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面馆火了十年,全靠六个拉面师傅撑场子。
他们也知道自己重要,隔三差五就要涨工资。
这次,他们狮子大开口,集体辞职来要挟我。
我沉默了三秒,平静地说:"那就辞吧。"
第二天,我把招牌上的"拉面"两个字抹掉,换成了"盖浇饭"。
老张在门口看热闹:"改啥都没用,客人是冲着拉面来的。"
一周后,我的营业额翻了一倍。
老张跑来求我:"老板娘,我们错了,能不能回来上班?"
我指着后厨:"盖浇饭不需要拉面师傅。"
01
老张的抹布摔在灶台上。
啪。
一声巨响。
店里所有吃面的客人都停下筷子。
看过来。
“江老板,我们有话说。”
老张解下腰间的围裙,扔在雪白的面粉堆里。
他身后站着五个人。
小李,阿强,王师傅,刘哥,孙胖子。
我店里全部的拉面师傅。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目光从老张脸上扫过。
扫过他身后每一个人的脸。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一样的表情。
一种混合着贪婪和自恃的决绝。
我点点头。
“说。”
我的声音很轻。
淹没在后厨排风扇的嗡嗡声里。
老张往前走一步。
油腻的黑布鞋踩在干净的地砖上,留下一个印子。
“我们六个,商量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很大。
确保店里每个角落都能听见。
“这家店开了十年,靠的是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
“靠的是我们兄弟几个的手艺。”
“客人是冲着我们这口面来的,不是冲着你这个老板娘。”
他说着,环视一圈大堂里的客人。
有几个老客,尴尬地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面。
我没说话。
静静地看着他。
等他继续。
“所以,我们觉得,我们拿的这点工资,配不上我们的手艺。”
“我们也不多要。”
老张伸出三根手指。
“现在的工资,再加三成。”
“另外,我们要技术入股,拿店里三成的份子。”
“不然……”
他顿了顿,嘴边露出一丝冷笑。
“我们六个,今天就走人。”
整个店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碗吃到一半的面上,还飘着热气。
我沉默了三秒钟。
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然后开口。
“知道了。”
老张愣住了。
他身后的五个人也愣住了。
他们预想过我会讨价还价,会哭,会骂。
唯独没有想过这个反应。
“知道了?就这两个字?”
老张的音调拔高,带着一丝被轻视的恼怒。
“你什么意思?”
我站起身。
身高将近一米七的我,穿着平底鞋,也只比老张矮一点点。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
“我的意思是,你们的要求,我不同意。”
“你们的辞职,我批准了。”
“工资待会就结给你们。”
“明天起,你们不用来了。”
02
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张和他身后五个人的表情,从错愕,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羞恼。
“江月!你想清楚了!”
老张直呼我的名字,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没了我们,你这面馆开不过三天!”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除了会算账,连和面都不会!”
“到时候客人跑光,我看你哭都来不及!”
我没理他。
转身对着大堂里目瞪口呆的客人们,微微鞠了一躬。
“抱歉了各位,今天后厨有点事,提前打烊。”
“没吃完的,今天这顿我请了。”
“吃完的,也谢谢大家这么多年的捧场。”
客人们面面相觑。
有几个老熟客想开口劝几句。
“老板娘,有话好好说嘛。”
“张师傅他们手艺确实好,走了可惜了。”
我只是微笑。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老张见我完全不接他的话,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以为自己拿捏住了我的命脉。
以为我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为了店里的生意,选择妥协,加钱,息事宁人。
但他错了。
“好!好!你有种!”
老张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江月,你别后悔!”
“兄弟们,我们走!”
他带头,六个人鱼贯而出。
经过门口时,老张还故意撞了一下门框。
发出巨大的声响。
好像在宣泄他的愤怒。
又好像在向我示威。
我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
然后回头,看着一片狼藉的店面。
唯一还留在后厨的,是洗碗的王阿姨。
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小月,这……这可怎么办啊?”
王阿姨是我家的老邻居,从我丈夫还在时就来店里帮忙。
她知道我的一切。
知道我根本不懂拉面。
我冲她笑了笑。
“王阿姨,别担心。”
“先把店收拾一下吧。”
我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去,变成“暂停营业”。
然后,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喂,小赵师傅吗?”
“我是江月。”
“对,城南面馆的老板。”
“我想请你的装修队过来一下,有点急活。”
“对,今晚就要动工。”
“把后厨的拉面灶台全拆了。”
“对,一个不留。”
“换成新的料理台,做盖浇饭用的那种。”
“钱不是问题。”
挂了电话,我走进后厨。
看着那个被老张他们用了十年,油垢满布的灶台。
闻着空气中浓厚的碱水和面粉味。
我拿出柜子最深处的一个箱子。
吹开上面的灰尘。
打开。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设计图纸。
封面上写着一行已经有些模糊的字。
“中式快餐连锁品牌‘一食一味’整体规划方案。”
落款人,江月。
日期,是十二年前。
03
夜里十点,装修队进场。
刺耳的电钻声和金属撞击声,宣告着这家十年老店的拉面时代,彻底终结。
老张他们没走远。
就聚在街对面的烧烤摊。
一边喝酒,一边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店里的动静。
“看见没,那娘们儿真把灶台拆了!”
“我看她是破罐子破摔了!”
“没了咱们,她能干啥?卖西北风啊?”
“我敢打赌,不出三天,她就得哭着来求我们回去!”
小李喝得满脸通红,大着舌头说。
“到时候,张哥,条件可就不是三成了!”
“必须对半开!”
老张狠狠地灌了一口啤酒,眼睛里闪着精光。
“等着瞧。”
我没理会对面的喧嚣。
戴着安全帽,在满是灰尘的后厨里,指挥工人施工。
按照我的图纸。
拆掉多余的隔断,扩大出餐口。
墙壁换成更明亮的防油污瓷砖。
灶台撤掉,换上三台大功率的电磁炉和一排不锈钢料理台。
原本只够六个拉面师傅挤在一起的后厨,瞬间变得宽敞明亮。
王阿姨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小月,你这是……早就想好了?”
我点点头。
“想了很久了。”
这个想法,从我丈夫去世,我独自接手这家店,第一次被老张以“老师傅”的身份要挟涨薪时,就在我心里扎了根。
这家店是我丈夫的心血。
他是个执着的人,就认准拉面。
为了留住老张这几个据说是最正宗的兰州师傅,他付出了很多。
他活着的时候,大家相安无事。
他一走,人心就变了。
老张他们仗着自己是技术核心,越来越不把我这个老板娘放在眼里。
迟到早退是家常便饭。
对新来的服务员呼来喝去。
隔三差五,就找由头要涨工资,要福利。
我一直忍着。
不是因为我懦弱。
而是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彻底摆脱他们的时机。
我需要时间,攒够一笔钱。
一笔能让我有底气推倒重来的钱。
现在,钱够了。
他们的贪得无厌,也给了我最好的理由。
凌晨四点,装修基本完工。
我付了钱,送走施工队。
整个店焕然一新。
我走到门口,踩着梯子,亲手把招牌上的“正宗兰州拉面”几个字,一个一个抠下来。
然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新字。
贴上去。
“江月·盖浇饭”。
天边泛起鱼肚白。
街对面的烧烤摊,老张他们已经喝得东倒西歪。
看到我的新招牌,一个个都笑得直不起腰。
“盖浇饭?哈哈哈哈!”
“她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吗?说换就换?”
老张指着我的店,对着他那几个小兄弟大声说。
“看着吧,这绝对是她这辈子做的最蠢的决定!”
“咱们的客人,是吃面的!谁会来她这吃什么盖浇饭!”
“这店,死定了!”
我没看他们。
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的新招-牌。
“江月”。
十二年了,我的名字,终于重新出现在了我的事业上。
04
第一天,新的开始。
也是最难的一天。
我早上六点就到了店里。
王阿姨来得比我还早,已经把昨天装修留下的最后一点浮灰都擦干净了。
整个店堂,亮得晃眼。
空气里不再是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碱水味和牛油味。
而是一种淡淡的柠檬洗洁精的清香。
“小月,菜单呢?我们今天卖什么?”王阿姨问。
我从那个尘封的箱子里,取出早已泛黄的图纸。
那是我十二年前的毕业设计。
也是我曾经的梦想。
我把其中一页钉在后厨的墙上。
“今天,我们只卖三样。”
“黑椒牛肉滑蛋盖浇饭。”
“香菇滑鸡盖浇饭。”
“还有,家常番茄炒蛋盖浇饭。”
王阿姨看着陌生的菜名,有些发愁。
“这些……我听都没听过,能行吗?”
“能行。”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我开始备菜。
昨天半夜,装修队收工后,我就联系了城西最大的生鲜供应商。
他们凌晨五点就把我订的货送到了门口。
顶级的澳洲西冷牛排,切成大小均匀的肉丁。
山里走地鸡的鸡腿肉,剔骨去皮,用秘制酱料腌制。
每一颗鸡蛋,都来自郊区的农场,蛋黄橙红,饱满挺立。
大米,是我托人从东北专门运来的五常大米,颗粒分明,油光锃亮。
这些食材,老张他们看都不会看一眼。
在他们眼里,一碗面的灵魂是汤和面。
牛肉只是点缀,能吃就行。
但在我这里,每一个细节,都是灵魂。
上午十一点,开门营业。
街对面烧烤摊的桌椅还没收走,老张他们几个歪七扭八地坐在那,眼睛死死盯着我的店门。
他们熬了一夜,就为了看我的笑话。
很快,第一个客人来了。
是附近公司的老李,吃了我们家十年面。
他推门进来,习惯性地喊:“老板娘,一碗大宽,多加辣子!”
