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笼子
南京审判的余波,并未随着汪麟等人的伏法而迅速平息,反而以一种更加沉默、却也更加汹涌的方式,向着红袍疆域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尚未最终完成迁徙、或仍在暗中观望、心存侥幸的资产巨贾聚集地,席卷而去。
刑场的血腥气,仿佛顺着长江的水汽,逆流而上,又随着南来北往的信风、商旅的低语、以及朝廷明发天下、措辞冰冷如铁的邸报公文,渗透进了扬州盐商的深宅大院,广州十三行富丽堂皇的会馆,苏州园林曲径通幽的书斋,乃至山西票号的地下室。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整个帝国的豪商阶层,都被那高悬在南京广场、墨迹淋漓的“财可通神?在红袍天下,只能通到刑场”的横幅,以及汪麟被拖下刑场时那张灰败绝望的脸,扼住了喉咙。
茶楼酒肆里,关于“江丰”和汪麟的议论,压得极低,眼神闪烁,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悸。
密室中,往来的信函骤然减少,措辞变得含糊而晦涩,那些曾经激昂讨论“行业自治”、“共抗苛政”的密会,也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长久的、令人不安的沉默,以及深夜对账时,算盘珠子发出的、比往日更加凌乱急促的脆响。
汪麟不是第一个倒下的巨贾,但却是最彻底的一个。
张茂才案,是贪官,陈延广案,是军官,郭守业案,是试图渗透军队。
而汪麟,是纯粹意义上的商业帝王,是掌控一条大江经济命脉的“无冕之王”。
他的覆灭,不仅在于其人身死、家产荡然,更在于朝廷用最公开、最羞辱的方式,宣告了任何试图在红袍法度之外,构建独立王国、索取特殊权力的企图,都是痴心妄想,并且会招致最彻底的毁灭。
那“国有化资产用于长江水利”的判决,更是毫不掩饰地宣示。
朝廷不仅可以拿走你的命和钱,还可以用你的钱,去办你想用来对抗朝廷的事,去收买你试图裹挟的“民心”。
这是一种政治和经济上的双重绝杀,斩断了所有类似的幻想。
而那些尚未北迁、或资产规模、行业地位与“江丰”相去不远的巨贾们,在惊骇之余,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处境和手中的筹码。
他们忽然发现,自己赖以周旋、讨价还价的所有凭依。
地方影响力、雇佣的庞大人群、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乃至自以为隐秘的海外退路,在朝廷展现出的、不惜以一场公开审判和军事行动来贯彻意志的决心面前,竟是如此脆弱。
汪麟联络了十七位退役将领,结果如何?
那些将领自身难保!
汪麟掌控长江航运,关乎东南民生,结果如何?
朝廷一夜接管,航运未断,只是换了主人!
他们手中的“筹码”,在朝廷的“铁砧”和“净江”行动面前,似乎都成了可以随时被剥离、被替代、甚至被反向利用的东西。
最后,是审时度势后的无奈认命。
于是,在最后期限到来前的最后半个月,一幕奇特的、带着悲壮与仓皇色彩的“迁徙潮”,在帝国各地同时达到高潮。
汉口、福州、泉州、宁波、乃至更遥远的地方......码头、车站、官道上,挤满了北去的车队、船队。
装载的不再仅仅是货物,更多的是家族数代积累的账册、地契、技术秘方、核心工匠,以及对未来茫然未知的惶恐。
没有欢声,少有哭闹,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麻木的沉默。
人们用最快的速度,处理着带不走的不动产,贱卖着非核心的产业,将能带走的精华,尽可能多地塞进行囊。
西山。
深秋的风卷过山脊,带来萧瑟的凉意,也卷落了庭院里那几株老银杏最后一批金黄的叶子。
魏昶君的起居室窗户开着一条缝,让带着草木清寒的空气流进来一些。
他依旧半靠在垫高的榻上,身上盖着不算太厚的棉被,脸色是一种久病之人常见的苍白,但眼神清明,注视着坐在榻前矮凳上、正在低声汇报的赵铁鹰。
距离那场震动天下的南京审判,已过去整整一个月。
长江上“江丰”帝国的覆灭,及其掌门人汪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明正典刑,带来的冲击波,如同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红袍疆域的每一个角落扩散、渗透、并引发着深刻而微妙的变化。
赵铁鹰手里拿着几份刚刚由通政司汇总送来的简报,声音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着的某种激荡。
“里长,‘迁徙令’最后期限,已于三日前截止,各地督抚、布政使司报来的汇总数据,刚刚呈到。”
赵铁鹰将最上面一份简报的内容,转化为更直白的口语。
“应北迁之家,完成启程或已在中原指定地点完成产业交接、人员安顿的,占总数百分之九十九以上,余下不足百分之一,多为地处偏远、交通极其不便,或家主病重垂危实在无法挪动,已由地方官府具结担保,限期补迁,总的来说,‘迁徙令’,算是......尘埃落定,基本完成了。”
百分之九十九。
这个数字背后,是成千上万家族命运的强行扭转,是无数不甘、怨恨、算计,最终在朝廷毫不妥协的铁腕面前,化作的无奈北行。
魏昶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仿佛这只是一个预料之中的、微不足道的结果。
赵铁鹰拿起第二份简报,语气略微有了些变化。
“相比之下,更值得留意的是后续的一些......迹象。”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军中,联署的报告显示,最近三个月,各地新军、水师、乃至边镇卫所,收到的由地方官吏、士绅、特别是商贾之家‘举荐’、‘保送’其子弟入伍的申请文书,数量较去年同期,骤降了八成以上,而且,这类申请即便还有,措辞也极为谨慎,绝口不提家世背景,只强调本人‘报国热忱’、‘体格健壮’,兵部的人说,过去那种夹着银票、列着家族‘贡献’的‘荐书’,几乎绝迹了。”
这一刻,魏昶君的眉毛似乎动了一下。
他知道,他们怕了。
他们不敢渗透了。
但,还要把资产的笼子打造的再紧实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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