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盐的第一次指挥
第三百三十六章 盐的第一次指挥
清晨。
石堡广场上站了八十个人。
三十常备军在前排，铜甲锃亮，矛尖朝天，站得跟墙似的。
后面五十名预备军就没那么好看了。
有人铜甲系带扣反了，胸甲耷拉在肚子上，走一步晃一下。
有人把盾牌背面朝前举着，木宏路过一巴掌拍在盾面上，“咚”的一声把人震退半步。
“反了！字朝外！”
那人手忙脚乱翻过来。
盾面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荒”字。
木宏走到下一个人面前，伸手拽了拽他胸口的系带，系带松得能塞进去一只手。
“你这是穿甲还是披被子？”
他一个一个纠过去，嘴就没停过。
陆尧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等木宏说完最后一个，才开口。
“每人额外配一把弩，二十支弩箭。”
后排传出一阵压低了的抽气声。
弩这东西，大部分预备军只在训练场摸过两次。真配到手里，分量不一样。
禾带着三个人从仓库方向抬出木箱。箱盖掀开，弩机整整齐齐码在里面，箭匣捆成一扎一扎的。
木宏接过第一把，掂了掂，挂在腰侧。
“走。”
……
东门台阶。
队伍已经在广场集结完毕，陆尧叫住了往前走的盐。
“等一下。”
盐转身，站定。
两个人隔了三级台阶。晨光从盐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到陆尧脚边。
陆尧看着他。
“到了那边，怎么打，你说了算。”
盐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陆尧肩膀后面的某个位置——广场上那些正在互相帮忙系铜甲的预备军身上。
“如果我判断失误呢？”
“木宏，族长，和我在后面兜底。”
陆尧的语气很平。
“但指挥权在你手里。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插手。”
风从东面灌过来，把盐领口的皮毛吹得往一边倒。
他站了三息。
右手的五根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松开了。
“明白。”
陆尧看着他走下石阶，汇入队伍。
背影很直。
跟往常不太一样。
……
八十人出了东门，踩着冻硬的雪壳往西南方向推进。
蓝在队伍左翼，闭着眼走路，感知范围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从前方铺到两侧，覆盖了至少三百步。
铸拄着骨杖走在中军位置。
两名战士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他没看他们，独眼一直盯着东北方向。
锤跟在铸身后半步，背上背着一个旧筐，里面装着干粮和水囊。
木宏瞥了铸一眼。
“老爷子走挺快。”
……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蓝的脚步突然停了。
“前方三里，零散生命信号。数量七到八个，移动缓慢，分布松散。”
陆尧抬手，全队停下。
盐从队伍中间走出来，走到蓝身边。
“信号的体量？”
“中等偏大，比普通人类大一圈。”
“移动方向？”
“东偏南，横切。”
“间距？”
“最近的两个相隔约三十步，最远的落后主体近百步。”
盐闭上嘴。
他站在原地想了四五息。
然后转身，看向陆尧后方的木宏。
木宏咧了咧嘴，铜矛往肩上一扛，半个身子已经朝前倾了。
“直接——”
他对上盐的目光。
那目光很安静，安静到木宏把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盐转向陆尧。
“小股斥候或猎队。绕行，不打草惊蛇。”
陆尧没说话。
只看了木宏一眼。
木宏的嘴角抽了一下，把矛从肩上放下来，跟着队伍拐进了密林边缘。
绕路多花了将近一个时辰。预备军里有人开始喘粗气，铜甲在矮灌木间磕磕碰碰，声音闷得像在敲空罐子。
猎风骑着黑鬃公马在前方百步开路。马蹄踩在冻雪上，声音沉闷而均匀，速度是步兵的两倍还多。
预备军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表情从疲惫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篁压低声音，对身边的竹海氏战士说了一句。
“以后咱们也得有马。”
……
傍晚。
队伍抵达盐湖旧址外围的高坡。
盐第一个登上坡顶。
他停在那里。
下方是一片被积雪覆盖了大半的废墟。残破的石墙地基还认得出轮廓——半圆形，朝南开口，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但石墙上有新的火燎痕迹，黑色的烧灼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墙头。
营地中央立着一座用兽骨搭的棚屋，粗陋，歪斜，棚顶挂满了风干的肉条。
两根削尖的木桩插在旧营地入口，桩尖上各挂着一个东西。
看不太清。
但盐认出来了。
