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章:水落石出
不消多时,程大牛被带上堂。
相比起之前,他现在看起来更糟了,虽然从案发到现在总共也没过几个时辰。
他缩着肩膀,光着的脚上沾着泥和草屑,衣裳的扣子还是扣错着,嘴角挂着一丝干涸的涎水。
他被人带进公堂,站在堂下,目光在四周的墙壁和柱子上扫来扫去,像一只被关进陌生笼子里的动物,别人叫他,他也只是抬头,然后目光毫不聚焦,只能麻木的从人脸上扫过。
裴植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让人把那根擀面杖拿上来,放在堂前的桌上。
程大牛的目光扫过那根擀面杖,然后又划了过去。
他实在太波澜不惊了。
“程大牛,你认不认得这根擀面杖?”裴植说。
程大牛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根擀面杖上,又移开了,然后又移回来。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发出一声含混的语音:“……我家的。”
“你用它做过什么?”
程大牛呆呆地站在那里,肩膀微微晃动,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裴植,声音沙哑而飘忽:“我把它……放好了,它自己会动。”
他说着,做了一个用力往下按的动作,手悬在半空中,像是在按什么东西。
闻昭的目光从程大牛的手移到他脚下,又从他脚下移到他的肩膀和脖颈。
然后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右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经常喝酒的人,就会有这种症状,控制不住的手抖。
她又看了看他握着衣角的手指,指节粗,但有些僵直,弯曲的幅度比正常人要小,像是受过伤或者长期劳损。
裴植问了几句,程大牛的回答始终支离破碎。
这人和之前一样,懵懵懂懂人事不知。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说过的那些话意味着什么,他能说出来的只有“别动我的东西”“它自己会动”“我把它压住了”这几句翻来覆去的话。
问他怎么杀的人,他说不知道;问他杀的是谁,他说不知道;问他有没有打过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开始傻乐。
闻昭沉思半晌,忽然走过去把那根擀面杖拿过来,然后扔到地上。
擀面杖裹着的白布散开,杖身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程大牛面前。
闻昭走过去,又退后一步,说:“把它捡起来。”
程大牛低头看着那根擀面杖,像是没听明白。
他蹲了下去,伸出手去够,手指碰到杖身的时候,他先是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握住。
握住之后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看着手里的擀面杖,好像没听到下一步指令就不会动了。
闻昭说:“握紧。”
他攥了一下,但很明显,攥得并不紧。
她又说:“攥紧一点。”
他皱着眉头,急了,又攥了一下。
她问他:“能不能用它敲一下桌子?”
程大牛抬起手,握着擀面杖朝桌子方向挥了一下,那一挥很轻,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挥完之后就松了手,擀面杖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闻昭把那根擀面杖捡起来,用白布重新包好放回去,然后她转过身,笃定道:“他不是凶手,他的右手有问题,使不上力,挥动的力道也不足以勒死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而且他的手一直在抖,从他进来到现在就没停过。”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而且两名死者都不是幼童了,他这样子,给他一拳他就倒了,杀不了人。”
她看着程大牛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背影,声音低了下去,“他连一根擀面杖都握不稳。”
孙同知张了张嘴,看样子他已经呆住了。
闻昭走到程大牛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他的目光闪躲着,不敢看她。
她轻声问了一句:“程瑶平时帮你拿东西吗?”
程大牛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抖了一下。
闻昭站起来,叉着腰:“如果这个院子里有第二个人能杀死两个男孩,那就不是程大牛,是程瑶。”
孙同知的茶碗从手里滑了下来,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
程瑶被放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走出府衙大门,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整了整衣领,沿着来路往回走。
巷子里的邻居们正在收摊、关门、喊孩子回家吃饭,看见她回来了,有人隔着院墙问了一句:“瑶丫头,没事了?”
这个家庭的情况总是特殊些,因此,邻居们有意无意的,对她的关注也多谢,程瑶笑了笑,随意道:“没事了,府衙都问清楚了,明天还要再去一趟补个文书。”
她语气轻松,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回家没什么两样,邻居们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被清理过了——那些堆了多年的旧物被搬空了大半,只剩下墙根底下几件破家具和散落的碎砖,也不知道那堆东西都被清去了哪里。
她没有多看,径直走进屋里,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木箱。
木箱不大,棕褐色的,边角磨得发白,箱盖上落了一层灰,她把灰吹了吹,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衣裳、一双新布鞋,还有一个用旧帕子包着的小包袱。
她见着这东西还在,心下稍安。
她把包袱拿出来放在床上解开,里面是几块碎银、两根银簪子并一只玉镯。
不知怎的,她把簪子拿起来,放在灯下端详片刻,又猛地甩在一边,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只包袱皮,开始把床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往里塞。
程瑶动作很快,但也很急,可包袱才装了一半,院门外就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程瑶的手停了一下,汗珠划过眼睫,又顺着滴了下去,然后继续往包袱里塞衣裳。
敲门声又响了几遍,见屋里一直没人开,几乎已经在砸了。
程瑶收拾好东西,嘀咕着:“别吵着邻居……”随后她把包袱皮系好,又原样塞进床底下,站起来,整了整衣裳,确定自己看起来体体面面的,才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差役,还有孙同知。
孙同知经过这一天的劳顿,比之前憔悴了不止一一点半点,他厉声喝道:“你知不知你都干了些什么?跟我回府衙!”
