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1章:交叉监督法
西山,书房。
炉火哔剥,药香与墨香交织。
赵铁鹰站在书案前,身姿笔挺,手里捧着一份不算厚但装订整齐的报告。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魏昶君裹着厚毯,半靠在躺椅上,闭目倾听,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偶尔轻点的手指,显示他在专注地听着。
“里长,汉口试点《工会暂行条例》推行四月,情况汇总如下。”
赵铁鹰翻开报告首页。
“截至上月,汉口城区及周边,雇工超百人的厂矿、码头、货栈共计一百七十四家,已按条例完成工会筹备、代表选举并正式挂牌运作的,一百五十八家,剩余十六家,或因产业调整、或因工人流动性大,正在推进,预计下月可全部完成。”
“重点关注的‘大生’、‘顺昌’、‘德隆’等二十七家规模较大、此前劳资矛盾较为突出或资方态度曾显抵触的厂子。”
赵铁鹰的汇报进入细节。
“工会成立后,依照条例,全部启动了首轮‘劳资协商’,议题主要集中在工时、工价、安全卫生、工伤赔付标准、以及年节福利五个方面。”
“过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总体比预想的顺利,资方起初普遍有抵触情绪,认为‘束手束脚’,‘多此一举’,但在工会代表拿出具体数据和工人集体签名的情况下,加之有‘大生’厂的前车之鉴,以及我们工作组和汉口府衙的居中协调、明确支持工会依法行事的态度,大部分资方选择了坐下来谈。”
“目前,已有一百零三家完成了首轮协商,并签订了为期一年的‘集体劳资协议’,协议内容,”赵铁鹰翻动报告,“以‘大生机械厂’为例,最终议定:每日工时不得超过九个时辰,超出部分工价加倍;基础工价在原有基础上平均上浮一成二,设立专项安全基金,用于添置防护器具和定期检修设备,工伤赔付标准参照《劳动律》上限执行,每年端阳、中秋、年关,发放相当于半月工钱的实物或现金福利。”
“其余各家协议内容大同小异,具体数字因行业、效益略有浮动,但框架基本如此。”
赵铁鹰总结道。
“从反馈看,工人对协议普遍满意,资方......情绪复杂,有抱怨成本增加的,但私下也有承认,‘以前是笔糊涂账,克扣压榨,工人怨气大,动不动怠工、逃跑,反而不划算,现在明码标价,规矩清楚,管理起来反倒省心些,只要买卖还能做,也不是不能接受。’”
魏昶君依旧闭着眼,缓缓点头。
赵铁鹰继续汇报更深远的影响。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我们安插在汉口商界的一些眼线回报,自从工会普遍成立、劳资协商常态化后,那些原本在汉口算得上头面人物的中型厂主、商号东家,精力被极大牵扯,每日要应付工会代表的质询、参与繁琐的协议谈判、核算因协议提高的成本、调整内部管理......忙得焦头烂额。”
“过去那种呼朋引伴、宴饮交际、四处钻营打点、尤其是试图与本地驻军军官或州县官员拉关系、套近乎的时间和心思,明显少了,有人甚至在私下抱怨,‘如今光是应付厂里那摊子事,就够喝一壶了,哪还有闲工夫去拜什么码头、烧什么香?’”
“现在。”
赵铁鹰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洞察的锐利。
“工会像一张网,罩在了这些厂矿之上,资方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涉及用工、安全、福利的,变得透明了许多,他们再想通过榨取工人获取超额利润,难度大增,利润空间被适度压缩,他们可用于‘活动’的闲钱,自然也就少了,即便还有心思想去攀附军政,手里可用的‘筹码’,也大不如前。”
“长远看,工会就像一道经济上的‘限高杆’和‘减速带’,卡住了他们无序扩张、快速积累巨量财富、进而滋生政治野心的路子,未来,他们的主要精力,必然会被束缚在如何搞好生产、应对市场竞争、以及与自家工人周旋上,想让子嗣掺和军政大事?怕是力有不逮,也无暇他顾了。”
汇报告一段落。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的轻响。
良久,魏昶君缓缓睁开眼,那双历经九十载风霜的眼眸愈发深邃。
“好,试点这一步,算是走稳了,工会这把‘锉刀’,看来是磨对了地方,能把那些资产的心思,从钻营权术,拉回到操心自家一亩三分地上,就是大功一件,财聚,则易生事,财散......于民生,于国本,未必是坏事。”
他喘了口气,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肃然。
“资产这边,算是初步套上了笼头,有了制约,接下来,该把目光对准咱们的队了。”
赵铁鹰心头一凛,腰杆挺得更直。
“里长是说......军政体系内部?”
“嗯。”
魏昶君的目光变得幽深。
“陈延广案,杀他,震慑一时。”
“但你也说了,联姻、资助、软性勾连,难查难防,军队是刀,官吏是执刀的手,刀不能生锈,手更不能乱动,可如今这天下,疆域太大了,人手太杂了,天高皇帝远,多少眼皮子底下的事,咱们看不见,听不着,靠监察部那点人,盯不过来,也容易被人糊弄。”
他微微前倾身体,尽管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有些吃力。
“洛水他们告诉我一个道理,光靠从上往下的监察,不够,得让下面的人,自己动起来,让他们互相盯着,互相制衡,水至清则无鱼,这话是狗屁!水浑了,鱼才容易藏污纳垢。”
“我们要的,就是让这水,尽量清亮,让那些不干净的鱼,无处藏身。”
赵铁鹰若有所悟。
“里长的意思是......在官吏内部,也设一套类似工会那样的......互相监督的机制?”
“可以这么想,但更复杂。”
魏昶君缓缓道。
“工会是工人对资方,是劳对资。官吏内部,是上下级,是同僚,关系更微妙,牵扯更多,搞不好,就会变成互相攻讦、结党营私、人人自危。”
他沉思片刻,像是在脑海中反复推敲一个精密的机括,缓缓开口。
“我琢磨着,可以试试一套......‘交叉监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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