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暗桩
归家食肆的后院里，炭火烧得正旺。
陆聆盘腿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碗热茶，却没有喝，只是盯着跳跃的火苗出神。她刚从朔北将军府回来，姜清越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付意在秣京经营多年，慈幼院是他善人名声的起源地。要想揭开他的真面目，必须从里面找到突破口。我们需要一个人，能进去，能待住，能看出门道。”
一个人。
一个孩子。
陆聆放下茶碗，抬头看向院子里正在玩耍的几个半大孩子。
虎子在堆雪人，阿源蹲在一旁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着什么，几个小的追着跑着，笑声清脆。
这些孩子，都是从大杂院里带回来的。他们之中，有的父母双亡，有的被遗弃，有的……她已经记不清了。
他们叫她“聆姐姐”，把从前破破烂烂的大杂院、如今热热闹闹的归家食肆当成家，把她和大杂院的人当成最亲的亲人和依靠。
现在，她要从中挑一个，送去付意那个狼窝。
“聆姐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阿源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
这孩子今年还不到十岁，生得瘦瘦小小，一双眼睛却格外亮，骨碌碌转着，透着股机灵劲儿。
“聆姐姐，你怎么啦？想什么呢？”他问。
陆聆看着他，忽然道：“阿源，我问你，如果让你去帮姐姐做一件大事，一件很危险的事，你愿不愿意？”
阿源眼睛一亮：“什么事？”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陆聆道。
“但你要想清楚，这事可能会让你吃苦，可能会让你害怕，甚至……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阿源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变得认真。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像是在思考。
片刻后，他抬起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望着陆聆：“聆姐姐，是不是抓坏人？”
陆聆一怔：“你怎么知道？”
“猜的。”阿源咧嘴笑了，露出一颗缺了半边的门牙。
“聆姐姐和秦姐姐最近老往外跑，回来就凑一块儿嘀咕，肯定是在查啥大案子。秦姐姐是大官家的小姐，能让她上心的，肯定是大事。聆姐姐现在问我愿不愿意冒险，那肯定是跟这事有关。”
陆聆看着他，心中暗暗点头。这孩子，确实机灵。
“你猜得不错。”她道，“是抓坏人。一个很坏的坏人，他害死了很多孩子。我们现在需要一个孩子，混进他住的地方，帮我们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阿源的脸色变了变，却没有退缩。他抿着嘴唇，问：“那地方……是不是很可怕？”
“是的。”陆聆没有骗他，“我们不知道里面到底什么样。所以才需要人去探。”
阿源低下头，沉默了许久。陆聆没有催他，只是静静等着。
“我去。”他终于抬起头，声音不大，却稳稳的，“聆姐姐，让我去吧。”
“阿源……”
“我姐没了的时候，我才六岁。”
阿源忽然说，声音有些哑。
“那年家乡闹灾，我爹我娘都死了，就剩我跟我姐。我姐带着我逃荒，一路上要饭，她总是把吃的给我，说自己不饿。后来她病了，发高烧，烧得说胡话，还护着我，不让别人欺负我。再后来……她也没了。”
他抹了一把眼睛，又咧嘴笑，笑得眼眶红红的：“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谁能帮我姐，我给他做牛做马都行。可是没人...再后来，我就进了大杂院，遇到了你们。我那时候生了那场病，是聆姐姐找了邓神...找了大夫给我看的病。如果不是你们，我应该也像姐姐一样，早就没了。现在聆姐姐你们要抓坏人，抓害死孩子的坏人，我帮不上别的，就能出个人。聆姐姐，让我去吧。”
陆聆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伸手，把阿源揽进怀里，抱了抱，然后松开，看着他的眼睛，郑重道：“阿源，你要想清楚。这事真的很危险。那个坏人，他害死的孩子，比你见过的所有人都多。你要是被他发现……”
“我不会让他发现的。”
阿源打断她，眼神倔强。
“聆姐姐，我机灵着呢。而且你们肯定会在外面接应我，对不对？我不怕。”
陆聆看着他，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是的，她会保护好阿源，绝不会让他出事。
“好。那就你去。”
听说阿源要去“帮秦姐姐抓坏人”，归林居的孩子们炸了锅。
“我也去！”虎子第一个跳出来，撸着袖子，“我力气大，能打架！”
“我跑得快！”二丫也不甘示弱，“坏人追我我跑得掉！”
“我去我去！”几个小的跟着起哄，也不知道要去干啥，反正哥哥姐姐们都争，他们也争。
陆聆被吵得头疼，板着脸道：“都别吵！这事不是闹着玩的，是要去坏人窝里当卧底！一个不小心，命都没了！你们当是去玩呢？”
孩子们被她一凶，都安静下来，眼巴巴看着她。
“阿源去，是因为他最机灵，遇事能随机应变。”
陆聆放缓了语气，“你们都是好孩子，但这事只能一个人去。等以后……等以后还有别的事，再让你们帮忙。”
虎子瘪了瘪嘴，没再争。他走到阿源面前，一拳锤在他肩膀上，锤得阿源一个趔趄。
“那你可小心点。”虎子粗声粗气道，“别死了。”
阿源揉着肩膀，龇牙咧嘴：“放心吧，死不了。等我回来，你得把你藏的糖分我一半。”
“想得美！”
毕竟年纪尚小，很快几个孩子又闹起来，笑声驱散了方才的凝重。
陆聆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笑过之后，心头却沉甸甸的。
阿源还不到十岁。
三日后，城西。
慈幼院坐落在城西一片僻静处，占地不小，粉墙黛瓦，看上去倒是个清静地方。
大门敞着，不时有人进出——多是些衣着体面的善人，来送米送面送银子的。
离慈幼院不远的巷子口，蜷缩着一个脏兮兮的孩子。
那孩子正是阿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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