然后,他愣住了。
看着焕然一新的店面,看着门口“江月·盖浇饭”的招牌。
“老板娘,你这……不卖拉面了?”
我微笑着点头:“嗯,不卖了。今天起,改卖盖浇饭,要不要尝尝?”
老李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他摆摆手。
“那算了,我还是习惯吃面。”
说完,他转身就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来的全都是老客。
他们无一例外,在看到新招牌和新菜单后,都选择了转身离开。
“搞什么啊,还以为能吃口热乎面呢。”
“就是,盖浇饭哪有拉面好吃。”
“走了走了,去隔壁街看看有没有别的面馆。”
议论声不大,但清晰地传进店里。
王阿姨的脸色越来越白,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小月,这……这一个人都没有啊。”
街对面,老张他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就说吧!没人会买账的!”
“看,老李,老王,全走了!这些可都是吃了十年面的铁杆粉丝!”
“江月这娘们,就是个傻子!把财神爷往外推!”
老张笑得最得意,他拿起手机,对着我空无一人的店面,拍了张照片。
我猜,他大概是发了个朋友圈。
配文可能是:曾经的网红面馆,第一天就倒了。
我没理会他们。
整个上午,一单生意都没有。
我只是安静地站在后厨,把备好的菜,用保鲜膜一份一份封好。
我的计划里,早就预演了这一幕。
破而后立,必然要经历阵痛。
想要得到新的东西,就必须先承受失去旧东西的痛苦。
这些流失的老客,本就不是我新店的目标客户。
我要等的,是新的人。
05
午后一点,本该是店里最忙的时候。
现在,却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我和王阿姨默默地吃着午饭。
就是我做的黑椒牛肉滑蛋盖浇饭。
牛肉鲜嫩多汁,裹着浓郁的黑胡椒酱。
滑蛋嫩得像豆腐脑,用勺子一碰就微微颤动。
米饭被汤汁浸透,每一粒都吸饱了香味。
王阿姨吃得眼睛发亮。
“小月,这……这比什么拉面好吃太多了!”
我笑了笑。
好吃,是基础。
怎么让外面的人知道好吃,才是关键。
我正想着,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像是附近写字楼的白领。
他不是我们的老客。
他打量着店里的环境,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和审视。
干净,明亮,不像传统的中式快餐店。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手写的小黑板上。
那上面没有写价格,只写了今天的食材来源。
澳洲西冷、走地鸡、农场鸡蛋、五常大-米。
年轻人挑了挑眉,似乎来了兴趣。
“老板,一个人,有什么推荐的?”
我的心微微一动。
第一位新客人,来了。
“第一次来,可以试试我们的招牌,黑椒牛肉滑蛋饭。”我微笑着说。
“好,那就这个。”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转身走进后厨,开始制作。
热锅,融化一小块黄油。
下入腌好的牛肉丁,快速翻炒。
牛肉表面瞬间变色,锁住内部的肉汁。
淋入特调的黑椒酱汁,大火收汁。
香气“滋啦”一下就冒了出来。
另一边,打散的鸡蛋液倒入温油中,用筷子轻轻滑炒。
在鸡蛋将凝未凝的一瞬间,立刻关火。
盛好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
盖上嫩滑的炒蛋。
最后,将冒着热气的黑椒牛肉连同酱汁一起,浇在最上面。
撒上一小撮翠绿的葱花。
一份完美的盖浇饭,完成了。
我亲自把餐盘端到年轻人面前。
“您的黑椒牛肉滑蛋饭,请慢用。”
年轻人看着眼前的盖浇饭,愣了一下。
和他想象中那种用料廉价、汤汤水水的盖浇饭完全不同。
这份饭,卖相精致得像西餐。
他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眼睛瞬间就亮了。
接着,他又舀了一勺混合着滑蛋和米饭的,送入口中。
他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
一勺,接着一勺,根本停不下来。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
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街对面,老张他们还在打牌。
对于店里这唯一的一位客人,他们投来轻蔑的一瞥。
“哟,总算开张了?一个客人,能卖几个钱?”
“估计是迷路进来的吧,明天就不会来了。”
五分钟后,年轻人吃完了。
盘子里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下。
他满足地呼出一口气,用餐巾擦了擦嘴。
走到前台结账。
“老板,多少钱?”
“三十八元。”
王阿姨在旁边听得心头一紧,一份盖浇饭三十八,比最贵的拉面还贵了十块。
年轻人却点点头,爽快地扫了码。
“不贵。”
他看着我,认真地说。
“老板,你这饭,值这个价。”
“这是我工作日吃过最好吃的午餐。”
“明天我还来。”
说完,他推门离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王阿姨激动地抓住我的手。
“小月,他说他明天还来!”
我点点头。
“嗯。”
一个回头客,就是燎原的星火。
我的战争,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06
第三天。
那个白领年轻人果然又来了。
而且,他还带来一个同事。
“老王,我跟你说,就是这家,昨天我发现的宝藏小馆!”
他熟门熟路地走进来,热情地向同伴介绍。
“别看是盖浇饭,绝对颠覆你的认知。”
他的同事,那个姓王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有些半信半疑。
“一份饭三四十,能好吃到哪里去?”
“你试试就知道了。老板,今天有什么推荐?”年轻人问我。
“今天的香菇滑鸡不错。”我回答。
“好,那我就要香菇滑鸡,老王你呢?”
“那……我就跟你一样吧。”
两份香菇滑鸡盖浇饭。
我走进后厨,有条不紊地开始操作。
鸡腿肉滑嫩,香菇厚实。
用蚝油和酱油勾芡出的酱汁,色泽红亮。
出锅时,香气比昨天的黑椒牛肉更加霸道。
两份饭端上去。
那位姓王的同事,只吃了一口,眼神就变了。
从怀疑,变成了惊喜。
“嘿,可以啊!这鸡肉怎么做到这么嫩的?”
“好吃吧?”年轻人得意地说,“比咱们公司楼下那家强一百倍。”
“确实不错,用料很扎实。”
他们俩一边吃,一边小声地聊着天。
我和王阿姨没去打扰,但他们的每一句夸赞,都像是一剂强心针。
午市时间,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位客人。
无一例外,全都是新面孔。
有附近大学的学生,有路过的好奇情侣,还有一个提着电脑包,看起来像是自由职业者的女孩。
店里虽然没有坐满,但也不再像前两天那样空空荡-荡。
后厨开始有了持续不断的烟火气。
街对面。
老张他们已经笑不出来了。
他们清晰地看到,不断有客人走进我的店。
而且,没有一个人是他们认识的老客。
“怎么回事?这些人是哪来的?”小李有些沉不住气了。
“盖浇饭真有那么好吃?”
老张脸色阴沉,狠狠地抽了一口烟。
“托儿!肯定是她花钱请来的托儿!”
他只能用这个理由来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
“看着吧,演不了几天!等她钱烧完了,就得关门!”
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那些客人脸上满足的表情,是演不出来的。
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慌乱,开始在他心里蔓延。
他引以为傲的“手艺”,他赖以生存的“客源”,在江月这个女人面前,似乎正在变得一文不值。
他想不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下午,店里稍微空闲下来。
我拿出账本,开始计算这三天的流水。
第一天,营业额,38元。
第二天,营业额,212元。
第三天,仅仅一个中午,营业额已经超过了400元。
虽然这个数字,还不到过去卖拉面时的一个零头。
但是,我计算了另一笔账。
成本。
过去,拉面店的毛利率很低,因为老张他们六个人的工资,占了支出的大头。
现在,我一个人就是厨师,王阿姨兼顾服务员和洗碗。
食材成本虽然高了,但人力成本几乎降到了零。
我算了一下,只要日营业额能稳定在800元以上,我的净利润,就能和过去持平。
而看现在的增长趋势,800元,并不遥远。
我看着账本上那条陡峭上扬的曲线,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微笑。
我转头看向窗外。
老张他们已经不在了。
烧烤摊的桌椅也收了起来。
他们或许是觉得,继续看下去,只会让他们更加难堪。
但我知道,他们一定还会回来的。
不是作为看客。
而是作为败者。
07
一周过去。
店里的生意,以一种超乎我想象的速度稳定了下来。
每天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半,店里二十个座位,能翻上两次台。
来的客人,几乎都是新面孔。
他们大多是附近写字楼的白领和一些注重生活品质的年轻人。
这些人对价格不敏感,但对食物的品质和就餐环境,要求极高。
而我的小店,正好精准地满足了他们的需求。
干净明亮的环境,新鲜顶级的食材,还有我十二年专业知识凝聚出的味道。
口碑,就在这个小小的圈子里,一点点发酵。
日营业额,从最开始的几十块,到几百块,再到稳定在两千元以上。
刨去成本,我每天的净利润,已经超过了过去拉面馆最红火的时候。
王阿姨每天收账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小月,这才一个星期啊……比那几个师傅在的时候,赚得还多……”
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不可思议。
仿佛我是个会变戏法的魔术师。
我只是笑笑。
这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然而,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老张他们,彻底笑不出来了。
他们本以为我最多撑不过三天。
没想到,我的生意不仅没黄,反而一天比一天好。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曾经属于他们的老客,一个都没有走进我的新店。
却又眼睁睁地看着,一群又一群衣着光鲜的陌生人,成了我的座上宾。
最让他们无法接受的是,那些客人吃完后脸上满足的表情。
那是发自内心的赞许。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们的心。
于是,他们开始用最卑劣的手段。
这天中午,店里正忙。
一个以前经常来吃面的老客,在门口探头探脑,被老张硬生生推了进来。
“去,老刘,进去问问,就问她那牛肉是不是真的,凭什么卖那么贵!”老张在外面小声怂恿。
那个叫老刘的客人,一脸为难地走进来。
“老板娘……你这……还在忙啊?”
