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一双筷子
“小姐，您看！那边有个馄饨摊，好多人啊！”
姜清越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去。路边的一个小空地上，支着一个馄饨摊子。
摊子不大，一张长案板，两口大锅，七八张小桌小凳，坐得满满当当的。
案板后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光着膀子系着围裙，手上下翻飞，一个个馄饨从他手里飞出来，落在撒了面粉的木板上，排得整整齐齐的，像一队一队的小兵。
两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白烟，一锅煮着开水，一锅熬着骨头汤，那汤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浓而不腻，带着一点点胡椒的辛辣和紫菜的鲜，钻进车帘的缝隙里，钻进了姜清越的鼻子里。
她忽然觉得饿了。
在任家喝的那碗粗茶太刮油了，肚子里的东西像是被茶水洗了一遍，空空的，虚虚的，胃里有些不舒服。
那股馄饨的香味像一只手，从她的鼻子伸进去，一直伸到胃里，把那个空洞抓得更大了。
“停一下，”她对车夫说，“吃碗馄饨再走。”
典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忙扶着姜清越下车。
两个人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桌子是小方桌，桐油的，漆面已经磨花了，可擦得干干净净。
凳子是小板凳，矮矮的，坐下去膝盖就顶到了桌腿。可这种坐得低低的、离地面很近的感觉，让姜清越觉得踏实，像是整个人从将军府那些高高的门槛、深深的天井、沉沉的规矩里解脱了出来，落在一个只有馄饨和汤的地方。
“两碗馄饨！”典儿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好嘞！”摊主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更快了。
他从案板上抄起一把馄饨，撒进滚水里，馄饨像一群白色的小鱼，在水里翻了个身，浮了上来。他用长筷子搅了搅，又加了一碗凉水，等水再滚起来的时候，馄饨就熟了。
他拿两个大碗，碗底搁了紫菜、虾皮、葱花、盐、几滴香油、一小勺猪油、一小撮白胡椒粉，然后舀一勺滚烫的骨头汤冲进去，紫菜和虾皮在汤里散开，葱花浮上来，香油的味道被热气一蒸，香得人直咽口水。
煮好的馄饨用笊篱捞出来，倒进碗里，白生生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
摊主端着两碗馄饨走过来，放在她们面前，热气扑了姜清越一脸。
她低头看着那碗馄饨，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点金黄色的油花，馄饨像一朵一朵的小云彩，挤在碗里，暖暖的，白白的。
“两位慢用！”摊主放下碗，转身要走。
“老板，”典儿忽然喊住他，“少一双筷子！”
摊主回头一看，桌上只有一双筷子，愣了一下，拍了拍脑袋，憨憨地笑了：“哎呀，瞧我这记性！姑娘稍等，马上拿来！”
他小跑着回去，从筷笼里抽了一双筷子，小跑着送过来，嘴里不住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忙昏头了，两位别见怪。”
典儿接过筷子，笑嘻嘻地说了句：“没事没事。不过老板，我们两个人，总不能用一双筷子吃饭呐。”
她说完，把一双筷子递给姜清越，自己拿了一双，低头就开始吃馄饨，吃得呼呼的，烫得直吹气。
姜清越拿着筷子，却没有动。
她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双筷子，又看了看典儿手里的那双筷子，脑海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像一把锁被人拧开了。
两个人，两双筷子。
两个人生活，就需要两双筷子。两张凳子。两只碗。
两双筷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是每一天、每一顿饭都绕不过去的事。
一个人的日子，只要一双筷子就够了。
她在任家，看到了几双筷子？
她在任家，进过几次灶房。灶台上，碗架上，筷笼里——
姜清越闭上眼睛，拼命地回忆。
任家的灶房很小，东西不多，每一样她都看过。
碗架上搁着几只碗——粗瓷的，碗沿有缺口的那只她认得，是她每次喝茶用的那只。
另外还有两只，一只稍微大些，一只稍微小些，都洗得干干净净的，扣着放。
筷笼挂在灶台旁边的墙上，竹编的，旧得发黑。
她记得自己往筷笼里看过——不是刻意的，是目光扫过去的时候自然看到的。
筷笼里，有几双筷子？
一双。两双？
她记不清了。
不。她不是记不清。她是不敢记清。
因为如果她记清了，如果筷笼里只有一双筷子——那这个家里，只住着一个人。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面前的馄饨碗上，汤还在冒着热气，馄饨在汤里浮浮沉沉的，像一些说不出口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胡椒的味道在嘴里炸开，辣辣的，暖暖的，可她心里头是凉的。
任家的碗架上，有三只碗。一只缺了口的，两只完好的。可筷笼里，只有一双筷子。
一双筷子。
一个人吃饭，只需要一双筷子。
如果有两个人，如果有秀娘，筷笼里应该有——
她不能往下想了。
她放下勺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春末的风从街上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吹动她碗里馄饨的热气。那些热气被风吹散了，散得无影无踪，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典儿还在吃，吃得很开心，一碗馄饨已经下去了一半。
她抬起头，看见姜清越没怎么动，含糊不清地说：“小姐，您怎么不吃？可好吃了！”
“吃。”姜清越笑了笑，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
馄饨皮薄而滑，肉馅鲜而嫩，汤头的味道很浓，骨头汤的醇厚、紫菜的鲜、胡椒的辣、香油的香，一层一层的，在她嘴里化开。
可她几乎尝不出味道。
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双筷子上——那双她方才在任家筷笼里看到的筷子，那双她每次去任家都会看到的筷子。
有时候她去得早了，任怀绪还没来得及收拾碗筷，那桌子上，分明也只有一副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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