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一直在言
闻昭愣是顿了顿才踩着脚凳下马车,抬眼一看,门槛里面站着一排人,整整齐齐的,像过年时祠堂里供着的画像,一个一个都穿得比平时体面。
闻远则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系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胡子都修过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闻昭是什么大人物。
他看见闻昭从马车上下来,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旁边站着王氏,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脸上抹了粉,把左脸那个还没完全消下去的巴掌印遮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的表情跟上次在客栈时完全不同了——没有了倨傲,她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收紧。
显然,她很不爽,但她没招。
他们的身后,是几个闻昭不怎么熟的叔伯婶娘,一见到闻昭就跟上了发条似的齐齐强行微笑。
闻昭:“……”
这倒也不必。
闻昭觉得他们也挺冤枉,毕竟人家也没参与欺负她,道歉倒是大家都得一块了。
最终闻昭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进了闻府的大门。这一回跟三天前完全不同了——三天前她自己提着包袱走进来,只有冷遇。
而今天她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闻远则、闻远志、王氏,还有一串丫鬟婆子,浩浩荡荡的穿过长廊。
堂屋里摆了一桌酒席。
大圆桌铺了新桌布,蓝底白花,叠得整整齐齐的折痕还没完全抚平,像是刚从箱子里拿出来的。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蹄髈、清蒸鲈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鸡汤、鸭汤、银耳羹,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盘子压着盘子,碗挨着碗,像是要把这几天的亏欠一顿饭全补回来,闻远则坐在主位上,闻远志坐在他右手边,闻昭被安排坐在闻远则左手边。
王氏坐在闻远志旁边,周氏坐在更下首的位置,然后是闻恬和闻萱。
闻远则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昭儿回来了,一家人总算齐了,喝一杯,算是给昭儿接风。”
众人齐齐开始举杯共饮,闻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是黄酒,温过的,入口绵柔,带着一丝甜。
她忽然想起在裴府里跟裴植喝酒的那个晚上,想起他低沉的嗓音和红透了的耳朵尖。
虽然细算下来也没有几日,但她有点想裴植了。
她把酒杯放下,面无表情的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松弛下来,闻远则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突然开始问闻昭在大理寺的事。
问的都是些不疼不痒的问题——忙不忙?累不累?官差们好不好相处?闻昭一一回答了,然后闻远则就换了个方向换,问来问去,闻昭再蠢也懂他的言外之意了。
“父亲,大理寺那边的事还没定,若没有大案,大理寺人手足够,也用不着我去。”
闻远则本想说能不能别抛头露面,但不知怎的,又有些心生畏惧,遂闭了嘴。
这时候,宴上又来了一个人。
沈秀才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宝蓝色直裰,衣料是上好的绸缎,在烛光下泛着水波纹似的光泽,但袖子长了一寸,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像是借了别人的衣裳来不及改。
脚上是一双黑色缎面靴,鞋底还是白的,没沾过泥,走路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面容倒也端正,白面无须,眉目清秀,但那双眼睛不好,老是滴溜溜地乱转,闻昭看他第一眼,他已经把整个堂屋扫过一遍了。
闻远则见他进来,眉心微蹙。
王氏倒是笑了,连忙招呼他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漆红的,四四方方的,用红绸带系着,进门就朝闻远则作了个揖,声音清亮得像念过书的人刻意练出来的:“晚辈沈墨,见过闻伯父。听闻府上有喜事,冒昧前来叨扰,备了一份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伯父笑纳。”
王氏让他进来坐,沈墨提着食盒进了堂屋,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从闻远则脸上扫到闻远志脸上,最后停在了闻恬那儿。
最终沈墨在闻远志下首坐下,跟闻恬隔了两个位子。
他坐下的姿态很得体,腰板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
闻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透过杯沿看着沈墨的表情。
饭桌上多了个外人,气氛不免有些奇怪了,为了打破这种尴尬,闻远则主动开口问询:“你备考进度如何了?”
紧接着,沈墨就跟上了发条似的开始高谈阔论,速度快得闻远则不禁有些后悔。
他先说起今年的秋闱、他备考的进度,他如何头悬梁锥刺股,还有说他做的文章连国子监的先生都夸赞,说他定能高中。
话说完了还非常吃水不忘挖井人的表示等他中了举、中了进士、做了官,一定不会忘记闻家的知遇之恩。
也许是自己给自己说嗨了,他声音也越来越大,大到连院子里的丫鬟都探头往里看。
他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杯子里的酒洒了两次,洒在他那件崭新的宝蓝色直裰上,洇开两片暗色的水渍,他低头看了一眼,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吹。
闻远则和闻远志对视一眼。
表情慢慢从饶有兴致变得麻木。
又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困顿。
饭桌上,闻萱幸灾乐祸的瞄了眼闻恬,大概是觉得她的未婚夫这么上不得台面,可谓是脸上无光。
闻恬低着头,面前的菜彻底不吃了,勺子搁在碗沿上,手指搭在桌沿,指节泛白。沈墨的声音每高一分,她的肩膀就缩一分。
闻昭放下筷子。
“沈公子。”她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能压住沈墨的高谈阔论,“你说你今年秋闱定能高中,是找人算过命,还是有人给你漏了题?”
堂屋里静了一瞬。
沈墨愣住了,嘴巴还张着,随后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快得像是用手把皱了的纸抚平,抚平了,但折痕还在。
“闻……妹妹说笑了,”沈墨干笑了两声,“在下不过是寒窗苦读十余载,对自己有些信心罢了。秋闱之事,岂敢妄言?”
“不敢妄言?我看你一直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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