我抬头看他一眼,点点头:“刘哥来了,要吃饭吗?”
“不不不,”他连连摆手,“我就是……就是听人说……你这盖浇饭卖三十八一份,用的牛肉……不是什么好牛肉?”
他话说得很小声,很含糊。
但店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正在吃饭的客人,都停下了筷ز子,抬起头。
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食品安全,是所有食客最敏感的神经。
一个处理不好,我辛苦建立起来的口碑,就会瞬间崩塌。
我看到门口,老张那张幸灾乐祸的脸,一闪而过。
我心里一片雪亮。
我看着老刘,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刘哥,你听谁说的?”
“就……就是外面的人瞎传……”老刘眼神躲闪。
“是不是张师傅他们?”我直接点破。
老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没再为难他,而是转身,对着店里所有的客人,朗声说道。
“各位,我知道最近外面有些关于小店的谣言。”
“说我以次充好,用廉价的合成牛肉,卖高价。”
“我江月开店,对得起良心。”
“但光说没用,为了让大家吃得放心,我决定,从明天开始,将我的后厨,对所有人公开。”
我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餐饮业,后厨是禁地。
敢把后厨公开给客人看的,我这是头一家。
“我会在店里装一个大屏幕,全程直播后厨的操作过程。”
“从洗菜,切肉,到下锅烹饪,每一个环节,大家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用的什么米,什么油,什么肉,什么菜,绝不藏私。”
“欢迎各位,随时监督。”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客人们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老板娘大气!”
“就冲你这句话,以后午饭我天天来你这吃!”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信你!”
门口,老张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他本想用谣言毁了我。
却没想到,反而成了我免费的宣传员。
给了我一个将“品质”这个招牌,彻底打响的机会。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08
第二天,我兑现了我的承诺。
我花了一大笔钱,请来最专业的团队。
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挂上了一块六十五寸的高清显示屏。
屏幕通过店里的高速网络,连接着后厨料理台正上方的三个高清摄像头。
一个对着我的备菜区,一个对着灶台,还有一个,是对着食材柜。
真正意义上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直播。
从早上我进店开门,到晚上打烊关灯。
我的后厨,就成了一个公开的“直播间”。
我还嫌不够。
在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我专门设置了一个“今日食材展示区”。
用透明的玻璃冷藏柜。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今天所有要用到的食材。
澳洲西冷牛排的原包装,上面贴着进口检疫标签。
走地鸡腿肉,带着品牌方的防伪码。
每一颗鸡蛋上,都印着生产日期和农场的名字。
那一袋还没开封的五常大米,就静静地立在旁边,袋子上印着国家地理标志认证。
我甚至把酱油,蚝油,食用油的品牌和购买发票,都复印出来,贴在了旁边的墙上。
我把“透明”这两个字,做到了极致。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你吃进嘴里的每一口饭,都是真材实料,干干净净。
这一举动,彻底引爆了周边的写字楼。
午饭时间,我的店门口,第一次排起了长队。
人们像参观景点一样,围在我的食材展示柜和后厨直播屏幕前。
“我的天,真的是西冷牛排啊,这成本得多少钱?”
“你看那鸡蛋,是XX农场的,我家孩子喝的牛奶就是他们家的,特别贵!”
“老板娘太狠了,连用的油都是非转基因的,比我家用的都好。”
“这后厨,比我家厨房都干净!”
“三十八一份,简直是良心价啊!”
客人们的议论声,成了我最好的广告。
他们不仅自己来吃,还拍照发朋友圈,发小红书,发大众点评。
“城南发现一家神仙盖浇饭,老板娘直接把后厨给直播了,真·看着放心!”
“全网寻找比这家店更干净的后厨!”
“三十八块钱,让你吃到顶级牛排饭,性价比之王!”
一传十,十传百。
我的小店,在开业的第二周,以一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火”了。
店里的营业额,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飙升。
三千,五千,八千……
仅仅一周时间,日营业额就突破了一万大关。
这个数字,是过去拉面馆巅峰时期的两倍还多。
王阿姨已经麻木了。
她现在每天的工作,除了洗碗,就是不停地在门口喊:“门口的客人请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她的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和疲惫。
而我,每天从早上六点,一直忙到晚上十点。
切菜,备菜,炒菜,颠勺。
胳膊累得像灌了铅,连抬起来都费劲。
但我的心里,却无比的踏实和满足。
这才是我的事业。
一个完完全全,由我江月亲手打造的事业。
与此同时,老张他们,彻底消失了。
他们再也没有脸面,出现在我的店门口。
我听说,他们几个人合伙,在隔壁街也盘下了一个小店面,准备重操旧业,卖拉面。
靠着以前积攒的一些老客,生意不好不坏。
他们大概以为,凭着自己的手艺,东山再起,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还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时代,早就变了。
人们追求的,早就不再是那一口虚无缥缈的“正宗”。
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品质”和“安心”。
他们的失败,从他们摔下抹布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09
转折点,发生在第三周的周五。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一个很年轻的女孩,长得很漂亮,化着精致的妆。
她一进店,没有先找座位,而是举着一个手机,手机上还架着一个稳定器。
她对着手机镜头,一边走一边说:
“哈喽宝宝们,你们的糖糖探店日记又来啦!”
“今天我们来打卡的,就是最近在网上超火的这家‘江月盖浇饭’!”
“据说啊,这家店的老板娘超级硬核,直接把后厨给现场直播了,我们现在就进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王阿姨没见过这阵仗,有些紧张,想上去拦住她。
我冲王阿姨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管。
我知道这是谁。
“吃货小糖”,一个在本地拥有几十万粉丝的美食探店博主。
她的视频,我偶尔也会刷到。
没想到,她会找到我这里来。
小糖举着手机,在店里转了一圈。
把我的直播大屏,食材展示柜,还有排队的人群,全都拍了进去。
“哇塞,家人们,你们看,这是真的!所有食材全在这摆着,后厨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这家店也太有安全感了吧!”
她找了个空位坐下,对着镜头说:“好了,环境分先给打满。现在,我们来尝尝味道。”
她点了最贵的黑椒牛肉滑蛋饭。
我亲自下厨,给她做了一份。
我没有因为她是网红,就给她多加料或者特殊对待。
端到她面前的,和给其他客人的一模一样。
标准,才是一个连锁品牌最重要的基石。
小糖看着眼前的盖浇饭,眼睛亮了一下。
“宝宝们,你们看这个卖相,这个滑蛋嫩得跟炖蛋一样,牛肉粒颗颗饱满,黑椒汁的香气已经冲到我天灵盖了!”
她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大勺,放进嘴里。
咀嚼的瞬间,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所有的语言,都消失了。
她只是不停地吃,不停地点头。
“唔……唔……太好吃了!”
“这个牛肉,绝对是好牛肉,又嫩又多汁!”
“滑蛋入口即化,带着浓浓的奶香味,应该是加了牛奶!”
“米饭也好绝,软糯弹牙,裹满了酱汁,每一口都是幸福!”
她吃得一脸陶醉,完全沉浸在美食的世界里。
她没有夸张的演技,所有的反应,都是最真实的。
而真实,最能打动人。
吃完饭,她对着镜头,给出了她的最终评价。
“宝宝们,这家店,我给它打9.5分!扣掉的0.5分,是怕老板娘骄傲!”
“这是我今年吃到过最好吃的盖浇饭,没有之一!”
“无论是环境,食材,还是味道,都做到了极致。”
“强烈推荐你们来打卡,相信我,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
“好了,今天视频就到这里,记得给糖糖一键三连哦,拜拜!”
她走后,我并没有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网络世界,红得快,忘得也快。
我只要做好我自己的事,就足够了。
但第二天,周六。
我早上八点到店里开门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我的店门口,已经排起了一条长达五十米的队伍。
队尾,甚至已经拐过了街角。
这些人,有年轻人,有带着孩子的家长,甚至还有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们全都举着手机,对着我的招牌拍照。
王阿姨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小月……这……这都是来吃饭的?”
