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要查
翌日早朝后,裴植被留了下来。
御书房的太监来传话时,那几个还没走远的大臣脚步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扫了一眼。裴植面色如常,拂了拂衣袖,随那小太监往内廷走去。
身后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又是他。”
“嘘——”
“人家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年纪轻轻就成了大理寺的一把手,跟我等苦熬了几十年才上得了金銮殿的,可不是一路人。”
声音压下去了,可那点酸意像深秋早晨的雾,散不去。
裴植没有回头。
御书房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与外头的秋凉是两个世界。皇帝靠在御案后的椅子里,手里握着一卷奏折,见他进来,便把奏折往旁边一放。
“来了。”
就两个字,随随便便的,像寻常人家兄长招呼弟弟。
当今陛下约摸四十来岁,平素里也总是笑眯眯的,没见他摆过架子。
裴植跪下行了礼,皇帝摆摆手:“起来起来,在这儿跪什么,又不是朝堂上。”
说着,还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裴植没坐,而是拱手道:“臣有事要奏。”
皇帝挑了挑眉,那双眼睛落在裴植脸上,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玩味。
“大理寺的事你全权决定就好。”他笑了一声,“什么大事值得你亲自开口?”
裴植没接话。
皇帝等了几息,见他不吭声,便摆摆手:“说吧,什么事。”
“臣想查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
“礼部员外郎陈铭,府中丫鬟之死。”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节奏不紧不慢,听不出情绪。
“陈铭?”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礼部那个?”
“是。”
“大理寺统管大案要案,原先是京兆府查完了案子归大理寺审判,要不是现在京兆府尹担不起事,本也不用你亲自去查,现在怎么……连四个丫鬟此等小事也要管?“
裴植垂下眼:“臣只是觉得,此事蹊跷。”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
“蹊跷?”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点揶揄,“裴植,你在朕膝下长大,最重规矩,什么时候开始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了?”
裴植没有说话。
皇帝等了几息,见他不答,便又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别绷着个脸,二十来岁还没娶妻,难怪没姑娘看中你。”他摆摆手,“想查就查吧。多大点事。”
裴植抬起头。
皇帝已经从御案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冷风挤进来,吹得炭火上的烟微微晃动。
“陈铭这人……”皇帝背对着他,语气淡淡的,“虽是礼部尚书举荐的,但他在地方上待了十几年政绩一直不错,回京之后谨小慎微。”
他顿了顿,回过头,看着裴植。
“你想查他什么?”
裴植沉默了一息。
“臣现在不知道。”他说,“所以才要查。”
皇帝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出声来。
“你这脾气,真是也不知道谁教的……”他摇摇头,走回御案后坐下,“行,查吧,别闹得礼部那边不好做就是,大理寺现在归你管,想查谁查谁。京兆府那边你要是需要,朕打个招呼就是。”
裴植跪下谢恩。
皇帝摆摆手:“去吧去吧。”
裴植退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皇帝坐在椅子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他伸手拿起那卷奏折,翻开,目光落在上面,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陈铭。”他轻轻念了一声,又嗤笑着喃喃自语:“怎么把他给得罪了。”
窗外传来太监通报的声音,是贵妃宫里的人来送点心,皇帝把奏折放下,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的笑。
“进来。”
门开了,笑语声响起,御书房里重新热闹起来。
……
裴植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近午了。
阳光很好,照在朱红的宫墙上,金灿灿的,几个小太监从旁边经过,见了他,垂首行礼,恭恭敬敬的。
走到午门时,迎面碰上一个穿着绯袍的官员,那人五十来岁的样子,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看见裴植,脚步顿了顿,随即堆起笑,拱手行礼。
“裴大人。”
裴植站着没动,只应了:“陈大人。”
正是礼部员外郎陈铭。
两人错身而过,并未交谈。
裴植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脚,回头看了一眼。
陈铭的背影已经走远了,绯红的官袍在阳光下微微晃动,步伐从容,不急不慢。
裴植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马车等在宫门外。他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过着方才在御书房里的每一句话。
皇帝答应得太快了。
快得像是根本不在意。
可那不是不在意。
那是——
裴植睁开眼,望着车顶,轻轻吐出一口气。
车夫在外头问:“大人,回府还是回大理寺?”
裴植沉默了一息。
“去陈家。”他说。
……
马车在陈府门前停下时,已经临近中午了。
裴植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宅子。
三进的小院,门脸不大,但收拾得齐整,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见有马车停下,赶紧迎上来,裴植下了朝,官服未换,老头看清了这官府的品阶时,脸色变了变,又赶紧堆起笑。
“可是大理寺裴大人?您怎么来了?小的这就去通传——”
“不必。”裴植迈步往里走,“陈大人在家吗?”
“在在在,大人刚下朝回来,正在书房歇着……”
门房小跑着在前头引路,穿过影壁,绕过一道垂花门,进了正院,院子不大,但干净,几盆花摆在廊下,开得正好。
陈铭已经从书房出来了。
他换下了早朝时的绯红官袍,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拱手行礼。
“裴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裴植还礼:“陈大人客气,冒昧来访,打扰了。”
“哪里哪里,裴大人请。”
两人进了书房,丫鬟上了茶,悄无声息地退下去。
陈铭端起茶盏,目光从裴植脸上扫过,笑意不减:“裴大人今日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裴植没有绕弯子。
“听闻贵府抬出去一个丫鬟。”他说,“我想问问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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