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重病
半夏拎着花灯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一个字都没说,等柳霜走远了,她才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少夫人,您说这柳二姑娘是真的可怜,还是装的?”
闻昭看了她一眼,把这个问题原封不动地丢了回去:“你觉得呢?”
半夏想了想,摇了摇头:“奴婢看不出来。”
“那我也看不出来。”闻昭笑了笑,柳霜不管是装的也好,本性如此也罢,都跟她没关系。
她转过身,继续沿着明月街往前走,半夏跟在后面,兔子灯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街上的人潮涌动,吆喝声此起彼,热闹得不像话。
远处柳家的马车渐渐远去,她收回思绪,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天很蓝,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心情也好了不少,远远看见前面一家铺子前面人头攒动,不禁起了好奇心。
“半夏,”她说,“前面那家铺子卖的是什么?”
半夏踮起脚尖看了看:“好像是卖糕点的,少奶奶想吃?”
闻昭想了想,说:“买一盒桂花糕,让人送到大理寺去。”
半夏这丫头也是个老实的,她什么都没说,乖乖去,乖乖跑去买糕点了。
闻昭摸了摸鼻子,看着半夏跑进人群里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但转念一想,裴植收到桂花糕的时候大概会说一句“太甜了”,然后一块不剩地全部吃完。
嗯,这很裴植。
……
裴行风回来那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
京城的百姓都在街上撒灰引龙、吃炒豆、剃头,热闹得很,裴府门口却冷冷清清的,大过年的,没人愿意去接一个快死的大少爷。
人走茶凉,裴行风人还没走,茶就已经凉透了。
裴行风到的时候,闻昭正在陆氏那里,陆氏听了门房的消息,表情也很平静,只是手里的佛珠捻得快了些,指节泛白。
“夫人,大少爷……回来了。”
陆氏看了看闻昭,“你去前院接一下吧。”
闻昭点点头:“好。”
她到前院的时候,车已经到了。
一辆半旧的青帷马车停在裴府门口,车帘耷拉着,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轱辘上沾着干了的泥巴和草屑,赶车的是个老兵,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划到下巴的旧疤,是上次押送裴行风去凉州的那个周姓差役,闻昭记得他。
老周蹲在车辕上,叼着烟袋,看见闻昭出来,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裴少夫人,人送到了。”
闻昭朝他点了点头,走到车边,掀开车帘——
一股混着药味和汗酸味的热气从车厢里涌出来,熏得她往后仰了仰,闻昭屏住呼吸探身看去,只见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被褥,被褥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几乎认不出来。
裴行风的脸比上次见到时小了整整一圈,颧骨突出眼眶凹陷,肤色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再细听他的呼吸,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以闻昭的专业水平一眼看出,这人活不久了。
“裴行风。”闻昭喊了他一声。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发黄,甚至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才找到了闻昭的方向。
他看着闻昭,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来了。”
闻昭嗯了一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他在发热。
她又给他把了把脉,果然又细又弱,像一根快要断了的丝线,在指腹下面若有若无地跳着。
她心下一沉,放下他的手,重新塞回被子里,什么话都没说。
“我……”裴行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用力把每一个字从喉咙里推出来,“是不是快死了?”
闻昭看着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很诚实的话:“不好说。”
裴行风听了这话,嘴角扯了一下,缓缓道:“倒是拖累你……成了寡妇。”
闻昭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怎么伤的?”
裴行风扯了扯嘴角,没说出来话,马车外的周车夫却开了口,“少夫人,这事容我禀明即可。”
闻昭看着他。
周车夫说:“是这样,裴少爷不通武艺,但自诩身份贵重,原本去了凉州,只要他做清闲的文职,但是他和都尉起了冲突,一气之下都尉绑了关起来,结果……当天夜里匪寇袭击,士兵们群龙无首,就……”
闻昭:“……”
难怪,她还觉得奇怪,裴行风刚到战场上就病退虽然的确招笑,但细算起来也是为国奉献,为什么就能冷清到如此地步。
原来,若不是他伤病太重,恐怕就要被押解回京了。
“军营中死伤过半,裴少爷身负重伤,也因着……他的身份,营中不敢擅自处置,只好送了回来。”
周车夫说完,闻昭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碎银子塞给他,“辛苦了。”
周车夫倒也并不推辞,他一拱手,“那我先走了。”
车厢内,裴行风默默听完了周车夫的话,良久才费尽力气敲了敲车壁,闻昭复又掀开帘子一看,他的嘴唇哆嗦了很久,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叫裴植来,我有话……要对他说。”
……
裴行风最后还是先被挪到了主院。
过了约摸一刻钟,裴植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直裰,外头披着半旧的鹤氅,出现在了主院门口。
闻昭和他只是视线短短的一个交汇,随后裴植就进去了。
伴随着门被关上,闻昭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起初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是里面没有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裴行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是很长,模糊的听不清。
裴植始终没有出声。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裴植从主院里出来了。
闻昭看着他,企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蛛丝马迹,但是他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来,但闻昭第一次叫他的时候,他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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