我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是“吃货小糖”的那条视频,爆了。
我低估了网络的力量。
也低估了人们对“安心美食”的渴望。
我走到门口,对着长长的队伍,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的支持。”
“食材有限,我们会尽力满足大家的需求。”
“请大家排好队,注意安全。”
那一刻,我看着眼前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
我知道。
我的“一食一味”,那个被我尘封了十二年的梦想。
从今天起,将不再只是图纸上的一个名字。
它活了过来。
10
网络发酵的速度,是指数级的。
整个周末,我的小店成了这座城市最新的网红打卡地。
队伍从早上八点,一直排到晚上八点,十二个小时,从未断过。
第一天,我和王阿姨被这阵仗彻底打蒙了。
我们就像两部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一刻不停地运转。
我负责炒菜,王阿姨负责打包、收钱、维持秩序。
到了晚上十点关门盘账的时候,王阿姨看着收款机上那个刺眼的数字,手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去。
两万三千八百元。
一天的营业额。
这个数字,是过去拉面馆半个月的流水。
“小月……我们……我们发财了……”王阿姨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靠在墙上,感觉自己的两条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酸痛到麻木。
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了很多问题。
因为人太多,等待时间太长,有些客人排了两个小时的队,结果轮到他时,我告诉他最想吃的黑椒牛肉已经卖完了。
客人的失望和抱怨,我听得清清楚楚。
还有,因为出餐太急,有几份饭的摆盘明显没有之前精致,酱汁也浇得有些随意。
虽然味道没有变,但我自己心里过不去。
品质,是我的底线。
任何时候都不能降。
周日晚上,我送走疲惫不堪的王阿姨,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店里。
我没有数钱,而是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
我在复盘。
我在寻找解决之道。
这样爆火的生意,是机会,也是危机。
处理不好,就会像很多网红店一样,昙花一现,然后迅速败光所有好感。
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第二天,周一,我天不亮就起了床。
我联系了生鲜供应商,把订货量提高了五倍。
然后,我联系了一个做软件开发的朋友,让他帮我用最快的速度,开发一个微信小程序。
用来线上取号,预点单。
接着,我打印了几张巨大的告示,贴在店门口。
“致各位亲爱的顾客:
为保证每一份盖浇饭的品质,即日起,本店将采取以下措施:
一、每日限量供应三百份,售完即止。
二、为节约您的宝贵时间,本店启用线上排队系统,请扫描二维码取号,过号不候。
三、为保证口感,本店暂不接受预定,不提供外卖服务,只接受堂食与打包。
四、每人每次,限购两份。
感谢您的理解与支持。
——江月”
当我把这张告示贴出去的时候。
等在门口的队伍,发出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什么?还限量了?”
“老板娘也太任性了吧!”
“不能外卖啊,我还想给我们同事带呢。”
但更多的,是理解和赞同。
“我觉得挺好,这样品质就有保证了。”
“支持!那些搞外卖的网红店,送到手都坨了,难吃得要死。”
“限购也对,免得被黄牛盯上,真正想吃的人反而吃不到。”
我看着人群,心里很平静。
做生意,不是一味地迎合所有顾客。
而是要筛选出真正认可你理念的核心客户。
为他们提供最极致的服务和产品。
这,才是长久之道。
同时,我在门口贴出了一张招聘启事。
招聘服务员两名,后厨帮工一名。
要求:手脚麻利,爱干净,有责任心。
薪资:高于同行业百分之二十。
我一个人的产能,已经到了极限。
我需要帮手了。
一个更专业,更高效的团队,正在我的脑海中,慢慢成型。
11
就在我的小店因为“限量供应”和“任性规定”而再次成为全城热议话题的时候。
老张他们,正经历着开业以来最惨淡的一天。
他们的拉面馆,开在隔壁街。
装修几乎是照搬我以前的老店,连桌椅的摆放都一模一样。
招牌上写着“正宗兰州拉面总店”,那个“总店”两个字,描了金边,生怕别人看不见。
开业第一周,靠着一些不明真相的老客,和他们自己朋友圈的宣传,生意还算过得去。
但很快,客人们就发现了问题。
味道,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汤头不够浓郁,面条不够筋道。
更重要的是,服务态度极差。
几个师傅轮流在前台收钱,脸上没有半点笑容,对客人的要求也爱答不理。
后厨更是重灾区,他们几个大男人,没人愿意干洗碗打扫的活,厨房地面油腻腻的,桌子上也总有一层擦不干净的油。
去过一次的客人,很少有再回头第二次的。
到了第二周,生意就一落千丈。
尤其是“吃货小糖”的视频爆火之后,他们店里,几乎就没人了。
这天中午,十二点半,正是饭点。
店里只坐着两桌客人,还是他们自己的亲戚。
小李拿着手机,第十遍刷着小糖的那条视频。
视频里,我那家“江月·盖浇饭”门口排着长龙,店里座无虚席。
每一帧画面,都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脸上。
“张哥,这……这江月也太邪门了吧?”小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一个盖浇饭,怎么就能做成这样?”
老张坐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抽着闷烟,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嘴硬道:“邪门个屁!全是花钱请的托儿,网上刷的流量!都是假的!”
“可是……可是我同学昨天就去排队了,他说真的很好吃,那牛肉……”
“好吃个屁!”老张没等他说完,就暴躁地打断了他,“你懂什么!吃面的人和吃饭的人根本不是一回事!她那是网红效应,一阵风就过去了!咱们这叫底蕴,懂吗?底蕴!”
另一个师傅,刘哥,也忍不住开了口。
“张哥,话是这么说,可咱们这店里……一天到晚都没几个人啊。今天一上午,就卖了不到三百块钱,连房租都不够。”
“就是啊张哥,”孙胖-子也唉声叹气,“咱们六个人,每天睁眼就是成本。再这么下去,咱们投进去的钱,可就全打水漂了。”
当初,他们六个人意气风发地辞职。
每个人都拿出自己的全部积蓄,凑了二十万,盘下这个店面。
他们以为,凭着自己的手艺,很快就能把江月的面馆挤垮,然后赚得盆满钵满。
可现实,却给了他们最沉重的一击。
气氛,一下子变得压抑起来。
争吵,开始爆发。
“都怪老张!当初要不是你撺掇,非要搞什么技术入股,我们还在江月那里干得好好的!”阿强第一个把矛头指向了老张。
“现在好了,工作丢了,钱也快赔光了!”
老张把烟头狠狠地摁在桌上,站了起来。
“你他妈放屁!当初说要分三成份子的时候,你们哪个不是举双手赞成?现在看情况不对,就想把责任全推我身上?”
“我们是听你的!你是带头大哥!”
“我带头?我带头让你们赔钱了?”
“不然呢!”
眼看着几个人就要扭打在一起。
一直没说话的王师傅,叹了口气。
“行了,都别吵了。”
他站起身,看着窗外。
“吵架解决不了问题。”
“我们……还是亲自过去看看吧。”
“去看看江月那家店,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总得知道,我们到底输在哪了。”
他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
输,也得输个明明白白。
老张咬着牙,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不甘和屈辱。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12
下午两点,过了午市高峰。
老张他们一行六人,来到了我店门口。
当他们亲眼看到那条即使在下午,依然排着二三十人的队伍时。
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这和视频里看到的,完全是两个概念。
那种真实的人气,那种火爆的氛围,隔着一条街都能感受到。
他们六个人,穿着油腻的厨师服,站在人群的末端,显得格格不入。
排队的客人,大多是年轻时尚的男女。
他们一边玩着手机,一边兴高采烈地讨论着。
“你们说今天还能不能吃到黑椒牛肉啊?我昨天来晚了就没了。”
“我想要香菇滑鸡,小红书上都说那个才是隐藏的王者!”
“你们不觉得老板娘超酷的吗?一个人撑起这么大个店,还搞限量,简直是我的偶像!”
“是啊是啊,你看那个后厨直播,干净得发光,比我家厨房都强,吃着太放心了!”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老张他们的耳朵里。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们的心上。
他们引以为傲的“手艺”,在这些年轻人的讨论里,一次都没有被提及。
他们关心的,是牛肉,是滑鸡,是环境,是老板娘,是“放心”。
老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店里那块巨大的直播屏幕。
屏幕上,正是我在后厨忙碌的身影。
我穿着干净的白色厨师服,戴着帽子和口罩,动作干净利落。
切菜,颠勺,装盘,一气呵成。
我的眼神专注而平静。
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在我的身后,是我新招的两个帮工,一个在洗菜,一个在处理食材,同样一丝不苟。
整个后厨,就像一个精密的仪器,高效而有序地运转着。
老张看着屏幕里的我,忽然感到一阵陌生的恐惧。
他记忆里的江月,是那个永远站在前台,温和地笑着算账的老板娘。
是那个丈夫去世后,显得有些柔弱,需要依仗他们这些“老师傅”才能撑起店面的女人。
是那个每次他们提出涨薪,都会犹豫和妥协的,好说话的江老板。
可屏幕里的这个女人。
冷静,果断,专业,强大。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让他感到畏惧的气场。
他忽然明白了。
他们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江月。
他们以为自己是这家店的顶梁柱。
可现在看来,他们不过是依附在大树上的藤蔓。
当大树决定摆脱他们的时候,他们才发现,自己连独自站立的能力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个排在他们前面的女孩,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咦?你们……不是隔壁街那家拉面馆的师傅吗?”
