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你能收留我们吗
歌舞伎町的霓虹灯在夜色里像一层被打翻的颜料，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雾。
大力丸从后门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站在台阶上看着对面那栋楼外墙上的广告牌，广告牌上的女明星已经褪了色，嘴角的笑纹在灯光里显得比白天更深。
他听见了声音。
从巷口那边传来的，女人的声音夹杂着男人的笑，笑声被酒精泡过，粗粝得像砂纸在铁皮上摩擦。
他转过头，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三个女人被四五个男人堵在巷口那盏路灯下面，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砖墙上，拉得很长，像三道被揉皱的黑色布条。
男人的笑声又响起来，其中一个伸出手，抓住了站在最前面那个女人的手腕，那个女人往后缩了一下，手腕从他手里挣出来，动作不快，但也没有惊慌。
大力丸把烟叼在嘴上，没点，走下台阶，朝巷口走过去，靴底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发出细碎的黏连声。
他走近的时候，那几个男人中有一个转过来看着他，是个瘦高个，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底下发红的脖颈，酒气从他嘴里喷出来，在路灯的光里像一层薄薄的雾。
“看什么看？”
瘦高个的声音比他的体型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被酒精泡软了的蛮横。
大力丸没有回答他，他把嘴上的烟取下来，夹在指间，目光越过瘦高个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三个女人身上。
她们穿的确实有些清凉。
最前面那个圆脸的女人穿着一件浅红色的短褂，褂子的下摆只到腰际，露出底下白色的衬裙，衬裙的边沿缀着一圈细碎的花边，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中间那个脸型窄长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短衣，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颈下一小片皮肤，腰间的带子系得紧，把腰线勒出一道窄窄的弧。
最后那个个子最小的女人穿着浅灰色的短褂和同色的裙子，裙摆在膝盖上方两寸的地方截断，露出底下细瘦的小腿，脚上穿着一双木屐，脚趾在路灯下泛着粉白色的光。
三个人站在路灯的光晕里，手里各自拎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袱，包袱的布料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像是已经用了很多年。
大力丸把目光从她们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回那个瘦高个脸上。
“她们是我店里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落进深水，沉到底之后才散开。
瘦高个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女人，又转回来看着大力丸，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排被烟渍染黄的牙齿：“你店里的人？你开什么店的？”
大力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夹在指间的那根烟重新叼回嘴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火苗在夜风里跳了一下，他低头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在路灯下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气中散开，像一层薄纱隔在他和瘦高个之间。
“滚。”
瘦高个的脸在那一瞬间涨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抬起来，拳头攥紧，指节捏得发白，拳锋朝大力丸的面门砸了过来。
大力丸没有躲，他的左手抬起来，掌根迎着那个拳头的方向推了出去，掌心贴住拳面，手腕顺势一翻，把那股冲击力卸到了侧面，瘦高个的身体随着那一翻被带得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肩膀撞在路灯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另外几个男人看着瘦高个被推开，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稍微壮实一些的往前迈了半步，但脚还没落地就被大力丸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大力丸没看他们，他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弹了一下烟灰，灰白色的灰烬在夜风里散开，落在柏油路面上，像一小片碎雪。
“我说了，滚。”
那几个男人又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个人扶起了路灯杆边那个瘦高个，另一个人弯腰捡起地上一个滚落的酒瓶，一群人顺着巷子的另一头退走了，脚步声在夜风里迅速远去，消失在霓虹灯的光晕深处。
巷口安静下来，只剩下路灯电流的嗡嗡声和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大力丸转过身，看着那三个女人。
她们还站在路灯下面，那个圆脸的女人把被抓住过的手腕藏在身后，窄长脸的女人把衣襟拢了一下，个子最小的那个女人低垂着头，木屐的趾绊在脚尖上轻轻晃着。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跟那几个男人说话时低了一些：“你们是什么人？”
圆脸的那个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颤，像是被刚才那阵仗吓到了，但尾音又稳得住，没有散：“我们是从乡下来的，准备投靠亲戚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窄长脸的女人，像是要她来补充。
窄长脸的女人接话，声音比圆脸的那个更沉一些：“但是我们到了这里，亲戚搬走了，没找到人。”
第三个最小的女人终于抬起头来，她抬起头的动作很慢，像是脖颈上扛着一块看不见的重量，下巴微微扬起的时候，路灯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那张窄小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扇形的阴影。
她开口了，声音比其他两个都轻，像一根细线穿过针眼：“你能收留我们吗？”
她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目光从大力丸的脸上移到他的肩膀上，又移回他的眼睛上。
“我们什么都可以做。”
大力丸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在路灯杆上摁灭了，烟头在金属表面上压出一道暗色的焦痕，他把熄灭的烟头弹进路边的排水沟里，双手插进裤袋，看着那三个女人。
三双眼睛在路灯下望着他，一双圆而亮，一双长而窄，一双小而沉，三种不同的目光叠在一起，像三根被拧成一股的丝线，从不同方向汇聚到同一点上。
大力丸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跟我来。”
他转身朝歌舞伎町那扇后门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看那三个女人有没有跟上。
他听到身后传来三双木屐踩在柏油路面上的声响，节奏不一，圆脸那个的脚步声轻而快，窄长脸那个的稳而匀，最小那个的几乎听不见，只有在脚尖落地时才会发出一声极细的磕碰。
他推开后门，侧身让开，让那三个女人走进去，门框上方挂着一盏白炽灯，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们肩膀上铺了一层冷白色的光。
她们走进走廊，在灯光下面站定，六只眼睛同时打量着四周，目光从墙壁上贴着的旧海报扫到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电线，又从电线扫到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大厅的布帘上，不约而同地保持着一种被控制过的节奏。
大力丸把门关上，门锁咔哒一声落位，他转过身看着她们。
“这里是一家歌舞伎町，你们既然说什么都可以做，那就先留下来打杂。”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在三个人脸上依次停了一瞬。
“如果你们能接受的话，也可以学着做艺伎。”
圆脸的那个女人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比刚才在巷口时稳了一些：“谢谢老板收留，我们不会让您失望的。”
窄长脸的女人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目光在大力丸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拍。
个子最小的那个女人低着头，木屐的趾绊在脚尖上轻轻晃着，嘴角抿着，像是把什么话咽回了喉咙里。
大力丸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落在身后的空气里：“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二间是空房，你们三个先住那里，明天早上七点，到大厅来，有人会告诉你们做什么。”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的木质地板上有节奏地响着，逐渐远去，拐过转角，消失在那扇布帘后面。
三个女人站在走廊里，白炽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们的身影投在地板上，三道影子挨得很近，几乎要叠在一起。
圆脸的那个最先动了，她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袱，朝走廊尽头走去，木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轻快而自然。
窄长脸的那个跟在她身后两步的地方，步伐均匀，目光在两侧的墙壁上快速扫过，像是在记住每一道门的位置。
个子最小的那个走在最后，她的步伐比其他两个都慢半拍，走到走廊转角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后门，门缝里透进一线外面霓虹灯的光，在她瞳孔里映出一道细长的彩色的弧。
然后她转回去，跟上前面两个人的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
歌舞伎町的夜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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