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旧事
雪还在落。
梅枝上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渐渐被新雪覆上薄薄的一层白。
姜清越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雪兽歪歪的脑袋。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的心却烫得厉害。
“世子,”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我今日很开心。”
燕隐野望着她乌黑的发顶,望着她发间那几粒未及拂去的细雪,低声道。
“…我也是。”
夜渐深,雪愈急。
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被风雪滤得模糊遥远。梅林中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守林人也要歇息了。
燕隐野站起身,向姜清越伸出手。
“该回了。”
她点点头,将手放入他掌心。他握紧,扶她起身。
两人并肩走出梅林。姜清越回头望了一眼,那只歪头歪脑的雪兽仍孤零零地趴在树干上,身下是新落的雪,身后是渐次黯淡的灯火。
但今夜,它不再孤独了。
有一个人喜欢过它,为它笑过,为它心软过。
有一个人笨拙地、认真地、小心翼翼地,把它送到了另一个人面前。
这就够了。
马蹄踏雪,缓缓驶向来时的路。
姜清越靠在燕隐野怀中,望着身后渐行渐远的梅林灯火,忽然轻声说:“世子,待回京之后,我们还能再来看雪吗?”
头顶传来他的应答,低沉,温和。
“好。”
她轻轻闭上眼,唇角弯起。
雪还在落,落在两人的发间、肩上,覆上一层薄薄的白。
马蹄得得,踏破满城琼瑶,踏破这漫长冬夜里,独属于他们的一晌温柔。
炊烟早已散尽,只有雪还在落,无声地、温柔地,为这座苍老的城披上新装。
姜清越忽然想,中州这地方,原来也不是只有疮痍与悲苦。
它也有这样温柔的雪夜,有这样暖洋洋的锅子,有这样一个…会记得她无心之语的人。
她轻轻闭上眼,任由马儿载着她,走进那无边无际的白。
身后,燕隐野低头,望着她微微颤动的长睫,望着她被风帽遮去大半、只露出一点点绯红脸颊的侧脸。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缰绳轻轻拢紧了些,也将环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稳了些。
天地间,只剩这一骑,这一双人。
雪满肩头,也白了发。
几日后,雪霁天晴。
洛城屋瓦上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檐角冰棱初融,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敲在青石板上,清响如玉磬。
姜清越立在客栈窗前,望着远处黛青的城廓渐次从雪被下显露轮廓,心中那场梅林夜雪却仍未化尽,时不时便漫上心头,温温软软的,像埋在灰烬下的炭。
身后传来叩门声。
“秦姑娘。”是燕隐野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丝连日公务后特有的微哑。
姜清越敛了敛神,转身开门。燕隐野立在廊下,肩头风尘未净,眉宇间却有几分松快——那是要紧事有了眉目后的舒展。
他身后跟着陆聆,陆聆手里捧着一叠卷宗,朝姜清越挤了挤眼,识趣地没有跟进屋,只将簿册放在门边案上,便退了出去。
姜清越斟了热茶递过去,没有急着问。燕隐野接过,暖了暖手,开口时却并未先提公务,而是道:“今日天好,你气色比前几日舒展些。”
姜清越一怔,垂下眼帘,唇角却忍不住微微弯起。
“…世子这几日辛苦了。”
燕隐野没再继续这话题,只低低“嗯”了一声,将茶盏放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齐整的素笺,推至她面前。
“这几日在中州府衙查阅旧档,顺便打听了一些陈文远的旧事。”
姜清越收敛心神,接过素笺,展开细看。
燕隐野的声音平缓,条理清晰:“陈文远,中州洛城人氏,嘉靖十九年进士。十六年前中州大灾时,他任中州知州,任内曾开仓放粮、设棚施粥、擒拿过几个哄抬粮价的豪商,在当地风评尚可。灾后朝廷论功,他得了嘉奖,擢升为从四品京官,入京述职。”
他略作停顿,语气微沉:“但入京仅三月,便突遭贬斥,外放至岭南烟瘴之地任通判,此后十余年辗转于南疆各州县,官职再未升迁。五年前,病卒于任上。”
姜清越蹙眉。既已论功擢升,入京述职,短短三月便遭贬斥,这其中必有变故。
“可查到他因何被贬?”她问。
燕隐野摇头:“吏部考功司的档案中只记‘行事乖张,有违官箴’,语焉不详。我使人翻过当年的邸报与京中旧闻,也寻不到更多记载。”他顿了顿,“此事被压得很干净。”
姜清越心中了然。越是被压得干净,越说明其中有问题。
“不过,”燕隐野抬眸看她,“陈文远虽已不在,但他当年在中州任上,有一批幕僚与追随者。这些人或随他入京、或星散各地。我着人梳理名册,发现其中有一人,如今仍在洛城。”
他顿了一息,说出那个名字:“丁汴。”
姜清越凝神静听。
“丁汴原是陈文远府上的账房先生,祖籍洛城,早年是个落第秀才,算学极精,为人缜密寡言。陈文远在中州时,他帮着打理粮账、赈灾账目,颇受倚重。陈文远被贬后,他没有随行,而是留在洛城,以微薄本钱做起粮食生意。”
燕隐野的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十余年间,此人从一间小粮铺起家,如今已是洛城数得着的富商,主营米粮、布匹、药材,分号开遍中州各府。洛城商界称他‘雪里狐’——说他行事如狐,藏锋敛锐,从不得罪人,却也从不与人深交。”
姜清越默念着这个诨号,心中已有几分轮廓。
“他如今家境如何?”
“发妻早亡,后续弦三次,如今有一妻两妾,”燕隐野顿了顿,眸光微深,“却皆无所出。今年四十有三,膝下空空。”
子嗣单薄。
姜清越指尖轻轻蜷起。
秣京城里那位“付大善人”,同样是成婚多年、妻妾数人,同样是——无一儿半女。
“…又是无后。”她轻声道,语气平缓,却掩不住其中沉沉的重量。
燕隐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等她消化这份隐隐的、尚不成形的猜测。
片刻后,姜清越抬眸:“世子,我想见见这位丁老板。”
燕隐野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说,并无意外之色。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封拜帖,推至她手边。
“我已遣人递过帖子。丁汴起初推辞,听闻是京中来的、与陈知州有些渊源的人求见,沉默良久,最终应允。明日午后,他在城东别院候你。”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此人戒备极重,若你觉不妥,我可同行。”
姜清越摇摇头:“世子连日辛劳,明日且歇一歇。我先以商会买卖为由探他一探,若真遇难处,再请世子援手。”
燕隐野看她片刻,终是点头。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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