程瑶被带回公堂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公堂里重新点了灯,裴植和闻昭都在。
程瑶站在堂下,头发有些散乱,衣裳还是下午那件,只不过下午她是畏畏缩缩不敢抬头的,现在已经完全变了一种姿态,奇怪的是,她的目光落在一直落在闻昭脸上。
裴植没有绕弯子:“你收拾东西,是要去哪里?”
程瑶没有惊讶,府衙既然已经把她抓了,自己藏起来的东西自然也早已被发现,这本没什么可说的。
她双手交叠,沉默了半晌才笑着开口:“那当然是要跑了,杀了人不跑吗?”
可能她太诚实了,诚实到裴植都沉默了片刻。
“刘小川和狗蛋都是你杀的。”裴植说。
程瑶点了点头,语气轻轻松松,甚至饱含笑意:“那天刘小川路过我家门口,我爹在院子里码东西,看见有人进来,就要去拦。他拦住刘小川不让他动,刘小川不听,两个人拉扯了几下,我就把他杀了。”
听起来真是毫无犯罪动机的犯罪经过。
“狗蛋呢?”
“狗蛋是第二天来的。他看见我爹坐在门口,以为我爹是跟他闹着玩,就进了院子。我爹不让他动,这小子突然就害怕了,发了狂似的往屋里跑,我追进去,因为他一直在叫,我怕吵到邻居,就把他也捅死了。”她说到这里,手指在身前蜷了蜷,像是那个动作还留在她的肌肉记忆里,“他太吵了,一直在叫,我没有别的办法。”
孙同知瞪圆了眼睛,他的茶杯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扶住,但杯盖还在微微作响。
闻昭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家的银子,到底是哪来的?”
这个问题看似与案件无关,但其实非常重要,甚至闻昭隐约觉得,这直接决定了程瑶的杀人动机。
毕竟如果完全按她说的杀人动机,那基本就是脑子有病抽风了的程度。
程瑶睫毛微颤,她垂下眼,又反复张嘴了好几次,最终还是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银子……是我小时候,我爹把我卖了换来的。”
闻昭眉心微蹙,忍不住追问:“卖了?”
程瑶继续说,目光死死的盯着地面:“我五岁那年,我爹赌输了钱,欠了债,还不上,那会他虽然没疯,但也不想着挣钱,每天都在琢磨邪门歪道的东西,直到有一天,我们家路过了两个富户,那人见我生的可爱,说可以给我爹一大笔银子,前提是要把我送到那个地方去。”
“那个地方?什么地方。”闻昭听得一头雾水。
程瑶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时我爹拿了银子,足足抬了一箱银子,然后那两个人派了马车把我接过去,送到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我在那里学了些……唱歌跳舞之类的东西,当时我还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但那地方吃得好睡得好,我才五岁,也觉得待得挺好,直到有一天,我不小心闯进一间屋子。”
讲到这里,她突然抬起头,声音也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我看见那里面像个屠宰场一样,到处都是……到处都是血,每个人都整整齐齐的像猪一样被挂在那里,他们每个人都好白,肚子也全部是打开的,我吓得魂飞魄散,病的快要死了,那边的人嫌我晦气,把我关了起来,直到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来那户人家出了事,被官府查了,我就跑了出来,跑回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一件事。”
她突然又笑起来,只是那笑说不出的怪异,“我发现这个屋子里一点变化也没有,爹还是在没完没了的喝酒赌钱,娘还是任劳任怨,但是从我回来之后,我爹娘就慢慢得变了,那笔银子,把我买回来了,也把他们困住了。我娘不敢报官,不敢让人知道她收过卖女儿的钱。我爹从那以后就越来越不对劲,他总觉得有人要来抢东西,觉得什么东西都会动。他疯了,我娘就守着这个秘密守了一辈子。”
程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
她轻声说了一句:“我恨他们,但我也只能守着他们。这个院子里的事,从头到尾,只有我知道,所以,谁也不能进来,谁也不能破坏掉。”
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你们也一样,如果有机会,我会连你们一块杀了。”
孙同知忍不住道:“无耻!可刘小川和狗蛋小小年纪何其无辜,你娘又是为何要遭你毒手?”
程瑶摇头,“不是的,我没杀我娘,只是……只是那根擀面杖放在那儿,东西太多了,擀面杖立着被夹在两个箱子中间,她被绊倒之后,不小心砸在了上面,当时就死了。”
“那你娘一年前给你娘办丧事是为什么?”
程瑶歪着头说:“因为尸体有点发臭了,所以我们家干脆办了个丧事,反正以我们家的人缘也不会有人来,就算有人闻到了尸体的味道,我们只要说是我娘,就没人会觉得奇怪了。”
虽然听起来每一句话都非常的离谱,但可能因为发生在程家,以及事实证明确实没有人发现,所以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如果不是裴植和闻昭刚好路过此地,并且刚好碰到程家再一次要卖掉程瑶,还真没人发现。
(https://www.shubada.com/122796/11111107.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