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过不去
案子在围猎结束后的第三天就彻底结了。
阿余的尸身按谢家的意思,依大理寺的规矩处置了,估摸着是随便往乱葬岗一扔了事,但是谢嫣然的处理却让闻昭也没想到。
谢家先是秘不发丧,后来没过多久,又说谢嫣然出了意外身故了,丧事办的极其简单。
没过多久,不管是阿余还是谢嫣然,这两个名字就都从京城的流言蜚语中,彻底被抹去了。
……
闻昭暂时没有回裴府。
围猎结束之后,她在值房又住了几日,裴植没有说让她走,她也没有说要留,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白天各忙各的,他在正堂批公文,她在值房翻卷宗,偶尔在走廊上碰见,点个头,错身而过,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
晚上也是各回各的房间,绝没有多余的交流。
闻昭一直没具体问过裴植,裴行风若是回来了该怎么办的事,也许因为裴植这个人虽然话不多,但给她的印象总归是很靠谱的,他说能让她和离,那就能。
后来没过几天,婆母陆氏派了人来,说是快过年了,府里要操持年事,请二少奶奶回府。
来传话的是陆氏身边的大丫鬟,说话客客气气的,闻昭虽然烦裴家,但毕竟身份在那,总不好让外人传闲话,还是一顶小轿回去了。
回裴府的路上,她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看着街上的行人。
快过年了,街上比往常热闹了许多,卖年画的、卖灯笼的、卖糖葫芦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把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小孩举着风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拎着后领拽回来,骂两句,又跑了。
闻昭托腮看着窗外,忽然想起自己在现代时,每年过年都很热闹——不是家庭氛围好的那种热闹,而是叔叔伯伯婶子姨娘每一个都不怀好意,趁着过年轮番要么打秋风要么总得搬出长辈的架子,搞出些莫名其妙的事来。
她进入研究所的第二年,是最舒服的一个新年——因为高速路发生了连环车祸,一晚上抬进来七具尸体,她和同事们在窗外的烟花声中吃泡面的时候,感觉都比听大伯指着她鼻子骂不孝女来的舒服。
马车停在裴府门口时,闻昭深吸了一口气。
裴府的大门还是那个样子,两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被磨得锃亮,闻昭进来就有一种想叹气的冲动。
她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叶子全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把倒扣的破伞。
半夏正在屋里擦桌子,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闻昭,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少奶奶,您可算回来了!”
闻昭默默地想,其实自己也没走很久吧……
半夏这反应让她还以为自己一年半载没回来了似的。
院子里,被褥是新换的,还带着皂角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火盆烧得旺旺的,一进门就有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说是快过年了要她操持府中事务,但其实本来也没什么事,闻昭每天在府里无所事事,睡到自然醒,吃了早饭吃午饭,吃了午饭吃晚饭,吃了晚饭洗洗睡。
裴植人没回来,倒是偶尔会让人送东西来。
有时是一包糖炒栗子,有时是一盒桂花糕,有时是一本新出的志怪小说,让人放在门房,也不留字条,闻昭一看就知道是谁送的。
她原本还想着礼尚往来,是不是得回个礼,但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回个什么,总不能让人给他送一包自己烤糊了的红薯吧?
话说有一日,她因为无聊,开始尝试厨艺,于是根据菜谱,一板一眼的开始做桂花糕,结果也不知道是她的问题还是菜谱的问题,最后的成品不仅模样诡异,而且底下焦了上面还没熟,她看着那盘不像桂花糕也不像炭的东西,默默地倒进了泔水桶。
但是——
她不甘心,于是然后让半夏去街上买了一盒,让人送到了大理寺,裴植收到之后仅用0.001秒认出并非她的手艺,当晚便让人带了一句话回来“吩咐掌柜少放糖。”
闻昭寻思下回直接让糕点坊的掌柜送到大理寺得了,还省的半夏多跑一趟。
腊月二十三,小年。
裴府开始张灯结彩,大红灯笼挂了一串又一串,从大门一直挂到正堂,远远看去像一条红色的长龙。
下人们忙着扫尘、贴窗花、准备祭灶的供品,厨房里飘出糖瓜和关东糖的甜香,混着油炸丸子的焦香和炖肉的酱香,把整个裴府熏得热气腾腾的。
闻昭站在廊下,看下人们在院子里挂灯笼,半夏强行给她披上一件大红斗篷,闻昭觉得自己手上再拿一串糖葫芦简直能去cos年画娃娃。
腊月二十八,大雪。
闻昭裹着斗篷在院子里看雪,看见陆氏的丫鬟匆匆忙忙地从正堂那边跑过来,说谢家亲自送了年礼来,闻昭猜到恐怕是谢临风,亲自出去接待了。
见到他的时候,谢临风坐在正堂里喝茶,穿了一件宝蓝色的大氅,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瘦了不少,下巴尖了,颧骨突出了,整个人的气质缺沉稳了不少,他说:“嫂嫂瘦了。”
闻昭懒得吐槽他的称呼了,她径直在他对面落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最近如何?”
谢临风端起茶又喝了一口,“都挺好,就是过年忙,府里一堆事,没空吃饭。”
闻昭没有戳穿他,她让人去把裴植送的栗子拿出来招待谢临风,谢临风剥了一颗吃了,刚吞下吐就笑了,“裴怀瑾买的吧?”
闻昭:?
她确定板栗壳上没写名字。
她刚想问你咋知道,就听谢临风说:“他这人看着聪明,其实是个死脑筋,板栗就知道买这家的,每年都买,年年排队,年年不换地方,我都要吃腻了。”
说是吃腻了,实际行动上还是又抓了一大把。
谢临风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看着院子里纷纷扬扬的大雪,忽然说了一句:“我姑姑年前去庙里住了,说要给嫣然和阿余做法事。”
闻昭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谢临风顿了顿,又说:“这种事,身为人母无论如何也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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