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五章一炷香
“废了?”
“仙庭和下界失了联系,太一令也跟着没了灵性。”
老者说。
“一块没了灵性的令牌,就是块破石头,开不了归墟的门。”
院子里又静了。
周玄没说话,心里却已经转开了。
太一令……
这名字,跟他修的《太一诀》,是同一个源头。
他这一进中州,就一直在找这条线。
太一仙庭、七十二仙脉、归墟之眼……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从他功法残篇里抠出来的。如今又冒出个太一令。
这趟,越来越有意思了。
“盟主。”
周玄开口。
“那枚废了的太一令,能不能让晚辈看一眼?”
老者眯起眼:“你看它做什么。”
“看废成什么样了。”周玄说得很自然,“说不定,有救呢?”
“有救?”老者那道虚影顿住,半晌,竟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没多少高兴,反倒有点说不出的苦。
“你当那是什么寻常法宝,磕了碰了找人补一补就成?”
老者收了笑。
“本座明白告诉你。这枚令牌的修复之法,老朽找了几万年,也曾抱着它走遍中州,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
“没有用。”
“连那几位活得比本座还久的长生老祖,都束手无策。”
周玄不说话。
老者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招。
“你既想看,本座就让你看看,看这块让紫金仙脉憋屈了几万年的废物。”
话音落下,他冲着院外某个方向,声音陡然提了起来。
“无尘。”
两个字。
院子外头,原本空无一人的夜色里,毫无征兆地多出了一道身影。
那是个穿着灰布短打的老仆。
身形干瘦,背微佝着,脸上沟壑纵横,看着就是个寻常的老家人。
可周玄一眼扫过去,心头却是一凛。
这老仆身上,什么气息都没有。
平得像一潭水,深得看不见底。
化神巅峰。
而且,是化神巅峰里头,最难缠的那一类。
林清竹也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往周玄身边靠了靠。
老仆走进院子,脚步极轻,落地无声。
他没看周玄,也没看林清竹,只是对着半空中那道龙袍虚影,躬下身去。
“老奴在。”
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把那东西,取来。”老者说。
无尘没问取什么。
他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古旧的玉匣。
那玉匣巴掌大小,通体黯淡,看着也不知道埋了多少年。
匣子上头刻着繁复的纹路,已经磨得模糊不清。
无尘双手捧着,走到石桌前,轻轻把玉匣搁下。
“公子要看,便看吧。”
周玄点了点头,伸手揭开了匣盖。
匣子一开,他眉头就皱了起来。
里头躺着的,是半枚令牌。
只有半枚。
巴掌长的一块,断口参差,像是被人生掰断的。
令牌通体灰败,没有半点光泽,表面布满了裂纹,密麻麻,纵横交错,看着随时都会碎成一把渣。
更要紧的是——
这半枚令牌上头,本该流转的那股气息,几乎已经没了。
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得快要熄灭的余烬,藏在最深处的裂缝里。
仙庭的气息。
周玄盯着那半枚残令,半天没说话。
无尘在旁边,沙哑着嗓子开了口。
“公子,这令牌,老奴劝您不必费心。”
周玄抬眼看他。
“它自仙庭断绝那一日起,便没了灵性。”
无尘说。
“几万年了,历代脉主,没一个不想把它修好的,能找的法子都找了,能请的人都请了。”
“老奴跟在脉主身边,亲眼见过太多回。”
“有人想用同源的灵材去补那道裂口,材料一碰上去,连灰都没剩。”
“有人想用法则之力重新激活那点仙庭气息,结果反倒把仅剩的那点灵性也激没了大半。”
“连那几位最古老的长生境。”
无尘的声音低了下去。
“都摇头说,无解。”
“这半枚太一令,是紫金仙脉几万年的心病。”
院子里安静下来。
老者那道虚影没说话,可周玄能感觉到,他在等。
等周玄死心。
林清竹站在一边,看了看那半枚破烂的令牌,又看了看自家公子。
她不懂修行,可连长生老祖都修不好这几个字,她是听明白了。
她心里头那点刚冒出来的指望,慢慢沉了下去。
周玄却还盯着那半枚残令看。
他看得很仔细。
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星辰转得越来越快。
太一神眼悄无声息地开了。
在他眼里,这半枚令牌不再是块破石头。
它表面那些密麻麻的裂纹,根本不是裂纹,那是一道断开的法则纹路。
仙庭的气息之所以快熄了,不是因为它本身坏了,而是因为这些纹路断了,气息走不通,全堵在了里头。
而那些纹路的走向……
周玄心头一震。
那走向,跟他《太一诀》里头的某一段,对得上。
严丝合缝地对得上。
他盯着看了足十息,慢慢直起腰。
“盟主。”
“嗯?”老者应了一声,等着他说那句果然无解。
周玄却把那半枚令牌从匣子里拈了起来,在指间翻了个面。
“能修。”
两个字,轻飘飘的。
院子里一下子静死了。
无尘那张布满沟壑的脸,第一回有了变化。
他猛地抬头,看向周玄,像是没听清。
老者那道虚影,也僵了一僵。
“你说什么?”老者的声音沉了下来。
“晚辈说,这令牌,能修。”
周玄重复了一遍,把残令又搁回匣子里。
无尘的呼吸都重了:“公子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令牌,连——”
“连最古老的长生老祖都修不好。”周玄替他接了,“无尘前辈方才说过了。”
“那你——”
“我没说别人能修。”
周玄看着他。
“我说我能。”
无尘语塞。
老者那道虚影里,那双眼睛收得更紧了,里头翻腾着说不清的东西。
有怒,有疑,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敢往深处想的指望。
“周玄。”
老者的声音压得极低。
“本座敬你心智过人,手段了得,可有些话,不是逞口舌之快的地方。”
“你看了一眼,就敢说能修。”
“你这是把本座几万年的心病,当成了你哄那玄阴长老的小把戏。”
这话已经很重了。
林清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偷扯了扯周玄的袖子,想让他别犟。
周玄却没接老者的话茬。
他没急着辩,也没急着证明什么。
辩没有用。在这位活了几万年、亲眼见过无数次失败的老怪物面前,你说一千句能修,都抵不上一个动作。
他只是把那玉匣的盖子,轻轻合上了。
“盟主信不信,晚辈不强求。”
周玄说。
“嘴上说一万遍,不如让您亲眼看一回。”
老者眯起眼:“你想怎么看。”
“给晚辈一炷香。”
周玄把玉匣往自己面前拢了拢。
“让晚辈一个人待着。”
老者那道虚影没动。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无尘那身灰布短打被夜风掀起的细响。
“一炷香。”
老者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你看了一眼这令牌,就敢跟本座要一炷香?”
“晚辈不敢拿盟主的心病开玩笑。”
周玄把玉匣往面前又拢了拢。
“可您也说了,嘴上说一万遍没用,一炷香之后,是好是坏,您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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