想法。
姜槐果然继续说道：“至于你说的抓钩滑脱、鲸笼翻转的问题，我们可以先试一试。
实践出真知，不是吗？
还有鲸鱼在笼中应激发狂这件事，贫道也不是没有办法，你们有所不知，道爷我从前曾镇过一群野牦牛。”
说起曾经的高光时刻，姜槐也不禁嘚瑟起来，
“这野牦牛自然没法和鲸鱼相比，可其中的道理，却是相通的。”
“停停停，等下，什么叫你曾经镇过一群野牦牛？”
狐主任听的一脸匪夷所思，“什么意思？”
这件事十分隐秘，只在少数高层和道门中人之间流传，所以他并不知晓。
“具体的事，往后我再告诉你。”
“不不不，我现在就要知道。”
狐主任连连摇头，这等凶险之事，他绝不能稀里糊涂跟着冒险。
“是清微雷法。”
姜槐无奈，只能说个大概。
“雷法？你的意思是召一道天雷下来，把这鲸鱼给劈晕喽？”
狐主任简直像在看着外星人，“不是，你们道士还真能召雷？”
这话出自一位科普博主之口，足见他此刻心中之震惊。
“不不不，不是召天雷。”
姜槐摇了摇头，“是借雷法的意，感召天地气场，以心神引动威压，镇住生灵的狂躁戾气，不是劈雷下来伤它。”
你扯犊子吧。”狐主任依旧满脸不信。
别说是他，一旁的马哲都惊了。
他也曾大略听闻清微雷法的道理，此宗重在内炼为本，讲究诚于中，方能感于天；修于内，方能发于外。
以一己身中真炁，感召天地一气，可这不是失传了么？
船依旧在惊涛骇浪之中反复颠簸。
姜槐被颠得心烦意躁，又救鲸心切，此刻也不愿再多费口舌解释。
“哎呀，你信我这一次就好，贫道我从不吹牛逼。
若是你还是放心不下，便在我身上系一道安全绳。万一我当真失足落海，你们直接把我拉上来便是。”
话音落下，观察室里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所有人都盯着姜槐的脸色，知晓这位道长是真的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如果我依旧拦着呢？”
狐主任问道。
姜槐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无比纯粹，如同这片苍蓝的大海。
平静，深邃，却又波涛汹涌。
这一刻狐主任忽然觉得自己变成那头困于笼中的鲸鱼。
哀伤、愤怒，还有对生的渴望，如海浪般一齐涌上心头。
他好像明白了姜槐为什么如此坚定，因为这位道爷比常人更能体察到生灵心底的哀惧，还有那求生的渴望。
庄子有言，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
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一头鲸鱼罢了。
可在这位道爷看来，这生灵，便是与他一体无别的。
“能不能做到小姜道长刚才说的那样，让牵引索尽量保持绷直？”狐主任转头向着船上操作人员问询。
“理论上可以做到。”
操作人员沉吟着回道，
“依靠转速闭环调节，跟着拉力读数动态微调，能把绳索的松弛幅度压下去不少。
但这片西风带涌浪周期乱、侧向浪冲击太强，船体横摇、升沉不受完全控制，很难一直维持理想的直线状态，风险依旧很大。”
“风浪越大鱼越贵嘛。”
见他们终于应允着手行动，姜槐心情一松，学着从老吕那听来的话，笑着开了句玩笑。
但所有人都没有笑，个个紧绷着脸。
“呵……呵呵……”
姜槐也只得尴尬地抿了抿嘴角，旋即收敛笑意。
“那我们去试着把抛绳枪射过去，固定到鲸笼上面？”
狐主任说道。
在大型船只或者远洋科考船上，气动抛绳器属于标配应急装备，其作用是碰到遇险接驳、远距离救援时，隔海完成引绳投递，避免近距离靠泊撞击的风险。
船员从应急仓库取出防水收纳箱，开箱便是一具短筒式气动抛绳器。
哑光铝合金筒身，带保险与调压阀，尾部接高压气瓶，配套橙红色凯夫拉引绳与合金抓钩，依靠高压气体推动钩头飞出，不带火药。
看着像是一把枪。
狐主任拿在手里颠了颠，面色满是忧虑，
“实在太难了。我们在晃，鲸笼也在浪里颠簸摇摆，操作条件实在太高。”
“要不让我试试？”
“你？”
“贫道也略懂射箭。”
有句话姜槐强忍着没说，“还和冠军侯对射过来着，不落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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