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凶手
谢嫣然的脸在油灯下显得格外苍白，但五官依旧精致。闻昭没有在这张脸上停留太久，她迅速将注意力集中在头部，把谢嫣然的头发分开。
后脑的伤口比她用手摸到的更大，裂口呈不规则星芒状，边缘有挫伤，皮肤和皮下组织有明显的碾压痕迹——这是典型的钝器打击伤，致伤物应该是带有一定平面的硬物，比如石块、铁锤或者木棍的平端，但伤口里没有发现碎屑或残留物，说明凶器可能被凶手带走了，或者在行凶后被清理过。
非常可惜，古代没有照明设备，导致闻昭在查验过程中老觉得看不清楚，而且要命的是，也没有保温设备，所以生物痕迹很快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
她从谢嫣然的后脑勺一直检查到后颈，确认没有第二处致命伤之后，开始检查身体其他部位。
谢嫣然的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破损，甲缝里没有皮屑、纤维或者血迹，闻昭把她的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任何防御伤——没有抓痕，没有擦伤，没有淤青，甚至连一个破皮的小伤口都没有。
她遇袭的时候，没有听到、看到任何声音，任何人，这一击太快了。
除此之外，闻昭很快验完了谢嫣然的尸表，一无所获，就像谢临风所言，谢嫣然是他们家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她肌肤细嫩，真就油皮都没破过一点。
闻昭拿起骨尺，量了量伤口的长度和宽度，在纸上记录下来，又用白棉布蘸了清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把干涸的血迹一点点清理掉。
“致命伤在右侧枕部，典型的星芒状挫裂伤，边缘不整，有挫伤带，深达颅骨，致伤物为具有一定平面的钝器；死亡时间距离现在约四至六个时辰前，今天早晨。初步判断系被他人用钝器击打后脑致死，死后被人摆成侧卧姿势，意图伪装成意外摔倒。”
闻昭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黑布重新盖好，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因为冷，刚才认真做事时不觉得，现在人一松泛下来，才觉得寒风往每个骨头缝里钻。
帐篷里没有火盆，夜里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膝盖和手指都已经冻得发僵了。
命苦。
她搓搓手，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把工具收好，掀帘走了出去。
正好，她一掀开帘子，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炭火气。
不是火盆烧久了的那种沉闷的烟味，而是新炭刚点燃时特有的、带着一点点松脂气息的清香，她从思绪中抬起头，看见自己的帐篷门口亮着一盏灯——不是灯笼，是一盏油灯，被人放在了门边的矮凳上，火苗在夜风里东倒西歪，却不曾熄灭。
灯旁边站着一个人。
裴植裹着一件半旧的大氅，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安安静静地靠在帐篷门框边上，他没有进去，就那么站着，姿态跟平日在大理寺值房里没什么两样，脊背挺直，表情平淡。
闻昭抬眼，对上他的目光，脚步顿了一下。
这几日围猎几乎就没怎么见过他，闻昭张了张嘴，“你回来了？”
“嗯。”裴植看见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声音也平平淡淡的，但闻昭注意到，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身上，又扫到她手上，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她走过去，正要开口说“你等了多久”，裴植已经把怀里抱着的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个手炉。
铜胎的，不大，刚好能双手合捧，炉身上錾着素净的云纹，摸上去温热。
闻昭下意识地接过来，指尖触到炉壁的那一瞬间，一股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顺着手指一路烫到心口。
她的手今天在外面冻了太久，后来又蹲在帐篷里验尸，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十根手指早就僵得不听使唤了，此刻被这团暖意一裹，指尖先是发麻，然后是一阵针扎似的刺疼。
“你的手炉？”闻昭捧着它，手指在上面蹭了蹭。
“借的。”裴植说。
“哪借的？”
皇家围猎场上，谁会随身带个手炉？
裴植抿了抿唇，“别管。”
“噗……”闻昭忍不住乐了，扭头一看，谢临风还站在帐外的木桩旁边，姿势跟闻昭进去时一模一样，连仰头的角度都没怎么变。
他看了闻昭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询问，像是不敢开口，又不得不开口。
闻昭走过去把记录纸递给他：“体表能查的都查了，致命伤在后脑，跟她同位置的损伤。没有防御伤，说明她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的，死亡时间在今天早晨。”
谢临风接过纸，低头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手指把纸的边缘捏得皱了起来，他看了很久，久到闻昭以为他要一直看下去，他才把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袖子里，像是收藏一件珍贵的东西。
“我姑姑那边，”谢临风的声音有些哑，“我去说。”
闻昭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跟案子无关的话：“你还好吗？”
谢临风愣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苦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愧疚。
“我昨天跟她说，若是要出去玩就找我，我给她带路。”他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我一直在忙别的事，我也不知道她昨天找过我没有……”
闻昭没有说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她只是站在谢临风旁边，跟他一起看着远处营地里星星点点的灯火，裴植走到谢临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烤肉的味道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篝火燃尽后的焦木味，混着夜露的湿冷，在空气里慢慢弥漫开来。
远处传来几声低沉的号角声，是营地准备熄灯的信号。围猎还在继续，明天太阳照常升起，马照跑，箭照射，皇帝照常坐在御帐里看他的臣子们争相献媚。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热闹的猎场边缘，已经有两个人死了。
也没有人知道，凶手可能就在这片灯火通明的营地里，在那些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的人群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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