是盐湖部落的旗——两块三角形的兽皮，已经被风雪撕得只剩半截，上面用矿粉画的图腾褪成了一团模糊的污渍。
盐的手指攥住矛柄。
指关节一节一节地泛白。
他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出一道棱。
猎风翻身下马，走到他身后，压低了声。
“这地方以前是你的？”
盐瞥了他一眼，没回答。
他蹲了下来。
猎风看见他的右手从矛柄上松开，伸进雪里，捞出一块碎石。
碎石的断面上有凿痕。很规整，一道一道的，是人凿的。
盐把碎石翻了个面，看了两息，放回雪里，站起来。
脸上什么都没有。
“蓝。”
陆尧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蓝已经闭上了眼。
十息之后。
“旧址内及周边，共三十六个生命信号。三十四个体量与豹头人相当，应该是狼头人和豹头人混编。”
他的语速放慢了。
“有两个信号明显更大。其中一个在营地边缘，体量约为普通兽人的一倍半。”
“另一个？”
“居中。在那座最大的棚屋里。”
蓝的眉头压了下来。
“生命信号强度是普通兽人的三倍以上。”
他停了一下。
“还有——它的心跳很慢。比其他兽人慢一半。”
木宏摸了摸下巴。
“心跳慢？啥意思？”
“身体素质极高。”陆尧的目光落在那座兽骨棚屋上。“或者正在休息蓄力。”
他转过头，看向盐。
“你来布置。”
盐蹲下来。
矛尖插进雪地，三道线勾出盐湖旧址的地形——三面环山，南面开口，旧石墙围成半圆。
“东侧山坡，碎石带，藏人。”
矛尖一点。
“弩手十人。”
“西侧，溪沟，迂回接近。”
再一点。“弩手十人。东西交叉射界，覆盖整个营地。”
矛尖划到南面。
“南口是唯一的退路。木宏，二十名重甲，盾牌封死。”
木宏这次没接嘴。他看着雪地上的图，眼睛眯起来，点了一下头。
“猎风，带马从北面进。”
盐抬头看了猎风一眼。
“你的任务是驱赶，不是恋战。把兽人引出来。”
猎风的手按在马脖子上，黑鬃公马打了个响鼻。
“剩余人，外围两道拦截线，堵漏网的。”
矛尖从雪地里拔出来。
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看向陆尧。
陆尧看着雪地上那幅图。
“可以。”
两个字。
盐转身走向东侧山坡。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截，后背绷得很紧。
木宏目送他走了几步，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这小子，好像有点东西啊”
……
各组就位。
盐站在东侧碎石带的最高点，视线能覆盖整个旧营地。他的右手握着一面三角小旗——红色的，用兽皮裁的。
猎风已经绕到了北面山坳的缺口外。黑鬃公马低着头刨了两下冻土，鼻孔喷出白色的热气。
盐举起旗。
顿了一息。
旗落。
猎风双腿一夹马腹。
黑鬃公马蹿出山坳缺口，蹄声砸在冻土上，闷雷一样往营地里滚过去。
兽人营地炸了。
三十多个狼头人和豹头人从棚屋和废墟后面涌出来，手里攥着骨矛和石斧，嘴里发出嘶哑的嚎叫。
猎风没有减速。
铜矛平端，马速全开。第一个冲到面前的狼头人还没举起石斧，矛尖已经从它的锁骨穿进去，惯性把整个身体带飞出两步远。
猎风抽矛，拨马，从第二个兽人身侧掠过。矛杆横扫，那个豹头人的脖子被铜杆抡中，整个人转了半圈栽进雪里。
一骑。
仅仅一骑。
但冲击力撕开了兽人阵型的中线。预备军中有人攥紧了弩机的握把，指节发白——不是害怕，是看呆了。
盐在高处举旗。旗面朝左压了一下。
西侧弩手调整角度，等兽人向南涌出四十步线。
三十步。
旗落。
“放！”
二十把弩同时击发。弩箭破空的声音短促而密集，像一把碎冰被同时摔在石板上。
七名兽人倒地。有的被钉在原地，有的往前扑了两步才趴下去。
兽人的嚎叫变了调——从进攻的怒吼，变成了恐慌的尖嘶。
残余的二十多个开始往南跑。
撞上了木宏。
二十面盾牌并排，铜矛从盾缝里捅出来，第一排冲过来的三个兽人被同时刺中，矛尖没入身体，惯性把盾墙往后推了半步，随即稳住。
木宏一矛捅穿一个狼头人的肩膀，矛尖扎进冻土里，把它钉在地上。
他回头，朝山坡上扯开嗓子。
“盐！你这阵摆得不赖啊！”
盐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兽骨棚屋上。
外面已经杀成一片。
棚屋的门帘，从头到尾没动过。
盐的手攥着旗杆，指尖的血色褪干净了。
然后帘子动了。
兽皮帘布被一只手掀开。
一个虎头人低头走了出来。
它的头顶几乎蹭到了门框上沿。
肩膀撑满了整个门洞的宽度，侧着身子才挤出来。
裸露的上半身布满黑色的虎纹，肌肉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光下一块一块地隆起。
它站直了。
竖瞳扫过战场。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最近的三名大荒战士同时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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