这女孩,恰好是为数不多去过他们新店,又来我这里排队的客人。
她这一声,让周围好几个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老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小李他们几个,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女孩看他们不说话,撇了撇嘴,转头对同伴小声说:
“就是他们,听说以前是这家店的,后来集体辞职,自己出去开店了。”
“结果呢,那边店里一个人没有,老板娘这里却排长队。”
“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
“活该,谁让他们有眼不识金镶玉。”
虽然声音很小。
但是“活该”那两个字,却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们六个人的脸上。
老张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像是逃跑一样,转身就走。
另外五个人,也低着头,狼狈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像一群打了败仗的斗败公鸡,仓皇地消失在街角。
我从后厨的监控里,看到了他们离去的背影。
我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我拿起炒勺,舀起一勺滚烫的香菇滑鸡,稳稳地浇在雪白的米饭上。
新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旧的清算。
13
老张他们六个人,几乎是逃回自己那家冷清的面馆的。
店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苍蝇在餐桌上嗡嗡地飞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隔夜的,酸腐的油味。
和江月店里那种干净清爽,飘着诱人饭香的味道,简直是两个世界。
六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谁也不说话。
刚才在江月店门口所见所闻的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他们脑海里反复播放。
那长得望不到头的队伍。
那些年轻食客兴奋的讨论。
那块巨大的,把后厨照得一清二楚的直播屏幕。
还有屏幕里,那个冷静、专业,仿佛会发光的江月。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们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李第一个崩溃了。
他突然抬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我真是个傻子!我他妈就是个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他通红着眼睛,声音里带着哭腔。
“好好的工作不要,非要跟着你们出来鬼混!现在好了,老婆本都赔进去了!我拿什么回家见我爹妈!”
他的崩溃,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你怪谁?当初说要出来单干,你不是第一个跳起来赞成的?”阿强没好气地吼道。
“我还不是听张哥的!张哥说我们手艺是金饭碗,到哪都饿不死!还说江月离了我们三天都撑不下去!”小李把矛头直指一直沉默的老张。
“现在呢?金饭碗呢?人家江月现在日进斗金,我们呢?我们他妈连西北风都没得喝!”
“老张!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当初跟我们保证的,说一个月就能回本,三个月就能把江月挤垮!现在都快一个月了,我们连房租都交不起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所有人,都把愤怒和怨恨的目光,投向了那个曾经被他们视为“带头大哥”的老张。
老张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都他妈看着我干什么!是我一个人做的决定吗?当初我说要技术入股,要三成份子的时候,你们哪个不是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嫌我分的少了?现在赔钱了,就全赖我头上了?”
他指着小李的鼻子骂道:“你他妈还有脸哭?当初就你叫得最欢,说江月一个娘们懂个屁,早就该让她滚蛋了!忘了?”
他又转向阿强:“还有你!天天在我耳朵边上吹风,说江月克扣我们,不把我们当人看!怂恿我带头!现在装什么好人?”
一场彻底的内讧,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曾经称兄道弟的六个人,此刻为了推卸责任,把最恶毒的语言,全都抛向了彼此。
他们互相揭短,互相指责,把所有积压的不满和失败的怒火,都发泄在曾经的“兄弟”身上。
争吵,很快就升级成了推搡和扭打。
小李和阿强扭打在一起,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碗碟碎了一地。
孙胖子和刘哥也互相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老张涨红着脸,想要拉架,却被不知道谁狠狠地推了一个趔趄,撞在了墙上。
整个店里,一片狼藉。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
房东挺着个啤酒肚,一脸嫌恶地站在门口。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黑色T恤,手臂上满是纹身的壮汉。
店里的打斗,瞬间停了下来。
“王……王哥……”老张一看清来人,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房东看了一眼店里的惨状,冷哼一声。
“张师傅,别叫得那么亲热。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们叙旧的。”
他伸出一只肥厚的手掌,摊在老张面前。
“这个月的房租,一万二,该交了。另外,上个月的水电费,一千三百五,也该结了。”
“还有,你们当初租这个店,押金是押二付一。现在你们生意这个样子,我信不过。下个季度的房租,三万六,也得提前给我。”
“一共,四万九千三百五。今天,现在,立刻给我。”
房东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六个人头上浇下来。
让他们瞬间从内斗的狂怒中,清醒了过来。
四万九千三百五。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王哥,您……您看能不能宽限几天?”老张的声音都在发抖,“我们这……这几天手头有点紧……”
“紧?”房东冷笑一声,“我看你们是快黄了吧?我天天从这过,就没见你们店里超过三桌客人!”
“我告诉你们,今天拿不出钱,就立刻给我卷铺盖滚蛋!这店,我收回来了!”
他身后那两个纹身壮汉,往前走了一步,捏了捏拳头,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
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六个人,脸色惨白。
他们所有的钱,都投进了这家店。
现在账上,连五千块都拿不出来。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每一个人。
他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中,只看到了恐惧和无助。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用蚊子般的声音,说了一句。
“要不……我们回去找江老板吧?”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黑暗。
对啊。
回去找江月。
回去求她。
求她收留我们。
哪怕……哪怕工资低一点,哪怕没有股份,只要能回去,一切就还有希望。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疯狂地滋长起来。
所有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了老张身上。
但这一次,不再是怨恨,而是一种最后的,卑微的乞求。
“张哥……当初是你带我们出来的……现在……你也得带我们回去啊……”
“是啊张哥,你去跟江老板说说好话,她心软,以前我们犯了错,她也原谅我们了……”
“张哥,我们都听你的,只要你能带我们回去,以后你还是我们大哥!”
老张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让他去求江月?
那个被他当众羞辱,被他断言“离了我们活不下去”的女人?
他的脸,他的尊严,要往哪里放?
可是,看着房东那冰冷的眼神,听着兄弟们带着哭腔的哀求。
他知道,他没有选择了。
尊严,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灰败和屈辱。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好。”
“我去。”
14
老张是一个人来的。
他选在了下午三点这个时间。
店里客人不多,但依然有七八桌。
新招的两个服务员,一个叫小琴,一个叫小雅,都是手脚麻利,笑容甜美的年轻姑娘。
她们穿着统一的,印着“江月·盖浇饭”logo的浅灰色工作服,正在熟练地收拾着桌面。
整个店里,因为有了她们,更添了几分活力。
老张站在门口,踌躇了很久,才迈开沉重的脚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几天没刮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憔ARt了十岁。
曾经那个在后厨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张师傅”,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个走投无路的流浪汉。
他走到前台,我正低头核对着今天的采购单。
新来的后厨帮工,是个老实本分的年轻人,叫阿伟,正在我旁边的水池里,一丝不苟地清洗着蔬菜。
“江……江老板……”
老张的声音,又干又涩。
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抬起头,看到他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
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我的平静,让老张准备了一路的开场白,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预想过我会嘲讽他,会奚落他,甚至会直接赶他走。
但他没想过,我会如此的平静。
平静得,就好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任何羞辱都让他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江老板,我……我是来……来给您道歉的。”
“之前那件事,是我们不对,是我们鬼迷心窍,是我们被猪油蒙了心!”
“我们不该听信外面的挑唆,不该跟您提那么过分的要求,更不该在店里闹事!”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轻轻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力道很轻,更像是一种表演。
“我们现在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这一个月在外面,我们才明白,我们那点手艺,离了您这个平台,什么都不是。”
“江老板,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就……就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看在我们为您,为这家店,辛辛苦苦干了十年的份上……”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里甚至泛起了泪光。
店里零星的几个客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小琴和小雅也停下了手里的活,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幕。
我终于开口了。
“老张。”
我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打断了他的话。
“第一,我的店,现在叫‘江月·盖浇饭’。”
我指了指门口崭新的招牌。
“我这里,不做拉面。”
老张的脸色,白了一分。
他急忙说道:“不做拉面没关系!我们可以学!我们什么都能干!洗碗,择菜,打扫卫生,什么活我们都愿意干!只要您肯收留我们!”
我摇了摇头,继续说。
“第二,我的店里,现在不缺人。”
我指了指正在忙碌的阿伟和小琴她们。
“他们都很努力,做得也很好。我没有理由辞退他们,去招一些……我不信任的人。”
“不信任”三个字,像三根针,狠狠地扎进了老张的心里。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嘴唇开始发抖。
“江老板……我们……我们以后一定改!我们保证!我们给您写保证书!我们……”
“第三。”我再次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决。
“老张,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当初,是你们自己选择摔下抹布,当着所有客人的面,集体辞职的。我没有赶你们走,我只是批准了你们的请求。”
“我们之间的雇佣关系,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结束了。账目,也结清了。我们,两不相欠。”
“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做生意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
我拿起桌上的单子,递给旁边的阿伟。
“阿伟,这是明天要采购的清单,你核对一下有没有问题。”
“好的,月姐。”阿伟恭敬地接过单子。
我的这个动作,这个称呼,彻底击溃了老张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看出来了。
我不是在赌气,不是在拿乔。
我是真的,彻彻底底地,把他,和他们那六个人,从我的世界里,清除出去了。
他对于我,对于这家店,已经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过去式。
“江月!”
他终于忍不住,直呼我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你真的要这么绝情吗!十年啊!我们跟了你丈夫,跟你,整整十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就一点旧情都不念吗!”
他的声音很大,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缓缓地转过头,目光第一次变得冰冷。
“旧情?”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反问。
“当你们联合起来,选择在我生意最忙的时候要挟我,试图毁掉我丈夫心血的时候,你们跟我念旧情了吗?”
“当店里生意不好,我拿出自己的积蓄给大家发工资的时候,你们跟我念旧情了吗?”
“当我丈夫刚去世,我一个女人苦苦支撑,你们却仗着自己是老师傅,处处给我脸色看的时候,你们又跟我念旧情了吗?”
我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子,插进老张的心窝。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色惨白如纸。
我收回目光,语气重新恢复了平静。
“老张,回去吧。”
“这个世界,离了谁都照样转。”
“我的店,离了你们,转得更好。”
说完,我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开始擦拭面前的不锈钢台面。
仿佛他已经不存在了。
老张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周围客人的窃窃私语,像无数只蚂蚁,爬满他的全身。
“原来是这样啊,活该!”
