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铁器
第三百三十章 铁器
入冬第九十天。
猎风骑在黑鬃公马背上，歪歪扭扭地绕着栅栏小跑了第三圈。
姿势依旧难看。上半身晃得像风中的旗杆，两条腿夹得太紧，公马每跑两步就甩一下脑袋表达不满。
但速度已经起来了。
蹄子踩在雪壳上，碎冰溅起来打在栅栏横木上噼啪响。
两个呼吸的功夫，人和马就从栅栏这头窜到了那头。
比人类全力冲刺快了两倍不止。
木宏站在栅栏外面，眼珠子跟着那个身影转了三圈，脖子都快拧断了。
他咽了口唾沫。
然后，迈步朝旁边那匹棕色公马走过去。
棕马抬头看了他一眼。
木宏咧嘴一笑，伸出手，掌心朝上，摆出一个自认为非常友善的姿态。
“来，过来，别怕——”
棕马鼻孔张开。
“噗——”
一团又热又黏的气体精准命中木宏整张脸。
带沫的。
木宏僵在原地。
口水从下巴尖上挂下来，拉了一条丝。
猎风在马背上看见了这一幕。
他没忍住。
笑声从栅栏那头传过来的时候，木宏把脸上的东西胡乱抹了一把，扭头冲猎风吼：“笑什么笑！老子下次……”
棕马又喷了一下。
这次喷的是后脖颈。
木宏不说话了。
他默默退出栅栏，蹲在雪地里擦脸。
陆尧站在三十步外，看着猎风在马背上的剪影从左掠到右，又从右掠回来。
速度、冲击力、机动性。
如果骑兵成型，面对兽人接下来的进攻，他们的胜算至少翻一倍。
前提是——
他们能获得马群首领的许可。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石堡走。
……
蓝的例行汇报在傍晚。
“死亡人数，四十七。染病总数六十四。现存一百七十六人。”
炭笔在兽皮上写下数字。陆尧没抬头。
“新的变化。”
蓝顿了一下。“洞穴深处出现持续的敲击声。不是挖矿，节奏不对。”
“什么节奏？”
“短促，密集，间歇很规律。”蓝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凿墙。”
陆尧的笔尖停了一息。
“把洞穴隔成两半。健康的在外侧，染病的在里侧。”
蓝把自己的判断说了出来。
安静了几息。
陆尧低头继续写字。
“他们在自己进行分隔。”
蓝点了点头，退出门去。
……
第九十一天。
蓝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陆尧听见脚步声，回头。
“今天又有什么新发现？”
蓝的声音顿了一下。
“五十。”
“到今天为止，矮人死了五十个。”
“今天新增的，集中在老年和幼年。”
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是要赶在某个东西浮上来之前把话说完。
“体征消失的速度越来越快，最短的一个，从感知到虚弱到彻底消失，不到两个时辰。”
陆尧放下炭笔。
“健康的那些人，精神状态怎么样？”
蓝闭上眼睛。
感知释放。
穿过石堡的墙，穿过雪原，穿过山坳的岩壁，抵达那个塞满了一百多条命的洞穴。
很久。
他睁开眼。
“愤怒。恐惧。”
停了一下。
“但没有崩溃。”
陆尧看着她。
“有一个信号源的情绪跟其他人都不一样。”蓝说。
“什么样？”
“很平静。”
他想了想措辞。
“像一块石头。”
“锤？”
蓝点头。
……
同一天傍晚。
工业区。
铜从棚子里冲出来的时候，差点撞翻门口的水缸。
他满手黑灰，跑到陆尧面前站定，喘了两口，把右手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块拇指大小的东西。
灰黑色，表面光滑，棱角被打磨得干干净净。
铁锭。
陆尧伸手拿过来，指腹搓了一下表面。沉，密，凉。
“枝呢？”
“里头躺着呢，累岔气了。”
铜从腰上解下铜锤，在陆尧面前晃了晃。“我试过了——陆哥你看。”
他把铁锭搁在石台上，举锤，砸了一下。
铁锭纹丝不动。
他咬了咬牙，两只手攥紧锤柄，整个人的重心压下去——
第二锤。
“咚”的一声闷响。
铜锤弹开。
铁锭还在原位。
铜把锤子翻过来看了一眼。
锤面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锤凹了。”
他的声音有点发飘。
“这玩意儿没凹。”
棚子里传来枝的声音，沙哑，带着压不住的颤：“陆哥，如果有足够的矿石……”
他没说完。
陆尧已经接上了。
“就能打出比铜硬数倍的武器。”
三人对视。
枝的眼神里有一个没问出口的问题。
矿石从哪里来？
陆尧的眼神里有答案。
但他没有说。
“铁矿炼成的事情，先别告诉大家。”
铜和枝同时点头。
……
夜里。
石堡所有人都睡了。
陆尧一个人站在暗河入口前。
石板没有搬开。他就那么站着，两手插在袖子里，盯着脚下的碎石堆看了很久。
矮人有铁镍矿脉。
枝有炼铁技术。
暗河里有治病的魔晶。
三件事。
像三块榫卯，严丝合缝。
他转身走回书房。
桌上的兽皮还摊着，上面写着那个数字。
100。
炭笔搁在旁边。他没有碰。
……
第九十二天。
清晨。
松在箭塔上跺脚取暖，往东边扫了一眼。
脚底一滑，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
五十步外。
锤跪在雪地里。
身后只有三个人。
但这次——
松的眼睛瞪到最大。
锤的手里捧着一样东西。
灰黑色。刀身粗糙，刃口不规整，形状歪歪扭扭的，跟石堡里任何一件铜制品都不一样。
但那个颜色，那个质感——
松连滚带爬下了箭塔。
“陆哥！！”
陆尧赶到东门台阶上的时候，锤已经把刀平放在面前的雪地上了。
灰黑色的刀身搁在白雪上，刃口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光。不亮，不利，甚至还有几道没锤平的褶痕。
但它是铁的。
陆尧没有看刀。
他看的是锤的手。
少年的十根手指。
四根指甲盖发黑，颜色深得像是从炭灰里长出来的。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两块烧伤的疤，皮肤皱缩在一起，边缘翻着白。
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结了痂，痂又被磨开了，渗着一层薄薄的血水。
他用这双手，在那个快要变成坟墓的洞穴里，拿最后的矿石和柴火，打了这把刀。
锤抬头。
他用那种依然生硬、但比半个月前流利了不少的人类语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们……会做这个。”
陆尧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少年。
风从东面灌过来，吹得刀身上的雪沫打着旋飞起来。
念力释放。
铁刀从雪地上浮起来，平平稳稳地飞到陆尧手中。
他的手指握住刀柄。
粗糙的缠绳硌着掌心。
眼前浮出一块半透明的面板。
【武器：粗制铁刀】
【材质：铁镍合金（低纯度）】
【制作粗糙，但基础锻造工艺完整。制作者在极端恶劣条件下仍保持了正确的折叠锻打步骤，此人受过系统的金属锻造训练。】
陆尧握着那把刀，看完了最后一行字。
他抬起头。
锤还跪着。
身后三个矮人还跪着。
四个人的膝盖陷在雪壳里，八只手空空地垂在身侧。
陆尧把刀翻过来，看了一眼刀背上一道笨拙的、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划痕。
不是花纹。
是矮人的文字。
他看不懂。
台阶上，陆尧开口了。
“回去告诉你们的人。”
锤猛地抬头。
“明天，我要见你们的首领。”
“人，我可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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