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温文尔雅的下饵，毒苹果的甜味
下午两点四十分。国贸三期。五十二层。华盛资本会客室。
李青云没有去。
他在光锥大厦B2层的情报室里。面前是三块屏幕。左边的屏幕上是许冰衣领内侧针孔摄像头传回的实时画面。中间是埃文的数据监控面板。右边是一张沈修明的行程表。
林枫站在他身后。双臂交叉在胸前。盯着左边的屏幕。
画面里。华盛资本的会客室很大。落地窗。暖色调的灯光。沙发是意大利进口的真皮。茶几上放着一套汝窑的茶具。
沈修明坐在沙发主位上。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中式立领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看起来随意。松弛。
苏清坐在他对面。帆布包放在脚边。手里握着一支圆珠笔。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
许冰坐在苏清右手边半步远的位置。安静。低头。手里端着一杯茶。像一个合格的新人助理。
沈修明开口了。
“苏女士。咱们先不谈钱。”
他把茶杯放下。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蓝色封面。A4大小。递过去。
苏清接过来。翻开。
“这是我们拟定的第一批援助清单。十二个县。四十六所乡镇中心小学。每所学校配备一间标准化微机教室。十五台终端。一台服务器。一套教学软件系统。”
苏清一页一页地翻。翻到设备清单那一页。停了。
“总价值？”
“三千万人民币。全额捐赠。不要回报。”
苏清的笔在纸上划了一条线。
“三千万。四十六所学校。每所平均六十五万。设备加运输加安装调试。这个数字是怎么算的。”
沈修明笑了。不是那种商人的笑。是一种温和的。带着一点自嘲的笑。
“苏女士果然是做过实地调研的人。这个数字是按照我们在东南亚的项目经验折算的。设备由华盛资本的合作供应商直接出厂。走国际捐赠通道。免关税。运输费由我们承担。”
苏清没有马上回应。她在翻设备参数。
许冰坐在旁边。目光扫过文件。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滑动了一下。
李青云注意到了。
许冰的视线停留在清单第三页。设备型号栏。
IBM RS/6000。改装型号。出厂编号的前缀是SP-2。
李青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IBM的RS/6000。九十年代中期的服务器。早就停产了。正常的教育捐赠项目不会用这种东西。翻新成本太高。性能太差。
除非不是真的拿来教学。
埃文在中间的屏幕上打了一行字。
【RS/6000 SP-2。美国能源部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退役型号。九五年后被NSA批量采购。用于分布式数据采集节点。】
李青云没有动。
他看着左边屏幕里的沈修明。
沈修明在说话。声音从许冰的针孔麦克风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混响。但很清晰。
“其实我一直想做这件事。”沈修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是九零年考上清华的。物理系。全额公费。出国之前。我的导师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修明。你是国家培养的。将来学成之后。要回来的。”
他的语速慢了。
“我在MIT待了四年。在贝尔实验室又待了两年。六年。每一天都在想回来。但我没有回来。”
苏清放下了笔。
“为什么。”
沈修明的目光落在窗外。长安街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安静。
“因为我发现。回来之后。我能做的事情太少了。我在美国学到的东西。在国内没有土壤。实验室没有。设备没有。经费没有。我申请了三个研究项目。全部被驳回。理由是'不符合当前阶段的发展需要'。”
他转过头。看着苏清。
“所以我换了一条路。我用美国人的钱。做中国的事。”
苏清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松开了圆珠笔。那支笔滚到了笔记本边缘。停住了。
李青云靠在椅背上。
这段话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效果是真的。苏清的防线在松动。
沈修明继续说。
“这批微机室。我只有一个技术上的小要求。”
“什么要求。”
“这些设备安装之后。需要接入我们开发的'分布式教育云'平台。简单来说。就是把四十六所学校的设备联网。共享教学资源。课件。视频。在线测试。统一管理。”
苏清想了几秒。
“并网的技术标准呢。”
“我们提供全套技术支持。不需要您操心。只需要学校批准联网就行。”
苏清点了一下头。
“可以。”
沈修明的嘴角微微上扬。幅度很小。但李青云看到了。
那不是一个慈善家听到好消息时的笑。
是一个猎手看到猎物踏进陷阱时的笑。
会客室里的对话又持续了二十分钟。谈的都是执行层面的细节。选址。时间表。人员配置。沈修明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甚至主动提出可以派自己的技术团队下乡协助安装。
苏清越听越认真。笔记本上写满了字。
许冰一直没有说话。像一个透明人。但她的眼睛在设备清单上扫了三遍。
下午四点。会面结束。
苏清和许冰走出华盛资本的大门。苏清的步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许冰落后半步。跟在她身后。
出了国贸三期的旋转门。苏清转过身。
“小许。你觉得怎么样。”
许冰想了一下。
“三千万。不要回报。条件只是联网。”她顿了顿。“太好了。”
苏清笑了。
“你觉得有问题。”
“我没说有问题。我说太好了。”许冰的表情没有变。“好到需要想一想为什么。”
苏清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怀疑。是一种被击中的认同。
“走吧。回去整理资料。”
两人上了出租车。
出租车开走之后。华盛资本五十二层。沈修明回到办公室。拿起加密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纽约的代码部署进度。加快。后方的路已经铺好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听完。点了一下头。
“三周太慢。两周。我需要两周内看到第一批数据回传。”
他挂了电话。坐回沙发上。
目光落在茶几上苏清用过的那只茶杯上面。茶水还剩半杯。没有喝完。
他端起杯子。把剩茶倒进了废水盂里。
然后他把桌上那张旧照片翻了过来。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钢笔字褪了色。但还认得出。
他看了三秒。把照片收进了抽屉的最底层。
光锥大厦B2层。
李青云摘下耳机。
“设备型号确认了。”
埃文的键盘声没有停。
“SP-2系列。九六年后被NSA列入'信息采集基础设施'目录。可以远程激活数据抓取模块。这些服务器一旦接入地方教育主干网。就能沿着网络拓扑横向扫描。抓取同一网段上的所有未加密数据。教育系统的。基层政务的。甚至部分地方公安的户籍信息。”
李青云站起来。
“让他偷。”
林枫皱了一下眉。
“罗辑那边的假数据包准备好了吗。”
“昨天凌晨就灌进去了。”埃文头也没抬。“三套。第一套是伪造的西南三省政务数据。第二套是虚构的教育统计。第三套是罗辑亲手写的。一份看起来像涉军后勤调度的数据表。坐标全是假的。但格式完全符合军方的真实模板。”
李青云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第三套。不到最后。不喂。”
“明白。”
他推门出去。走廊里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
手机震动了。
许冰的加密短信。
【设备清单第三页。第七行。型号后缀与NSA采购目录吻合。已拍照留档。】
李青云看完。把短信删了。
他走进电梯。按下顶层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
他一个人站在金属箱体里。头顶的筒灯照在他脸上。白得没有温度。
苏清不知道那些服务器是什么。
她以为那是给山区孩子学电脑用的。
她以为沈修明是一个和她一样的理想主义者。
她以为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拿三千万出来。什么都不要。只为了让穷孩子有一台机器。
她不知道那些机器的主板背面。焊着一片比指甲盖还小的芯片。那片芯片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端在弗吉尼亚州米德堡的一栋无窗大楼里。
大楼的名字叫NSA总部。
电梯到了。门开了。
李青云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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