“这种员工,就不能留,是白眼狼。”
“老板娘做得对,太帅了!”
羞耻,屈辱,绝望……
所有的情绪,将他彻底淹没。
他再也没有脸待下去,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步,挪出了那家曾经属于他,但现在,与他再无半点关系的店。
门口的阳光,刺眼得让他睁不开眼睛。
他知道,他的一切,都完了。
15
老张离开后,店里安静了几秒钟。
随即,一个靠窗的客人,突然鼓起了掌。
“老板娘,好样的!”
紧接着,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最后汇成了一片。
客人们的脸上,都带着赞许和支持的笑容。
小琴和小雅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小星星。
王阿姨从后厨走出来,眼圈红红的,她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月,你做得对。”
我冲她笑了笑,心里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这场持续了一个月的风波,到今天,才算真正画上了一个句号。
我不是一个记仇的人。
但我是一个有原则的人。
我的原则就是,绝不给背叛者第二次伤害我的机会。
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
我的生活,我的事业,都在以一种更加稳健的姿ARt度,向前推进。
因为实行了限量和线上取号制度,店里的秩序变得井井有条。
客人们不用再在烈日下排长队,只需要在小程序上取号,算好时间再过来就行。
这大大提升了顾客的就餐体验。
虽然每天只卖三百份,但因为我的盖浇饭单价高,利润空间也大,所以每天的净利润,依然是一个非常可观的数字。
我用赚来的第一笔钱,给王阿姨和新来的三个员工,都包了一个大大的红包。
人心,都是相互的。
你对员工好,员工才会把店当成自己的家,用心去工作。
这是我从老张他们身上,学到的最深刻的教训。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从一个老客的口中,听到了老张他们最后的结局。
他们的拉面馆,彻底关门了。
房东把他们所有人的东西都扔了出来,换上了新的锁。
据说,他们不仅赔光了二十万的本钱,还欠了供应商好几万的货款。
六个人,彻底闹掰了,为了最后一点钱,差点打得头破血流。
最后,不欢而散。
小李和阿强,连夜买了火车票,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孙胖子和刘哥,听说在别的区找了个工地,干起了小工,每天累死累活,赚点辛苦钱还债。
而老张,是最惨的。
他老婆知道了这件事,跟他大吵一架,闹着要离婚。
他投资失败,又没了工作,整个人都垮了,天天在小酒馆里喝酒,喝醉了就哭,说自己对不起老婆孩子,更对不起我丈夫。
我听完,只是平静地“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们的结局,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造成的,与我无关。
我的目光,早已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这天晚上,送走最后一个客人。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回家。
而是把我那个尘封了十二年的箱子,又一次搬了出来。
我摊开那些已经泛黄,但依然清晰的图纸。
“中式快餐连锁品牌‘一食一味’整体规划方案。”
这行字,在灯光下,仿佛有了生命。
这一个月,我的“江月·盖浇饭”模式,已经得到了市场的初步验证。
单一的爆款产品,标准化的操作流程,透明公开的后厨,极致的品质把控。
这一切,都和我十二年前的设计,不谋而合。
但这,仅仅是第一步。
我的计划里,“一食一味”不是一家店,而是一个品牌。
它应该有统一的视觉识别系统,有标准化的供应链,有可复制的店面模型,还有一套完善的员工培训体系。
我拿出纸和笔,开始在图纸的旁边,写下新的构想。
我要把现在所有的菜品,全部量化。
每一份牛肉用多少克,滑蛋用几个,黑椒汁的配方精确到每一毫升。
我要制作一本厚厚的操作手册,让任何一个新来的厨师,只要按照手册操作,就能做出和我一模一样的味道。
我还要设计一套更高效的出餐流程,把客人的等待时间,从现在的十分钟,缩短到五分钟。
我甚至开始在地图上,圈定下一个分店的位置。
城东的CBD,城西的大学城,城北的新兴科技园区……
我的脑海里,一幅宏大的商业蓝图,正在缓缓展开。
窗外,夜色渐深。
我抬起头,看向店门口的招牌。
“江月·盖浇饭”。
这五个字,在霓虹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暖。
它是我过去的终点。
更是我未来的起点。
我的人生,被耽搁了十二年。
现在,我要把失去的时间,一点一点,亲手拿回来。
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16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小店步入了平稳而高速的发展期。
我把每天的净利润,除了留下一部分作为流动资金外,其余的全部投入到了“再生产”中。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升级了后厨的所有设备。
更高效的商用电磁炉,可以精准控温到每一度。
更大容量的冷藏柜和冷冻柜,让我可以更从容地储备高品质食材。
我还定制了一套真空包装机和恒温水浴锅,开始尝试用“低温慢煮”的方式,来预处理我的牛肉和鸡肉。
这种西餐中常用的烹饪技术,能最大程度地锁住肉类的水分和风味,让口感达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出餐的时候,只需要在热锅里快速翻炒,淋上酱汁,就能在保证效率的同时,让品质再上一个台阶。
我的第二件事,是完成了那本厚达两百页的《“一食一味”标准化操作手册》(SOP 1.0版)。
这本手册,是我这一个月来,每天凌晨两三点,在厨房里一遍遍实验,一点点记录下来的心血结晶。
里面详细规定了从“员工进店洗手消毒流程”到“每日闭店清洁标准”的所有细节。
最核心的部分,是菜品的制作流程。
黑椒牛肉滑蛋饭:澳洲西冷牛排,修去筋膜后,切成1.5厘米的方丁,每份净重120克。用5克生抽,3克蚝油,2克黑胡椒碎,5克蛋清,抓匀腌制15分钟。滑蛋用2颗农场鸡蛋,加入15毫升纯牛奶,0.5克盐,打散备用。
香菇滑鸡饭:走地鸡腿肉,剔骨去皮,切成2厘米的块状,每份净重130克。用5克料酒,5克生抽,3克淀粉,抓匀腌制20分钟。
番茄炒蛋饭:番茄去皮切块,每份150克。鸡蛋2颗,打散备用。炒制时,番茄与鸡蛋的黄金比例是3:1。
……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克重,每一个时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我把手册打印装订好,郑重地交给了阿伟。
“阿伟,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帮工了。”
我看着这个老实本分,但眼里有光的年轻人。
“你是我的第一个徒弟,也是这家店的厨师长。”
阿伟愣住了,他拿着那本厚厚的手册,手都在抖。
“月……月姐……我……我不行的,我只会洗菜切菜……”
“没有谁天生就会。”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看到你每天下班后,都自己留下来练习刀工和颠勺。我也看到你把我扔掉的那些边角料,自己学着炒菜。你爱这一行,这就够了。”
“这本手册,就是你的武功秘籍。把它背熟,吃透。从明天开始,午市的第一份香菇滑鸡,由你来做。”
阿伟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紧紧地抱着那本手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月姐!我……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欣慰地点点头。
一个人的能力再强,也只是一家店。
一个团队,才能撑起一个品牌。
阿伟,就是我为未来埋下的第一颗种子。
与此同时,我注意到一个特殊的客人。
他大概三十多岁,穿着剪裁合体的定制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腕上是一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
他几乎每天都来,每次都点不一样的饭。
但他吃饭的速度很慢,更多的时候,是在不动声色地观察。
他观察店里的客流,观察小琴她们的服务流程,观察阿伟在后厨的每一个动作。
他的眼神,不像食客,更像一个冷静的猎人,在评估自己的猎物。
我没有去打扰他。
我知道,我的小店,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
有食客,有网红,自然也会有……资本。
这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我在等。
等他主动开口。
17
那一天,终于来了。
是个周三的下午,店里客人不多。
那个金丝眼镜男吃完最后一口饭,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
然后,他站起身,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走到了我的前台。
“江老板,对吗?”
他微笑着开口,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我点点头:“是我,请问有什么事吗?”
