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崇文帝的选择
杭州府,按察使司衙门后堂。
夜色如浓墨般化不开,窗外的风声呜咽,仿佛无数冤魂在低语。
书房内,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
将魏征那张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宛如风中残烛。
那张梨花木的书案上,静静地摆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份按着鲜红手印的供状,那是跟随了他三十年的管家,在朱文远的铁证面前亲手画押的罪证——
勾结严党余孽,企图炸毁铁路,谋害朝廷命官。
另一样,则是朱文远临走前留下的一张便签.
上面只有力透纸背的四个字:“告老还乡”。
魏征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手中的狼毫笔悬在宣纸之上,墨汁凝聚成珠,滴落在洁白的纸面上,晕染出一团刺眼的黑。
他这一生,自诩清流铮臣,眼中容不得半粒沙子。
他敢在金銮殿上死谏,敢当面指责权贵的过失。
他以为自己在维护圣人之道,在守护大乾的礼法与纲常。
可如今,残酷的现实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他所坚持的“道”,竟然差点成了毁灭东洲数万百姓性命的凶器。
他所引以为傲的“刚正”,竟然成了严党余孽手中最锋利、最完美的借口。
“我魏征……难道真的错了吗?”
两行浊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案头。
他想起东洲那些女工脸上的笑容,想起那些老兵眼中的光芒,再看看自己身边这如同鬼魅般的阴谋。
“罢了……罢了……”
一声长叹,仿佛吐尽了毕生的心气。
魏征终于落笔,每一个字都写得无比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臣魏征,年老体衰,昏聩无能,不识时务,更有治家不严之罪,致使宵小借臣之名行凶……”
“臣无颜再居高位,亦无颜面对东洲百姓。”
“恳请陛下,准臣告老还乡,以全臣最后一点颜面……”
写完最后一笔,魏征手中的笔“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他瘫软在太师椅上,双眼望着漆黑的屋顶,眼神空洞。
他输了,输给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更输给了一个滚滚向前,他再也看不懂的全新时代。
数日后,京城,紫禁城养心殿。
殿内的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但崇文帝的脸上却笼罩着一层寒霜。
他的左手边,放着魏征那封泣血的乞骸骨奏疏。
右手边,则是朱文远通过锦衣卫,密呈上来的绝密奏折。
朱文远的奏折里,没有半句邀功,也没有半句对魏征的落井下石。
甚至连那个管家的罪行,都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他用大量篇幅,详尽地列举了铁路建成后带来的巨大经济效益——
那是每年数百万两的物流节省。
阐述了蒸汽机在军事上的价值——
那是能让大乾军队,一日千里的神速。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与霸气:新政不可阻,阻者必被时代的巨轮碾碎!
崇文帝站起身,负手在殿内踱步。
“魏征啊魏征,你糊涂一世,最后总算是做了个明白的决定。”
崇文帝长叹一声,眼神复杂。
他深知魏征在士林中的声望,那是清流的标杆。
若是强行罢免甚至治罪,必会引起天下读书人的反弹,甚至会被冠上“昏君”的骂名。
如今魏征主动告老,承认自己“昏聩”,算是给了朝廷,也给了他自己一个体面的台阶。
“陛下,那这……该如何批复?”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成恩,小心翼翼地问道,手里捧着朱砂笔。
崇文帝脚步一顿,目光猛地投向北墙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大乾舆图。
北疆战事虽然暂歇,但狼庭部落依旧虎视眈眈,那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国库虽然有了朱文远送来的银子,暂时缓解了危机。
但要想彻底打赢,要想中兴大乾,要想实现他超越太祖的野望。
就必须依靠东洲那个能源源不断生钱、造炮,甚至造出那种日行千里“火车”的聚宝盆!
在守旧的清流名声,与大乾的国运之间。
在虚无缥缈的道德文章,与实实在在的坚船利炮之间。
到底该如何选,崇文帝比谁都清楚!
“准!”
崇文帝大步走回龙案,接过朱砂笔,在魏征的奏疏上,重重地批下一个大大的“准”字。
随即,他眼神一凛,又拿起另一张空白圣旨,沉声道:“拟旨!”
“东洲知府、镇海使、麒麟侯朱文远,推行新政有功!”
“造铁路、通商贸,利国利民,深得朕心。”
“特赐白银五十万两,作为铁路建设专项款,着其再接再厉,早日将铁路修至京城!”
这道圣旨一出,不仅是对朱文远的嘉奖,更是对天下发出的信号。
魏征的黯然离场,宣告了保守派,在与朱文远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中彻底败北。
而皇帝的嘉奖令,更是直接表明了态度——
谁敢阻挡东洲新政,谁就是跟皇帝过不去,谁就是跟大乾的国运过不去!
京城某处隐秘的深宅大院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严党残余的核心人物——内阁次辅王希哲,听到这个消息后,气得脸色铁青。
将手中那只价值连城的成化斗彩鸡缸杯,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废物!魏征这个老废物!”
“平日里装得一副铁骨铮铮的样子,竟然就这么认输了?!”
王希哲面目狰狞,眼中满是绝望与疯狂。
他原本指望魏征能像一座大山一样,彻底压死朱文远。
哪怕压不死,也要拖住他的手脚。
可现在,这座大山自己崩塌了。
“连魏征都倒了,这朝堂之上,还有谁能挡得住那个朱文远?”
“难道我等真要坐以待毙不成?”旁边几个严党官员也是面如死灰,瑟瑟发抖。
“不!还有机会!”王希哲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国内动不了他,那就借刀杀人!”
“东海那边,不是还有人正等着吃肉吗?”
……
而在千里之外的东洲。
朱文远接到圣旨时,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色。
他站在刚刚挂牌成立的“大乾皇家铁路总行”门口。
看着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地,看着那黑色的枕木一根根铺向远方,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
“大人,魏征走了,严党在江南的势力也基本被肃清,我们终于可以放手大干了!”
裴文忠兴奋得满脸通红,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圣旨的抄本。
“放手大干?”朱文远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冷静。
“文忠,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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