“冒昧打扰了。”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名片的设计很简约,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头衔,和一串电话。
方渊。
“晟峰资本”投资总监。
“我观察你的店,已经半个月了。”方渊开门见山,“恕我直言,江老板,你做的,可能不是一家简单的盖浇饭店。”
我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拥有一个堪称完美的单店模型。”
方渊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一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
“首先,是极致的透明化。后厨直播和食材展示,这在整个餐饮行业都是颠覆性的。它精准地抓住了当下消费者最核心的痛点——食品安全焦虑。你不是在卖饭,你是在卖‘安心’。”
“其次,是聪明的产品策略。三个SKU,看似很少,但每一个都是经过精心打磨的爆款。这极大地降低了供应链管理和后厨操作的复杂度,保证了品质的稳定和极高的出餐效率。这是连锁化的基础。”
“最后,是你饥饿营销的运用。限量供应,不做外卖,不做预定。这些看似‘任性’的规定,反而筛选出了最优质的客户,维护了品牌调性,并且制造了强大的社交传播话题。”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我,微笑着补充道:
“江老板,你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你无意中打造的这个模型,如果进行资本化运作和快速复制,它的想象空间,将超乎你的想象。”
我心里很平静。
因为他说的这一切,正是我十二年前在那份毕业设计里,就已经规划好的一切。
我不是无意的。
我是故意的。
“方总监过奖了。”我淡淡地说,“我只是想安安稳稳地做好一家小店而已。”
方渊笑了,他显然不相信我的说辞。
“江老板,我们明人不说暗话。”
“我今天来,是代表‘晟峰资本’,想和你谈一笔合作。”
“我们在城东CBD核心区,新开发了一个高端商业综合体,叫‘星光里’。我们计划在里面打造一个全新的,体验式的精品美食广场。”
“我们希望邀请‘江月·盖浇饭’,作为第一批核心商家入驻。”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帧精美的宣传册,推到我面前。
“星光里汇聚了整个城市百分之八十的五百强企业和金融机构,拥有最顶级的消费人群。我们给你预留的,是整个美食广场里位置最好的一个铺位,正对主入口扶梯。”
“我们提供全套的装修支持,提供前三个月的租金减免,并且会投入千万级的市场宣传资源,为你引流。”
“我们只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三个月内,这家新店的营业额,要做到城南老店的两倍。”
“如果能做到,晟峰资本将对你的品牌,进行第一轮天使轮投资,估值……至少八位数。”
八位数。
一千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空气中炸响。
王阿姨和小琴她们,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连一向沉稳的阿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震惊地看着这边。
我看着方渊。
看着他那张写满了自信和精明的脸。
我知道,我的鱼塘里,终于来了一条真正的鲨鱼。
他看到了我的价值,并且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这份价值。
这对我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能让我把“一食一味”的计划,至少提前三年。
但我没有立刻答应。
我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激动。
我只是把那本精美的宣传册,轻轻地合上,推了回去。
“方总监,感谢你的认可。”
“这件事太大了,我需要时间考虑。”
“三天后,我会给你答复。”
方渊看着我,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想到,面对如此巨大的诱惑,我还能保持这样的冷静。
他眼中的欣赏,更浓了。
“好。”他点点头,站起身,“我等江老板的好消息。”
“我相信,一个能亲手打造出这样一家店的女人,她的野心,绝不仅仅是城南的这一方小天地。”
18
方渊走后,店里炸开了锅。
“小月!一千万啊!我们这是要上天了吗!”王阿姨激动得脸都红了,抓着我的胳膊一个劲地摇。
“月姐,你太牛了!CBD啊,那可是全城最繁华的地方!”小琴满眼都是崇拜。
连一向沉默的阿伟,都忍不住说:“月姐,这是个好机会。”
我示意大家冷静下来。
“都先别激动。这件事,是机会,也是陷阱。”
我把所有人都叫到后厨,关上门,开了一个小会。
这是我们团队的第一次正式会议。
“方渊看到的,是我们的优点。但他没看到的,是我们的弱点。”
我看着大家,表情严肃。
“我们最大的弱点,就是人。”
“现在这家店,我一个人还能撑住。但如果开第二家店,谁去管?谁来做厨师长?谁能保证新店做出来的味道,和老店一模一样?”
“连锁连锁,‘连’起来的是品牌,‘锁’住的是品质。一旦品质失控,我们现在所有的名声,都会在旦夕之间崩盘。”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让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
他们看到了光鲜的一面,而我,必须看到背后的风险。
“所以,在决定是否要接受这个邀请之前,我们必须先解决人的问题。”
我看向阿伟。
“阿伟,我问你,如果现在让你去新店独当一面,你有没有信心?”
阿伟愣住了,他低着头,捏着衣角,显得有些紧张。
他刚学了一个多星期,虽然进步神速,但离独立掌管一个厨房,显然还有距离。
“我……我怕我做不好,会砸了月姐你的招牌。”他小声说。
我笑了笑。
“怕,是正常的。但是,我想给你这个压力。”
“从今天起,这家店的后厨,我彻底交给你。所有菜品,都由你来出。我只在旁边看,不插手。”
“小琴,小雅,你们俩要尽快熟悉前台所有的工作流程,包括收银,点单,还有客户投诉的处理。我需要你们当中,有一个人能成为新店的店长。”
“王阿姨,我需要您帮我把好采购和财务这一关,以后所有的进出账,都由您来负责。”
我给每个人,都分配了新的任务。
把他们从简单的执行者,推向管理者的角色。
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逼着我的团队成长起来。
“我给大家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们再开会。到时候,你们告诉我,你们有没有信心,跟我一起,去城东打下一片天。”
“如果你们没信心,那我就回绝方渊。我们安安稳稳地守着这家店,也挺好。”
“如果你们有,那我们就一起,去干一票大的!”
我的话,点燃了每个人心中的火焰。
他们眼中,不再只有对千万估值的震惊,更多了一种被信任,被委以重任的激动和使命感。
“月姐,你放心!我一定行!”阿伟第一个站了出来,眼神坚定。
“月姐,我们跟你干!”小琴和小雅也异口同声。
王阿姨更是拍着胸脯:“小月,你指哪,阿姨就打哪!”
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稚嫩,但充满凝聚力的团队,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接下来的三天,我变成了最严苛的魔鬼教官。
我盯着阿伟的每一个动作,从切菜的厚薄,到炒菜的火候,稍有不对,就让他立刻重做。
一份香菇滑鸡,他整整重做了二十多遍,直到酱汁的浓稠度,鸡肉的嫩滑度,和我做的分毫不差,我才点了头。
我也给小琴和小雅设置了各种突发状况。
比如,故意找个朋友来扮演挑剔的客人,投诉菜品味道不对。
看她们如何安抚客人情绪,如何解决问题。
三天时间,每个人都像脱了一层皮,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三天后,方渊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
“江老板,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拿着电话,看了一眼我身边站得笔直的团队。
阿伟,小琴,小雅,王阿姨。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准备好了”。
我笑了。
“方总监。”
“合同可以签了。”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新店的后厨,必须按照我的设计图纸,重新改造。我要一个和老店一模一样的,全透明的‘直播厨房’。”
“我要让全CBD的人都看到,我的盖浇饭,是如何做出来的。”
电话那头,方渊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畅快的笑声。
“没问题!江老板,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挂了电话,我看着我的团队。
“同志们。”
“我们的新征程,要开始了。”
19
星光里,城东CBD的璀璨明珠。
这里是整座城市最昂贵的地段,汇聚了全球顶尖的奢侈品牌和金融巨头。在这里出入的,无一不是衣着光鲜的社会精英。
我的第二家“江月·盖浇饭”,就开在星光里B1层美食广场最核心的入口位置。
这是一家完全颠覆传统中式快餐形象的店。
整个店面由晟峰资本请来的顶尖设计师操刀,以高级灰和原木色为主色调,简约,明亮,充满了现代感。座位不再是拥挤的卡座,而是疏朗有致的独立餐桌,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吧台区,供单人食客使用。
最大的亮点,依然是那个占据了整面墙的“直播厨房 2.0”。
这一次,屏幕更大,画质也升级到了4K超高清。并且,每个餐桌上都配备了一个小小的平板电脑,顾客可以自由切换后厨的三个不同机位,甚至可以放大画面,清楚地看到牛肉的纹理和厨师的每一个细微操作。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透明厨房”了,这是一种极致的,带有表演性质的自信展示。
开业当天,上午十一点。
我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厨师服,站在后厨的中央。这套衣服是我专门定制的,面料更好,剪裁也更修身,胸口用银线绣着“一食一味”四个小字。
我的身后,站着同样换上新工装的阿伟。
他将作为这家新店的厨师长,主理所有的菜品。
我能看到他手心里的汗,和他眼神里压抑不住的紧张。
“阿伟。”我轻声叫他。
“在!月姐!”他立刻站得笔直。
我递给他一条崭新的毛巾。“把手擦干。然后记住一句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相信手册,相信你自己。你做的每一份饭,都代表着我,代表着‘一食一味’。不要怕,去做。”
阿伟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的慌乱,渐渐被一种名为“责任”的东西所取代。
前厅,小琴作为新店的店长,正在给服务员们做最后的训话。她也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职业套装,头发高高盘起,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已经颇有几分管理者的风范。
王阿姨则坐镇在后方的办公室里,紧盯着新上线的财务系统和库存数据,她的角色,更像一个大后方的总管。
上午十一点半,星光里午休的人潮开始涌动。
店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队。
这些人与城南老店的顾客不同,他们几乎人手一杯星巴克,穿着价值不菲的西装和套裙,讨论着的是股票,基金和下午的会议。
他们是这座城市消费能力最顶尖的一群人。
“开门营业!”小琴一声令下,店门打开。
人潮瞬间涌了进来。
“欢迎光临江月盖浇饭!”
“请各位扫描桌上二维码点餐,谢谢!”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因为瞬间涌入的人数太多,访问量过大,我们那个刚刚上线的小程序,在开业的第三分钟,就光荣地崩溃了。
“月姐!小程序崩了!客人点不了单!”小琴通过对讲机,焦急地向我汇报。
整个前厅,出现了一瞬间的骚乱。
排队的客人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对于时间就是金钱的他们来说,每一分钟的等待都是煎熬。
我没有慌。
“小琴,立刻启动B计划。”我冷静地通过对讲机下达指令,“让服务员拿出备用的手写菜单和序号牌,进行人工点单。告诉客人们,因为系统问题,今天所有点单的客人,全部赠送一份我们自己熬的酸梅汤作为补偿。”
“阿伟,注意听单,按序号出餐,稳住,不要乱!”
“是!”
“收到!”
我的冷静,迅速感染了整个团队。
小琴立刻指挥服务员们安抚客人,分发菜单。阿伟则在后厨有条不紊地,按照人工传递过来的单子,一份一份地开始制作。
一场小小的危机,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内,被迅速化解。
站在不远处咖啡店里的方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个在后厨临危不乱,沉着指挥的女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自己这次,挖到宝了。
开业第一天,在经历了短暂的混乱后,新店迅速进入了高效运转的状态。
阿伟的表现超出了我的预期,他严格按照SOP手册操作,每一份出品的盖浇饭,无论是品相还是味道,都与我亲手做的几乎没有差别。
晚上十点,我们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
小琴拿着今天的数据报表,冲进后厨,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月姐!我们……我们第一天的营业额……突破了五万!”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
这不仅完成了方渊定下目标的一半,更是城南老店单日最高纪录的两倍还多。
我们做到了。
我们在这个全城最繁矜贵的地方,站稳了脚跟。
20
“江月·盖浇饭”进驻星光里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全城。
各大本地美食公众号,新闻媒体的APP,都争相报道了这个从城南小巷里走出来的“餐饮神话”。
报道里,用尽了溢美之词。
“餐饮界的一股清流,用‘透明’和‘品质’征服最挑剔的食客。”
“现象级网红店的华丽转身,从市井小店到CBD标杆。”
“创始人江月:一个将极致主义刻进骨子里的女人。”
我的照片,和那家充满设计感的新店一起,出现在了无数人的手机屏幕上。
江月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一个人的名字,它开始变成一个品牌,一个符号,代表着成功,逆袭,和一种不妥协的酷。
而此时此刻,老张正蹲在星光里地下三层的停车场里,就着昏暗的灯光,吃着一个冰冷干硬的馒头。
他找到了一份新工作,给一家清洁公司当保洁员。
而他负责的区域,恰好就是星光里。
这对他来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讽刺和折磨。
他每天穿着灰色的保洁服,拿着拖把和水桶,穿梭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商业殿堂里。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男女,闻着空气中高级香水的味道,他感觉自己像一只生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中午,他正在负一层的卫生间里清理垃圾桶。
两个刚从楼上美食广场下来的白领丽人,一边补着口红,一边走了进来。
“天呐,那个江月盖浇饭也太火了吧,我排了半个小时才拿到。”
“是吧!不过真的好吃!我点的黑椒牛肉,那肉质,绝了!三十八块钱,简直是做慈善!”
“我更佩服她们那个老板,叫江月是吧?我看报道了,说她以前是开拉面馆的,被几个老师傅给坑了,结果人家自己换赛道,做得更好了,也太励志了吧!”
“可不是嘛,这种有脑子有魄力的女人,活该她发财!不像那些自以为是的老油条,早晚被时代淘汰。”
她们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捅在老张的心口上。
他躲在隔间里,捂着胸口,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自以为是的老油条”,“被时代淘汰”……
这些词,说的就是他。
他不敢出去,一直等到那两个女人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敢颤颤巍巍地走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花白,满脸憔悴,眼神浑浊的男人。
他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这还是那个当初指着江月鼻子,说“离了我们你活不下去”的张师傅吗?
下午,他推着清洁车,麻木地在B1层的大厅里拖地。
路过那个最显眼的位置时,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江月·盖浇饭”。
那五个字,在明亮的灯光下,灼得他眼睛生疼。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内,座无虚席。
那块巨大的屏幕上,正直播着后厨的景象,阿伟穿着和他记忆中完全不同的,笔挺的厨师服,正在有条不紊地颠着勺。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了店门口。
是江月。
她没有穿厨师服,而是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风衣,长发挽起,脸上化着淡妆。她的身边,站着那个西装革履的方总监,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商界精英的人。
她正微笑着,和他们交谈着什么,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从容自信的强大气场。
她不再是那个系着围裙,在小店里算账的老板娘了。
她是一个真正的,运筹帷幄的企业家。
老张下意识地就想躲,他把自己缩在巨大的绿植盆栽后面,像一个可耻的小偷。
他看到方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江月微微颔首,然后带着那群人,走进了店里。
从始至终,她的目光都没有往他这个方向瞟过一眼。
或许,就算看到了,她也认不出这个穿着保洁服的糟老头子,就是当初那个不可一世的老张吧。
老张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慢慢地滑了下去。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悔恨,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了自己辞职那天,对江月放下的狠话。
想起了自己在烧烤摊上,看着江月拆掉灶台时的幸灾乐祸。
想起了自己看到江月生意变好后,那种嫉妒和不甘。
想起了自己走投无路时,去求江月时,她那冰冷而平静的眼神。
一幕一幕,都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和短视。
他亲手摔碎的,哪里是一个饭碗。
他摔碎的,是一个他本可以拥有,却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崭新世界。
他看着自己手里那把脏兮兮的拖把,再看看远处那个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女人。
他知道,他们之间,已经隔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两行浑浊的泪,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21
星光里店开业后的第二个月,营业数据再次引爆了整个晟峰资本的投委会。
月营业额,一百六十万。
净利润,接近六十万。
这个数字,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单店模型”所能解释的了,这是一个恐怖的,拥有强大吸金能力的现金流机器。
方渊当初在投委会上力排众议,给出的“八位数估值”,现在看来,非但没有过高,反而显得有些保守了。
晟峰资本的动作非常迅速。
一千万的天使轮投资,在一周内就全部到账。
同时,“一食一味餐饮管理有限公司”正式挂牌成立。
公司的办公室,就设在星光里写字楼的35层,一个拥有整面落地窗,可以俯瞰全城景色的地方。
我正式从“江老板”,变成了“江总”。
公司的第一次正式股东会议上,方渊代表晟峰资本,提出了下一步的扩张计划。
“江总,趁着现在品牌热度最高的时候,我建议,我们立刻启动第二轮融资,募集至少五千万资金,在一年内,在全市的核心商圈,再开十家直营店,迅速抢占市场!”
他的计划,激进而大胆,充满了资本的狼性。
阿伟,小琴他们作为列席的创始团队成员,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庞大餐饮帝国拔地而起的未来。
我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把我自己通宵做的一份PPT,投到了大屏幕上。
PPT的标题是——“一食一味的护城河”。
“方总,”我看着他,平静地开口,“快速扩张,抢占市场,这是常规打法。但对于餐饮业来说,开一百家店很容易,让一百家店都保持同一个味道,同一个标准,很难。”
“任何不能保证品质的扩张,都是自杀。”
我点开下一页。
“所以,在开第二家分店之前,我们要做的,不是找钱,也不是找铺位。而是建一座‘中央厨房’。”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工厂设计图。
“这个中央厨房,将负责我们所有门店的半成品加工和酱汁的标准化生产。所有的牛肉,在这里完成预处理和低温慢煮。所有的酱汁,在这里由电脑控制的大型设备,按照精确到毫克的配方进行熬制。然后,通过冷链物流,每天配送到各个门店。”
“门店的后厨,将不再需要复杂的烹饪过程,只需要简单的复热,组合,就能保证每一份出品,都和总店的味道,百分之百一致。这,是我们的第一道护城河——供应链标准化。”
方渊眼中的兴奋之色越来越浓,他不停地点头。
我点开又一页。
“第二道护城河,是‘一食一味大学’。”
“我们要建立自己的员工培训体系。所有新员工,无论是厨师,服务员,还是店长,都必须在‘一食一味大学’里,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封闭式培训和考核。从企业文化,到SOP操作,再到危机处理,只有考核通过的人,才有资格进入我们的门店工作。”
“阿伟,将是我们的第一任校长。他会把他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承下去。”
阿伟激动地站了起来,满脸的难以置信。
我继续说道:“第三道护城河,是数据化运营。我们要建立自己的用户数据库,分析客人的消费习惯,菜品偏好。通过数据,来指导我们未来新品的研发和营销策略的制定。”
“甚至,我们的终极目标,是向上游延伸,建立自己的合作农场,从食材的源头,就打上‘一食一味’的标准。从一颗鸡蛋,一粒米开始,就和别人不一样。”
当我讲完我所有的计划时,整个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方渊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他以为他投资的是一个优秀的厨师,一个聪明的店主。
但他现在才发现,他投资的,是一个深思熟虑,有着宏大格局的战略家。
我规划的这一切,早已超出了一个餐饮品牌的范畴。
这是一个集供应链,人才培养,数据科技,甚至农业于一体的,庞大的商业生态。
许久,方渊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对着我,郑重地伸出了手。
“江总,我收回我刚才的计划。”
“从今天起,晟峰资本将无条件支持你的所有决策。你需要多少钱,我们就给你找多少钱。你需要什么资源,我们就给你对接什么资源。”
“因为我坚信,‘一食一味’在你的手里,绝不仅仅是开十家店,一百家店那么简单。”
“它的未来,是中国的麦当劳,中国的肯德基。”
我握住他的手,微笑着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后,我一个人留在了办公室。
窗外,华灯初上,整座城市流光溢彩,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已经有些破旧的箱子。
打开。
那份泛黄的,写着“中式快餐连锁品牌‘一食一味’整体规划方案”的毕业设计,静静地躺在里面。
十二年前,当我写下这些文字时,它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属于少女的梦想。
十二年后,它即将变成一个真正的,属于我的商业帝国。
我轻轻地合上箱子,把它放进了我办公室书柜的最深处。
然后,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的城市。
我知道,属于我的战斗,上半场,刚刚结束。
而更精彩的下半场,正等待着我。
我的人生,被耽搁了十二年,但没关系。
从今天起,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把所有失去的,加倍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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